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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數星

2026-01-14 作者: 飲無緒

夜幕四合,紫宸殿內傳出陛下口諭。

崔承並不意外,忙吩咐手底下小內官趕去宮外請禮部大人們入宮,著手準備封後之禮。

明日便是先皇後忌日,闔宮上下習以為常預備著,可誰知忽然傳出封後的消息,頓時炸了鍋。

薛桂不知從哪急急忙忙跑過來,“怎的就直接封後了?這似乎有些不合規矩。”

不合規矩的事情多了去了,哪裡還差這一件?崔承覷他一眼,扇了扇,“跑哪渾玩去了,怎的一股藥味?”

“搬搬抗抗受了傷,不打緊。”

崔承道:“那今夜我守著罷,你早歇著。”

“多謝師父體恤。”薛桂繼續道,“陛下這是動了真情!”

崔承意味深長一笑,“真情假意,誰說得準呢。”

薛桂琢磨了一會,“新後前途無量啊。”

“且看吧。”崔承說完便入殿內去,隻留薛桂一人立在原地。

薛桂站了一會,砸吧砸吧嘴,嘖嘖兩聲。

隨即轉身離去。

崔承從殿內探出頭,看著漸漸走遠的背影,目光冷下來。

赫連燼獨自坐於禦榻前,寒刃剖開皮膚,在滲血的舊傷上再添新的傷口,鮮血汩汩流出,很快便接滿了一隻精巧玉碟。

他感受不到痛似的拿起絹布隨意包紮,然後攏衣坐於桌案前。

以指代筆,暗沉沉紫檀木上緩慢勾勒出雋秀字跡,亡妻楚楚。

自此法助他夢到阿楚之後,這件事便成了他每夜睡前必不可少的環節。

時而阿楚入夢,時而空寂一夜。

赫連燼又描了三遍。

字跡鮮紅,足以看清他的誠心。

阿楚已然歸來,魏杉道是陛下取心血供養亡妻魂魄,這才使其死而複生,若要阿楚長存,須得久久供養。

赫連燼不信這些,亦不信魏杉,但依舊照做。

他不能拿阿楚去賭其言真假。

許是貪念作祟,分明阿楚已然安穩居於偏殿,可阿楚不在眼前的每分每刻,赫連燼都想見到她。

就算夢裡,阿楚也不要缺席。

他撫著牌位躺好。

月西沉,萬物寂寥,赫連燼孤枕難眠。

又記起多年前的某個深夜,阿楚也是這樣難眠,赫連燼擁著她坐在窗前矮塌上,他們同裹著一件寬大外袍。

晴朗夜空繁星點點,阿楚目力極佳,一顆顆數去,顧不上他肆意遊走的手掌。

“玉衡、搖光......赫連燼,你彆......”

“數星怎會有睡意?阿楚,我為你助眠。”

“織女......牛......”

“這顆是何星?”

“赫連燼......”阿楚掙紮著要躲開。

“這顆呢?”

阿楚說不出話了,她仰起下巴,在呻吟聲溢出來之前咬住了他的耳垂,然後稍稍用力,用一側虎牙硌他。

赫連燼無動於衷,手中更加肆無忌憚。

阿楚終於鬆口,嗚咽道:“那顆不許亂動。”

“好,不亂動。”

阿楚終是被他哄著弄著說出這兩顆是什麼星,自然,久久後也終於困了,軟綿綿躺在他懷中垂著眼睫。

他輕拍她的背哄她入睡,“阿楚的兩顆星味美。”

阿楚使足了力氣嗔他一眼,“赫連燼,你滾呐......”

他笑:“上天入地,也就阿楚一人敢這樣同我說話。”

阿楚......阿楚。

今夜注定無眠,更無夢。

赫連燼起身披衣大步走出紫宸殿。

崔承本在殿外打著瞌睡,忽而一陣風卷過,隻見帝王走入沉沉夜色,如夢遊一般。

哎呦!

崔承趕緊跟上,卻見陛下是往偏殿去了,便遠遠墜在後頭,喚來值夜的宮女去預備沐浴之物。

帝王食髓知味欲罷不能了?

白日裡不夠,深夜了又要去尋人。

也不知陛下的身子能否吃得消,這些年他取了多少血,又有多少個難眠之夜,崔承略知一二。

床榻裡,雲濟楚側睡著,臉龐朝外,懷裡抱著一隻軟枕。

赫連燼用手掌稍微遮了遮燈火的微光。

她睡得很沉,似乎在做夢,眉心微蹙,很不安穩。

指縫裡漏出的微光映在她臉上,儘管早已看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但赫連燼還是湊近了凝眸細看。

二人溫熱的呼吸交融在一起。

雲濟楚正狂奔著。

夢境中樓廈低矮如平緩鄉間的幾座土包,寬大馬路上汽車變成龐然巨物,引擎轟鳴聲震徹雲霄,雲濟楚正奔逃在擁擠的街道上。

不斷有人死去,碾壓迸濺的鮮血像砸爛的西紅柿,汁液濃稠潑灑。

雲濟楚喉嚨裡一股腥甜上湧,她狠狠咽下去,然後淚水流出來。

救命......救命。

龐然大物飛馳而來,無情的颶風要刮掉渺小人類一層皮膚才罷休。

雲濟楚渾身僵住,大喊:救命!救命!

“阿楚!阿楚!!”

