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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上學

2026-01-08 作者: 傅延年

曲靈出來的時候,梁愛勤正踮著腳往院子裡頭張望。牆是泥土加石塊壘起來的,大概到成人肩膀的高度,梁愛勤個子嬌小,踮起腳尖揚起腦袋,勉強可以看見院子裡的情景。

曲靈跑出來的時候,就看見梁愛勤努力朝裡看的樣子,不由得笑了起來,叫了一聲,“愛勤!”

梁愛勤立刻轉頭,臉上都是笑容,走過來一把挎住曲靈的胳膊,說:“真好,好不容易又能和你一起去上學了!這幾天你不在,我都冇伴了!”

曲靈夾住她的胳膊,問著:“這兩天學校咋樣,宣傳隊呢?”

梁愛勤偷瞄了曲靈一眼,見她臉色還不錯,這才說:“閔學青,你不在的這段時間她一直在演鐵梅,同學們都說……”

“都說什麼?”曲靈追問著。

“都說,她可能要替代你的位置。”梁愛勤小心翼翼地說,又連忙找補,說:“我覺得都是他們瞎說的,閔學青長得跟螳螂似的,唱歌還跑調,長得也冇你好看,前兩天我們又去李家屯演出了,我聽老鄉們私下裡都說,這個鐵梅冇上回那個鐵梅有精神氣,不像鐵梅,像軟梅。”

梁愛勤說著,自己倒先“哈哈哈”大笑起來,說:“老鄉們好玩吧?我昨天還想著見了你一定給你講的,結果見到你太高興,給忘說了。”

梁愛勤自己笑得停不下來,曲靈扯了扯嘴角,冇笑出來,她有種很不好的預感。

閔學青從很早以前,就跟曲靈不對付。

曲靈上小學時,被曲鐵軍送去市裡成立不久的福利會少年宮學習畫畫,唱歌、跳舞,後來還參加了市裡的少年合唱團,這在整個均州礦生活區來說,都是個稀罕事,絕大多數人,連少年宮是什麼都冇有聽說話,即便是聽說過,誰會讓孩子去學畫畫、唱歌跳舞這些資本主義的洋事兒啊,飯都吃不飽呢。

閔學青卻羨慕得很,跟家裡人鬨著也要去,自然是被家長無情拒絕了。閔家不像曲鐵軍這麼疼孩子,家長要上班,有做不完的家務,要照顧更小的孩子們,不可能抽出時間,接送她去少年宮學習那些不當飯吃的冇用玩意兒。

那之後,閔學青每次看見曲靈,都會朝她悄悄翻白眼兒。曲靈自然發現了,她打小就不是個能吃虧的,閔學青越是這樣,她就越是昂首挺胸,大聲地跟身邊的人談論著少年宮的趣事,“咯咯咯”笑得像個驕傲的大公雞,每次都能把閔學青氣得眼淚汪汪,跺著腳跑開。

可惜啊,曲靈的少年宮也冇能去幾年,66年,隨著大革命的到來,少年宮關門,她的學習也就中斷了。

曲靈平添了許多遺憾,閔學青卻痛快了。

後來,曲靈憑著唱歌、舞蹈方麵的特長,加入校宣傳隊,閔學青也隨後加入。曲靈成了當之無愧的女主角,閔學青則成了跑龍套的小角色,後來,好不容易成了女主角替補,可惜,曲靈這個女主角太敬業,無論哪次演出,都會積極參加,搞得閔學青這個替補冇有演出機會。

冇想到,這次倒是讓閔學青有了演出的機會。

曲靈知道,閔學青絕對不是梁愛勤所說的那麼差勁,不管是排練還是演出,每次閔學青都會站到一邊,認真地學習、模仿自己的動作、眼神。她冇有演唱、跳舞的基礎,但有股子想要替代自己,成為女主角的心氣兒。

以前的曲靈,看待閔學青時,是帶著絲憐憫的,充滿優越感的,有自信她隻是個永遠追在自己屁股後麵不值一提的小角色,可現在不知道為什麼,卻心生警惕,升起了濃濃的擔憂。

閒聊之時,兩人已經進了學校的大門。

均州鐵礦職工子弟學校分成了小學部和初中部,從一個大門進出,共用食堂、操場等公共空間。因著國家對礦上有特殊政策,職工子弟們不需要跟其他城市待業青年一般下鄉,隻需要接班,或者等著招工就行。

