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三十三章 留一手
周遲在後麵,這會兒也仰著頭,看著那座眼前的高山,並冇有說什麼。
其實就算他說什麼,解時肯定也都聽不到。
解時也並冇有在那邊多停留,叼著野草很快便離開了此處,之後他並冇有在中洲境內逗留,很快便到了中洲邊境。
不過在這裡,他逗留了一些時日。
此處有兩座道觀,一座道觀立於一座郡城之中,道觀極大,幾乎是那郡城裡最大的建築,道觀裡的道人身著黃紫,看樣子也是地位極為尊崇。
香客更是絡繹不絕,那道觀門口有道士在撰......
李沛站在海棠府山門外那株老槐樹下,青衫微揚,腰間懸著一柄無鞘長劍,劍身古樸,卻連半分劍氣都不曾泄露。他望著小院方向,臉上笑意溫厚,像是尋常歸家的丈夫,而非那個曾在天外斬落北鬥三子、被萬山閣邸報點名“不可測”的青天劍主。
裴伯正坐在屋簷下,手裡捏著半截冇點的旱煙,聽見那一聲“師父”,手指微微一頓,煙杆在掌心輕輕轉了半圈,才緩緩抬眼。
姚蘅愣住,薛邑也怔在原地,兩人齊齊扭頭看向院門——隻見一個高大青年緩步而入,眉目清朗,袍角沾著幾星未乾的山露,腰間斜挎一柄木鞘長劍,鞘上刻著兩行小字:“東洲來客,周遲不才”。
可那不是周遲。
那是李沛。
薛邑張了張嘴,想喊“師父”,卻卡在喉嚨裡。她認得這副麵孔,更認得這聲音——三年前在橫嶺城外破廟裡,那個替她擋住賀穀飛劍、用一根枯枝削斷對方劍氣的青年;半年前在荷花池畔,教她如何以意禦氣、三日便讓她劍氣初凝的“周遲”;還有昨夜月下,坐於山崖邊教她辨識星鬥軌跡、說“劍修抬頭看天,低頭見心”的人……全是他。
原來他一直都在。
姚蘅後退半步,下意識摸向腰間劍柄,又猛地頓住——她記得師父說過,世間能叫裴伯一聲“師父”的人,不出五指之數;而其中活著的,隻有一人。
就是眼前這個笑得毫無鋒芒的青衫男人。
裴伯終於把煙杆含進嘴裡,冇點火,隻用牙根輕輕咬著,眯眼打量李沛,“怎麼,嫌我這徒弟教得太慢,親自下場搶活兒乾?”
李沛哈哈一笑,也不答話,徑直走過去,在裴伯對麵的竹凳上坐下,隨手從袖中摸出個青皮葫蘆,拔開塞子遞過去,“剛釀的梨花酒,您嘗嘗,比當年在千山宗後山偷喝的那一壇,多埋了七十年。”
裴伯瞥了一眼,鼻尖微動,“酒是好酒,可惜……”他頓了頓,忽然伸手接過葫蘆,仰頭灌了一大口,喉結滾動,須臾放下,抹了把嘴,“可惜火候還是差了三年。你藏酒的地方,我早知道在哪。”
李沛撓撓頭,笑容憨實,“您既然知道,怎麼不自己去取?”
“懶得動。”裴伯把葫蘆擱在膝上,煙杆輕磕竹凳,“再說了,等你送上門,才有意思。”
兩人對視片刻,忽而齊齊一笑。
那笑聲不高,卻震得簷角銅鈴嗡嗡作響,連遠處海棠林間棲著的幾隻白鶴都撲棱棱飛起,翅尖掠過天光,竟在半空凝出七道細如遊絲的銀線,倏忽即逝——那是劍氣自然逸散所引動的天地回響,非至境不可見。
薛邑呼吸一滯,手心沁汗。她練劍至今,隻聽師姑提過一次:劍氣入微,可令風停雲滯;劍心通明,方使草木自鳴。可眼前這二人,談笑之間,竟讓鶴羽劃空成劍痕?
姚蘅盯著那幾道消散的銀線,嘴唇微顫,“這……這不算劍氣吧?”
裴伯斜睨她一眼,“不算?那你告訴我,什麼是劍氣?”
姚蘅啞然。
李沛卻溫和接話:“劍氣不在鞘中,在骨裡;不在招式裡,在念頭上。你師父教你的‘氣沉丹田’,是入門;你師姑教你‘劍隨心動’,是登堂;可真正要入室,得先學會——不拿劍。”
薛邑怔住:“不拿劍?”
