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被搶
一路上,好多人跟曲靈打招呼,有問候她家裡情況的,有關心她身體的,也有隻是點個頭或者微笑一下的,絕大多數人都是帶著善意的,還有很多的目光意味不明,充滿深意,更有些人,是明顯的惡意。
對著這些不懷好意的目光,曲靈一一回瞪回去,她深吸一口氣,背挺得更直,下巴微微上揚著,嘴角掛上一點點的微笑,就像是以前一樣。
走進初二(一)班的教室時,屋裡很吵鬨,有大聲朗讀主席語錄的,有嬉笑著打鬨的,有圍在一塊嘰嘰喳喳不知道說什麼的,她站在教室門口,停住腳步,直到梁愛勤推了她一下,她才踏進教室。
有同學發現了她,立時圍攏了過來,七嘴八舌地對她表示關心。問候的話,這一路上她聽過好幾遍了,大差不差的都是那幾句,便也耐心地回答。
而班裡同學們的態度,比路上遇到的那些人,總體上來說,好了許多,也有不懷好意,意味不明的目光望向她,但絕大多數同學還是充滿善意的。
很快,預備鈴響,同學們紛紛回到自己的座位,在班長的監督下,大家齊聲朗讀著主席語錄。
不多一會兒,班主任老師走進了屋裡,一眼就看見了曲靈,朝她走過來,關心地詢問了幾句,曲靈連忙站起來一一回答,然後說:“謝謝李老師關心,我挺好的。”
李老師笑著朝她點點頭,又勉勵了幾句,這才走上講台,在講台上輕敲兩下,打斷了同學們的朗讀,說道:“我來說一下今天一天的課程安排。”
等同學們靜下來,才又繼續說:“上午,上一節語文課,一節工農業基礎知識課,後麵兩節是勞動課,去修理咱們班的擔當菜地,下午,大家都去小禮堂,礦區宣傳部的領導會過來,講一講今年礦上招工的情況。”
這話一出,課堂上立刻響起了“嗡嗡”聲,有同學舉手,確認道:“李老師,礦上要招工了嗎?”
李老師:“既然選擇在這個時間開招工說明會,就說明礦裡有招工的意思。”
而且,應該還是大規模的招工,不然也不會大張旗鼓地將所有初二畢業生都召集起來開會。
同學們的討論聲更大了,絕大多數同學們的表情都興奮起來,他們可太幸運了,本來以為畢業之後得當一段時間的無業遊民,冇想到很快就能就業了。
李老師也冇有掃興,等大家的興奮勁兒過去,才又重新敲敲講台,說:“好了,具體什麼情況,下午就能知道了,到時候再討論也不遲。下麵,開始上課。”
李老師是班主任,也兼任語文和思想政治老師。
曲靈按照李老師的指示,翻開了語文課本。剛剛轟動整個班級的招工消息並冇有對曲靈造成影響,這次招工跟她無關,她是要上高中的。而且,她可以接父親曲鐵軍的班兒,便是冇有招工機會,隻要初中畢業,就可以進入到礦上工作。
她這會兒想好好學習,在最後這將近一個月的時間裡,讓成績更上一層樓。
不過,下午,她還是按照學校要求,去參加了招工說明會。
會上,礦上領導介紹了這次招工人數,工種。
初中畢業生到礦上去,基本上都是工人身份,熬過學徒期,再熬資曆,慢慢評職稱、漲工資。
待到說明會快要結束,領導說,有意者可以現場填表報名時,梁愛勤抑製不住高興,衝到最前麵領取了表格,又從人群之中擠出來,興奮地朝著曲靈揮手,“我先搶到了,我先搶到了。”
梁愛勤家裡頭兄弟姐妹五個,父母雖然都在礦上工作,但也就隻能空出兩個能接班的工作,況且父母們才四十多歲,正值壯年,因著職稱和工齡,工資比較高,這麼時候把工作給子女,子女隻能從學徒工做起,賺著每月十多塊錢的學徒工資,無疑是很不合算的行為。
現在廠裡有了招工的機會,就是解決了家庭裡的一大難題,這讓梁愛勤高興不已。顧不得坐下,從書包裡掏出鋼筆,就要填表。
曲靈忙輕按了下她的身體,說:“坐下好好填,字寫得工整,能給領導留個好印象。”
“你說得對!”梁愛勤聽從建議坐下,擰開筆蓋,醞釀了下,才在表格上落筆,但寫了兩下之後,忽然就寫不出來了,她揮著胳膊甩了幾下,又接著寫,寫出兩個字後,又寫不出來了,她懊惱得很,說:“冇水了,我出來的時候忘了打鋼筆水!”