雲濟楚一下子睜開雙眼,紊亂急促的呼吸噴得一豆燈火亂跳,四肢酸麻,視線模糊,她隱約看得清赫連燼的輪廓。

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她慌亂起身攥緊赫連燼的衣袖,聲音有氣無力,“救命。”

燈火被隨手扔到地磚上,瞬間熄滅。

漆黑中雲濟楚被擁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赫連燼的聲音有著和這個懷抱一樣的溫度,“阿楚,你夢見什麼了。”

那一瞬間,雲濟楚幾乎要脫口而出,但是她止住了。

“我......無事。”

噩夢後發現自己獨處異世,物是人非,悲涼之感若潮水陣陣席卷,雲濟楚漸漸脫力,自顧坐於床榻上,抹掉眼淚。

“公主與太子殿下可還好?”

聞言,赫連燼眯了眯眼睛,聲音仍溫和,“夜裡朕去看過,阿念這些天悶悶不樂一心讀書,阿環卻無甚心事,睡前鬨著要你哄,朕許她明日來偏殿,這才安心睡下。”

他的聲音又染上些冷意,“阿楚,怎麼了?為何忽然說起孩子們。”

雲濟楚兀自蓋好被子躺下,悶聲道:“無事。”

赫連燼坐於床前,懷裡還殘留著她的溫度,身前微涼,是阿楚的淚水沾濕了衣襟。

“陛下,先皇後在您心中是何分量。”

赫連燼盯著她,“無人可比。”

“太子與公主呢?”

“亦無法與之相比。”

一雙兒女是阿楚留給他的遺物,是這些年撐著他獨活的一口氣,亦是最後的念想。

他們隻是阿楚的延續,但這世上冇有任何人能替代阿楚,阿楚的孩子也不能。

雲濟楚忽然扯了他的衣袖,“陛下萬萬珍重太子與公主。”

赫連燼聲音浸透了寒意,“究竟夢見了什麼?”

雲濟楚不言。

腦海裡回蕩著魏杉之語:你隻道失了記憶,偶爾頭痛欲裂,似有人在撕扯你的神魂一般,陛下那邊自有我去說,待那個瘋子割了兩個娃娃的心頭血供養於你,你再稍作緩解之狀,可聽得明白?

昏昏沉沉,雲濟楚忽覺額頭滾燙,她趴在床上,雙手伸出來握住赫連燼的大掌,借月光仰麵看他。

“陛下,世間萬物如滔滔江水奔逝,死而複生不過是無稽之談,萬望陛下莫因故人??”

赫連燼忽然攥緊她的手,雲濟楚一下子清醒,渾身冒了一層冷汗。

她定是睡糊塗了,先皇後是陛下逆鱗,她怎能隨意言說?

更何況,她現在是替身,哪有替身勸人家忘了故人的道理?

這不是自尋死路?

可赫連燼終究冇說什麼,另一隻手試了她額頭,“阿楚,你病了。”

這場高熱來得快,以排山倒海之勢將雲濟楚壓垮,這些日子的鬱結於心還有擔憂驚懼一同作祟,將她困於病榻。

苦藥喝了兩碗,雲濟楚渾身滾燙氣息微弱,禦醫揮退兩撥,赫連燼守在榻前。

天色微亮,崔承在偏殿外急得團團轉。

“這可如何是好?昨夜方擬定了封後旨意,怎的後半夜就發病了?”

淑修娘子垂著頭,遞出一物。

崔承接過,打開包裹著的巾帕,發現是一支蝴蝶金簪,應當是雲娘子之物。

“這是何意?”

“還請崔內官細觀。”

崔承對著燈籠仔細瞧了瞧,瞪大雙眼,“怎的有血跡!莫非,莫非雲娘子自殘?”

淑修娘子搖頭,“娘娘身上並無傷口。”

“那便是傷人了。”崔承腦子裡閃過些怪異,卻未來得及抓住,隻喃喃,“難怪突發高熱,娘娘恐怕是被嚇得。”

淑修娘子忽然屈膝要跪,“娘娘心地純善,絕非惡類,能被逼至絕境出手傷人,可見那人手段了得,還望崔內官斟酌稟於陛下。”

崔承驚詫。

闔宮上下皆知淑修冷心,是個鐵麵無私頗為嚴厲的女內官,可如今這般屈膝求人,竟是為了旁人。

“此事我自會向陛下如實稟報,淑修娘子何苦行此大禮,快快請起。”

崔承又道:“昨日陛下因頭痛之症不曾早朝,不知今日......”

淑修娘子入內察娘娘病情,半刻鐘後邁出偏殿,麵色凝重,“娘娘病情未緩,陛下守在病榻前不離半步,早朝怕是......”

崔承了然,自是去辦。

臨走前勸慰淑修,“莫要心憂,向來如此。”

他知道淑修在擔心何事,娘娘剛要封後,便纏得陛下疏於政務,恐怕名聲不好,要被前朝攻訐。

就算是真病了,傳來傳去也都是裝的。

那全然是多想了,陛下何時在意這些?

更何況,這些年能留下來的都是看慣了這些事的,陛下心中有數,為了小太子,這些年勵精圖治,朝中留用的都是心腹肱股之臣。

崔承隻祈禱娘娘身子不要出什麼岔子,陛下......真的經不起波折了。

雲濟楚睡了又醒不知第幾回,仍覺身體忽冷忽熱,藥太苦,見效又慢,她艱難伸出手。

她的手被握住了,赫連燼的掌心重新變得冰冷,“阿楚。”

雲濟楚對禦醫的藥冇有異議,可若想退燒決不能捂著被子悶在屋子裡等,必須降溫。

這是她混沌腦子裡最後一點想法。

“開窗通風,為我擦身,要溫水。”

趁著腦子清醒,她又特意強調,“喚淑修來為我擦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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