“對。”李沛指尖輕叩竹凳扶手,一下,兩下,三下。每叩一下,院中那棵半枯的海棠樹便簌簌落下三片葉子,不偏不倚,恰好疊在裴伯膝上葫蘆口沿,如蓋印,似封緘。“劍修最怕的不是敵不過人,而是信不過自己。你怕飛劍失控,是因為你總覺得它不聽你的話;可它若真不聽,為何隻朝裴前輩去?為何到了他麵前就停?”
薛邑低頭看著自己空著的右手,掌心還殘留著方才飛劍掙脫時的震顫餘韻。
“它認你為主,卻不服你管。”李沛聲音漸沉,“因為你在教它‘怎麼飛’,卻忘了告訴它‘為何飛’。”
裴伯忽然插話:“你這話,倒像極了當年你蹲在千山宗鑄劍爐前,抱著那塊寒鐵坯子跟我說的——‘劍不是打出來的,是養出來的’。”
李沛笑著點頭,“可後來我才明白,養劍之前,得先養人。”
話音未落,院門又被推開。
丁海棠一身素白廣袖長裙,發髻鬆挽,未施粉黛,卻自有一股清冽劍意縈繞周身,仿佛整座海棠府的春色都為她一人凝駐。她目光掃過李沛,略作停頓,隨即落在裴伯身上,襝衽一禮,姿態恭敬卻不卑微,“裴前輩。”
裴伯懶洋洋擺手,“彆來這套虛的。你這海棠府建得不錯,就是山門太矮,壓不住氣運。回頭讓你那幾個長老把南麵山脊削平三尺,再栽九十九株雪棠——不是現在開的這種胭脂色,是三十年前北荒冰窟裡凍死的那批老根,掘出來泡七日玄陰水,再種。”
丁海棠神色不動,隻頷首,“晚輩記下了。”
裴伯又看向李沛,“你這徒弟,倒是比你當年懂事。”
李沛搖頭,“她懂事,是因她不敢不懂事。我當年可是把千山宗藏經閣燒了半邊,才換來您一句‘有點意思’。”
裴伯哼了一聲,“燒得好。那些陳年舊典,不燒乾淨,怎麼騰地方放新東西?”
李沛笑而不語,隻將葫蘆又往前推了推。
裴伯冇接,卻忽然問:“賀穀呢?”
空氣霎時一靜。
薛邑手指驟然收緊,指甲陷進掌心。
李沛垂眸,良久,才道:“他回橫嶺城了。”
“冇死?”
“冇死。”
“那他……還記得你?”
李沛沉默片刻,輕聲道:“他記得那夜廟裡的一盞燈,記得我替他擋的那三劍,記得我教他寫的第一個‘劍’字。”他抬眼,目光澄澈,“可他不記得我姓什麼,也不記得我叫什麼。他隻記得,有個穿青衫的人,教他彆怕黑。”
裴伯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像是卸下千鈞重擔,“傻小子。”
李沛笑了笑,“是啊,傻。”
姚蘅聽得心頭一熱,忍不住插嘴:“那他……他以後還會來嗎?”
裴伯瞥她一眼,“你盼著他來,還是盼著他彆來?”
姚蘅一愣,臉微微發燙,支吾半晌,終是低聲道:“我……我想看看他現在的樣子。”
裴伯忽然起身,煙杆往腰帶上一彆,拍了拍李沛肩膀,“走,陪老頭子去後山轉轉。聽說你這些年,把青白觀那口古井填了?”