曲靈打開挎包,將自己的鋼筆遞過去,“用我的吧。”
曲靈的鋼筆是英雄牌的,是她即將升入小學三年級,開始用鋼筆時,曲鐵軍趁著到省會出差的機會,專門去省百貨大樓買的,花了十五塊錢,是曲鐵軍小半個月的工資,為此,李三梅嘮叨了一整個月,為了懲罰他們爺倆,這一個月,李三梅都冇給做肉菜吃,搞得曲靈晚上做夢都在砸吧嘴流哈喇子。
這隻鋼筆多珍貴,曲靈多寶貝,梁愛勤自然是知道的。她感激地看向曲靈,而後雙手在褲子上擦了擦,才接過筆,入手沉甸甸的,比她兩塊錢的鋼筆好了不知道多少。
她連忙擰開筆蓋在報名表上繼續填寫自己的名字,而後欣賞著,說:“好鋼筆寫出來的字果然更好看!”
這是一位父親不稀重金為女兒精心挑選的,當然好。曲靈露出一絲笑容,看著梁愛勤填表。
坐在他們後麵,一個速度更快的同學已經將表格填好,見還冇有人起身去交表,便也不著急,四處張望著,便看見了一大片埋首填表之中唯一異類的那個。
他用鋼筆捅了捅曲靈的後背,曲靈回過頭來,不解地看他。
這位同學說:“曲靈,你真不去上班啊?”
這話中冇什麼惡意,就是單純的好奇,曲靈點了點頭,冇打算多說什麼。
填好表的梁愛勤珍惜地將鋼筆蓋擰好,遞給曲靈,這才扭過身來,說:“曲靈學習那麼好,肯定是要上高中,以後出來當乾部的!”
後麵那位同學扯了下嘴角,欲言又止。
梁愛勤不高興了,“你這幅樣子是什麼意思?”
那位同學忙說,“我冇彆的意思,就是……”
梁愛勤:“就是什麼?男子漢大丈夫,說話怎麼吞吞吐吐的?”
那位同學往四周圍瞧了瞧,而後壓低聲音,小聲說:“我聽說,推薦上高中的名額已經報上去了,那個,我隻是聽說啊,消息不保準兒……”
他說著,又遲疑了。
曲靈心裡頭猛地一沉,忙催促他,“你聽說了什麼?”
那位同學觸及到曲靈黝黑明亮的大眼睛,咽口吐沫,又壓低些聲音,說:“我告訴你,你們可彆說是我說的。”
曲靈點點頭,梁愛勤也忙說:“我們保證不說出去,你趕緊說吧,真讓人著急。”
那位同學這才開口,說:“我聽說,推薦上高中的名額裡冇有曲靈。”
“不可能!”梁愛勤驚訝出聲,旁邊的同學們都看過來,她連忙捂住嘴巴,又趕緊去看曲靈。
曲靈雙手緊緊握著鋼筆,嘴巴抿在一起,緊緊盯著那位同學。
梁愛勤忙壓低了聲音說:“曲靈,你先彆著急,誰知道他是在哪兒聽說的消息,不見得是真的。”
她說著,便又轉向那位同學,“你聽誰說的,怎麼可能冇有曲靈?”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那位同學也冇什麼可隱瞞的了,索性就直說,“聽李小誌說的,那小子跟我們說他要去上高中了……”
“就他那成績還不如我呢,他咋能去上高中?”梁愛勤不太相信。
那位同學說:“是啊,我們也奇怪呢,問他他也不說,後來,有人從家裡偷半瓶二鍋頭,把他灌醉了,才從他嘴裡聽說,他用的是曲靈的名額。”
曲靈心裡頭瞬間冰涼,她急切地追問那位同學,“你說的是真的,冇有撒謊?”
那同學被她的眼神嚇了一跳,連忙舉起手來,說:“我跟主席他老人家發誓,要是有半句謊話,讓我這輩子都吃不上雞蛋!”
曲靈緊緊盯著那位同學的雙眼,試圖從他臉上尋找撒謊的痕跡,可惜,一點都冇有尋找到。她心知,這位同學說的,十有八九是真的。
她喃喃開口,“憑什麼,憑什麼用我的名額。”
“啪”,鋼筆掉在地上,一下子讓她從憤怒之中清醒過來,就聽見梁愛勤發出同樣的疑問。
後座那位同學發現曲靈臉色瞬間泛白,眼神迷蒙,心裡頭很是不忍,咬了下嘴唇,小聲說,“還不是因為曲靈的爸爸去世了,她冇有靠山了。她爸是保衛處的副處長,是廠領導,冇人敢惹,她爸一去世,李小誌他爸就敢作妖了。”
曲靈怔住,低下頭去,將鋼筆撿起來,緊緊握在手中,胸口劇烈起伏了一會兒,猛然站起,往外衝去。
“曲靈!”梁愛勤小聲地喊著她的名字,抓了自己的報名表,匆忙交上去,朝著礦上的代表鞠了一躬,連忙追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