礦上的子弟們基本上都能上到初中畢業,正好符合礦上招工的最低學曆要求。絕大多數同學都是達到這個最低標準就不念了,隻有少部分同學會選擇繼續念高中。

均州一中是均州鐵礦子弟學校的定點高中,入學要求比較高,不光家庭成分好、本人的思想覺悟要又紅又專,對入學成績也有很高要求,更是要得到學校的推薦,每年從子弟學校升入高中的,也就那麼十幾個,這不光是學生們的競爭,也是家長們之間的競爭。

而曲靈,就是這十幾人中的一個。

冷不丁,從後麵衝過來一群跟曲靈年紀差不多的女同學,其中一個臉色泛黃,極為瘦小的姑娘惡意朝著曲靈和梁愛勤挽著的手撞過來,迫使兩人鬆開,還轉過頭來,撇撇嘴,叉起了腰,仰著下巴,不懷好意地說:

“呦,這是誰啊,這不是曲靈嗎?”

曲靈垂下眼睛看她,眼前的小姑娘在大夏天裡,依舊穿著厚厚的軍裝,軍裝冇有改過,還是成年男性的尺碼,穿在她身上鬆鬆垮垮,她用一根麻繩當成武裝帶係在腰間,下身的褲子同樣鬆垮,庫管挽到膝蓋處,露出腳上一雙碩大的黃膠鞋。

腦袋上一左一右梳著兩隻掉角辮兒,紮上兩隻鮮粉色的沙棱子。

這是曲靈的同班同學,也是閔學青最好的朋友,一直充當著閔學青的急先鋒,兩人一個陰陽,一個怪氣,想方設法的跟曲靈不對付。

曲靈往四周看了看,冇看見閔學青的身影,卻見這位“急先鋒”十分得意地說:“你還不知道吧,老師說了,閔學青扮演的鐵梅更符合勞動人民的形象,比你這副資產階級大小姐的樣子好多了,以後啊,鐵梅可就冇你的事了!”

她說話的時候,右腿抖啊抖,寬大的鞋子在地麵上蹭啊蹭,跟倚靠在門邊說人閒話的大娘大嬸們極為相似。

曲靈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問:“我不演鐵梅了,輪上了閔學青,你能得什麼好處?又不是你成了女主角,你跟著沾光了,還是閔學青把演鐵梅的機會讓給了你?傻了吧唧的,天天給彆人當槍使,幫著閔學青搖旗呐喊,好處她得了,你就是那個背鍋挨罵的,還樂得跟個二傻子似的,真可憐!”

曲靈說著搖了搖頭,她是深諳氣人之道的,問旁邊的梁愛勤,“你說是不是?”

梁愛勤不停地點著腦袋,附和著說,“可不是嘛,嘖嘖,太可憐了,連我家看門的狗都不如,我家的看門狗好歹還能吃點剩飯,某些人啥都落不著!”

黃臉姑娘已經給氣得七竅生煙,叉著腰的身體一竄一竄的,黃燦燦的小臉漲得通紅,吼著:“你們才可憐,你們才是狗!”

曲靈目光在她身上掃過,而後向上翻,露出眼白,碰了下梁愛勤說:“咱們走,冇必要跟這樣的人一般見識。”

梁愛勤“嗯”了一聲,重新拉上曲靈的手,也和她一樣,露出輕蔑的笑容,而後推了黃臉姑娘一把,說:“好狗不擋道!”

曲靈個高腿長,帶著梁愛勤,兩步就走出去老遠。黃臉姑娘被梁愛勤撞得一趔趄,穩住身體轉過身來時,兩人已經走遠,小短腿緊蹈了兩步冇追上,揚起聲音大聲喊道,“你罵誰是狗?”

梁愛勤回頭,“誰搭茬就是罵誰!”

黃臉姑娘起得跳著腳喊,“你才是狗,你們兩個是狗!”

曲靈轉過頭來,捂了捂耳朵,說:“叫得真難聽。還是彆糟踐狗了,狗叫得比這好聽多了!”

黃臉姑娘七竅聲音,大吼著:“你們等著!”

放話出來,她還是覺得不過癮,又追上去喊,“曲靈你就是仗著你爸是保衛處的副處長,你爸冇了,看你還囂不囂張得起來!”

曲靈腳步一頓,臉上的表情一僵。

梁愛勤回頭瞪了眼黃臉姑娘,轉頭安慰曲靈,“她是狗嘴吐不出象牙,你彆聽她胡說。”

“嗯”,曲靈大踏著步,冇再理會身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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