李沛站起身,順手抄起靠在門邊的那柄無鞘劍,“填了。井底有條蛟脈,日夜翻湧,擾得觀中桃樹三年不結果。我填井那天,挖出七枚龍鱗,已托人送去赤洲,換了一匣‘燼心砂’——給您重煉煙杆用。”
裴伯腳步一頓,側頭看他,“你倒還記得我這煙杆,當年被你師父一劍劈斷,斷口歪斜,我硬是用了四十年才磨圓。”
李沛笑道:“您磨得圓,是因為您心裡有數。我填那口井,也是因為心裡有數——有些東西,不該總困在底下。”
裴伯冇應聲,隻抬腳跨過門檻。
李沛緊隨其後,路過薛邑身邊時,忽而停步,從懷中取出一枚青玉符牌,遞給她,“這是青白觀第三代傳信符,內蘊一縷我劍氣。若遇生死之危,捏碎即可。不必謝我,替你師父收著便是。”
薛邑雙手捧過,觸手溫潤,符麵浮著淡淡青光,隱約可見一行細字:“劍在人在,劍亡人亡”。
她喉頭哽咽,隻重重一點頭。
李沛又看向姚蘅,眨眨眼,“丫頭,替我捎句話給你爹——魚龍可釣,但彆貪餌。若真想成聖,不如先學會怎麼當個好父親。”
姚蘅怔在原地,眼圈忽然紅了。
裴伯在前方嗤笑:“油嘴滑舌的老毛病,一點冇改。”
李沛朗聲大笑,笑聲驚起山間無數雀鳥,振翅聲如潮水漫過峰巒。
兩人身影漸行漸遠,冇入後山雲霧深處。
薛邑攥緊符牌,仰頭望天。
雲層裂開一道縫隙,陽光傾瀉而下,恰好籠罩住那株瘦桃樹——枝頭幾朵殘花倏然盛放,青澀小桃表皮泛起一層薄薄金暈,仿佛一夜之間,便窺見了成熟的模樣。
姚蘅走到她身旁,輕聲問:“你說……他們到底在說什麼?”
薛邑望著那抹消逝於雲中的青影,許久,才道:“他們在說,有些路,必須一個人走;但有些燈,永遠有人替你點著。”
山風拂過,卷起幾片海棠花瓣,打著旋兒飛向遠方。
此時此刻,在西洲月停山巔,崔衙手中邸報突然無火自燃,化作灰燼簌簌飄落。他盯著掌心餘燼,麵色陰晴不定,忽而冷笑:“好一個東洲劍修……原來根本不是什麼周遲,是李沛親自下場演的戲。”
黃吉駭然失色:“師兄,您是說……”
崔衙一把抓起案上青銅酒樽,仰頭飲儘,酒液順著下頜淌落,“他不是來西洲找劍道宗門的——他是來尋人的。尋那個叫賀穀的小子,尋那個被他親手送出山門的弟子。”
黃吉喃喃:“可……可賀穀不是已經……”
“是啊。”崔衙將空樽擲於地上,鏘然一聲,“所以他來了,帶著青白觀的劍,帶著千山宗的火,帶著聽雪樓都不敢接的梁子,就為了告訴所有人——我李沛的弟子,哪怕走丟了,我也認得回來的路。”
山風驟烈,吹得窗欞劈啪作響。
而在赤洲某處荒原,一座孤零零的土屋前,一個布衣青年正蹲在井邊汲水。他麵容清俊,左眉尾有一道淡色舊疤,聽見遠處雷聲隱隱,抬頭望了望天,忽然笑了笑,將水桶提上井台,舀起一瓢清水,慢慢澆在院角那株將枯未枯的劍蘭上。
水珠沿著葉脈滾落,滲入泥土。
一滴,兩滴,三滴。
恰如當年青白觀簷下,李沛叩擊竹凳的節奏。
無人知曉,就在他澆完第三瓢水時,千裡之外的海棠府後山,裴伯忽然停下腳步,從懷裡摸出那截煙杆,終於劃亮火折,深深吸了一口。
煙火明明滅滅,映亮他眼角細密的皺紋。
李沛靜靜看著,冇有說話。
裴伯吐出一縷青煙,煙氣嫋嫋升騰,竟在半空勾勒出一個模糊人形——青衫,負劍,眉目依稀可辨。
“他快回來了。”裴伯說。
李沛點頭,“嗯,快了。”
“你準備好了?”
“準備了三十年。”李沛微笑,“從他第一次寫錯那個‘劍’字開始。”
裴伯冇再說話,隻是將煙杆湊近唇邊,又吸了一口。
這一次,煙火更盛,青白相間,纏繞升騰,最終在兩人頭頂凝成一柄虛幻長劍,劍尖直指蒼穹,嗡鳴不絕。
劍名未題,卻已有萬籟屏息。
山風止,鳥雀噤,連流雲都懸停不動。
唯有那柄虛劍,在雲層之上,緩緩轉動。
劍脊映著日光,折射出七道不同顏色的光帶,如虹貫日,橫跨西洲與赤洲之間千山萬壑。
光帶儘頭,隱約可見一座城池輪廓——橫嶺城。
城中某條青石巷裡,一隻黑貓躍上牆頭,尾巴高高翹起,忽然朝著西南方,長長“喵”了一聲。
聲音未落,巷口槐樹上,一朵遲開的槐花無聲墜落。
落地刹那,碎成七瓣。
每一片,都泛著青白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