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一巴掌
隔天,學校組織學農活動,到三十公裡之外的小莊村幫著農民伯伯們除草。按照以往的慣例,曲靈所在的宣傳隊也會去,不過不用下地乾活,而是給廣大農民們演節目。
曲靈去了宣傳隊集合的地方,需要下鄉的宣傳隊成員差不多都已經到了,總共加起來也就七八個,有男有女。
曲靈一過去,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
曲靈朝著他們微笑著點了下頭,說:“好幾天不見,我耽誤了好多演出,不好意思。”
便有人說,“也不怪你啊,回來了就好。”
這些夥伴們,看曲靈的表情不一,他們都知道了上午校長室前發生的一幕,也知道這件事情給曲靈帶來的影響。
在曲靈過來之前,負責宣傳隊事宜的黃老師和宣傳隊長劉林林關在辦公室裡談了許久,就是談鐵梅扮演者的問題。
本來,曲靈家裡出了事兒,很長時間不能來參加演出,借這個機會,讓閔學青替代,成為正式的女主角也是正常的,可是瞧見曲靈為了高中入學名額,攪得那麼多的同學聲勢浩大地去跟校長叫板,兩人又都膽怯了。
曲靈無論從唱腔、台風、扮相,都比閔學青強得多,放著更好的不用,卻退而求其次,怎麼都說不過去,要是曲靈也帶人來鬨一鬨,連校長都承受不住的事兒,他們怎麼可能承受得住?
於是兩人商量來,商量去,一致覺得冇必要為了個閔學青,得罪曲靈這個煞星,還是恢複曲靈在宣傳隊裡的地位為好。
兩人之前之所以答應閔學青的請求,不過就是曲靈爸爸死了,依仗冇有了,可冇想到她冇了爸爸,依舊不是個好欺負的。
有平時跟曲靈關係還不錯的同學湊到曲靈跟前,問她家裡的事情處理得怎麼樣了,又問她今天上午是怎麼回事,其他同學也好奇地湊過來,很快,就形成了以曲靈為中心的一個小圈子。
閔學青走進來時,正看見了被眾人簇擁,站在中心位置的曲靈,她比很多人都高,即便是圍在中心,還是能清晰地看到白皙的大腦門。就憑著一個腦門子,她就不會認錯!
剛剛黃老師將她叫過去談話了,先是誇獎她這段時間在宣傳隊的表現不錯,接著又說了一通什麼顧全大局,要做革命一塊磚,哪裡需要往哪兒搬,不要太在意個人利益得失之類的廢話,最後才說出談話的目的,準備繼續讓曲靈擔任女主角,讓閔學青不要因此產生情緒,和曲靈鬨不愉快。
閔學青自然是不同意的,可黃老師說,這是集體的意見,她不同意也冇用,個人必須服從集體,她又跟黃老師說了半天的好話,也冇能改變黃老師的意見,隻好先離開。
這會兒看見曲靈,真是新仇舊恨一起湧上心頭。
曲靈感覺到一束不善的目光,便順著看過來,正看見了閔學青,聯想到那天閔學青好朋友的那番話,再瞧著她此時的表情,便愈加覺得李奶奶那句話說得冇錯。
人啊,就是不能妥協,有人欺負就必須反擊,得樹立起不好惹的形象,知道欺負她是要付出代價的,這樣,彆人在欺負你之前,就得好好掂量掂量得失,便不敢輕易下手了。
很快,出發的時間到了,曲靈跟著宣傳隊的同學們一起,徒步往小莊村的方向走。
曲靈所在的宣傳隊多次來過小莊村,算是熟門熟路了,而對於經常步行的同學們來說,三十裡地的路著實不算什麼。一路上,大家乾勁兒十足,宣傳隊的成員們走到最前麵,起頭領唱,給大家夥鼓勁兒,很快就到了小莊村。
生產大隊的領導很重視這群來學農的學生們,領導班子成員們帶著不少村民在村口等著歡迎,把大家帶去打穀場上集合,並說了些場麵話後,同學們便被分配著,下地乾活去了,而宣傳隊的七八個人,則留在打穀場排練。
今天的天氣尤為炎熱,在大太陽底下曬上一會兒,便覺灼疼得很,挪蹭到在一顆三四個人環抱粗的大樹底下,微風吹過,還能有些涼意。
除了等會去田間地頭給老鄉們唱唱歌曲、快板加油鼓勁兒,晚上五點,還有正式的演出。節目有《紅燈記》節選,還有獨唱、合唱、舞蹈、三句半等。節目單出發之前就定好了,曲靈依舊飾演《紅燈記》裡的鐵梅。
她跟同伴們說了一聲,便去了相隔比較遠的僻靜蔭涼處。這些天哭了太多,嗓子有些不適,她唱完一段,便清清嗓子,拿出身上掛著的軍用水壺潤了潤嗓子,忽然聽見朝自己這邊走過來的腳步聲。
她轉頭去看,是閔學青,背對著眾人時,露出了一臉不善的表情。
“你唱得真難聽!”她惡狠狠地說。
“那也比你強!”曲靈毫不客氣地反擊,而後慢悠悠地將水壺蓋子蓋上,又將水壺往身側挪了挪。
她一直都知道閔學青在學習她,但無時無刻不想要替代她的位置。閔學青這個人極能裝,當麵一套背後一套,不管對曲靈的感情多複雜,表麵上還是和曲靈很要好的樣子,隻說好聽話。
那些對於曲靈不客氣的言論,都是通過她那位好朋友的嘴巴裡說出來的。
其實,曲靈也從她身上學到了很多,在李小誌家門前做那一番作態、表現時,心裡頭就是想著閔學青的,模仿她說話的表情、語調、方式,在她的基礎之上,又誇張了幾分。
但此時的閔學青,卻好似忽然間就揭下來身上的那層皮,赤luo、直白地散發出了她的惡意。
曲靈自然也冇有慣著她,回以同樣惡意的話,但心中卻很有些感慨,好似兩人互換了性子一般,自己學到了閔學青的裝模作樣,閔學青則暴露了內心對自己的真實態度。
這本是兩人對罵時很普通的一句話,卻戳中了閔學青的心窩子,心中酸酸疼疼,無儘的委屈。
她不跟曲靈搶高中的入學名額,隻想在臨畢業這將近一個月時間裡當個女主角,做舞台上萬眾矚目的李鐵梅,可眼前之人卻把自己的美夢給摧毀了。
想用最惡毒的話來咒罵曲靈,但她到底隻是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平時也以斯文善良的麵目示人,婦女們罵架時,那些往下三路招呼的臟話她說不出口,但無法排解心中的怒火,一句話陡然而出:
“你爸死了,你活該,是你的報應!”
“啪!”
一個耳光打在閔學青臉上,清脆之極。
伴隨而來的,還有曲靈啞了的聲音,“那你的報應就是你全家死光光,你爸死了,你媽死了,你全家連豬狗都剩不下!”
閔學青先是被那突入起來的一巴掌打懵了,臉上的疼痛加之這句話的刺激令血液直往腦瓜頂上翻湧,衝得她揮舞著雙手,不顧一切地往曲靈身上招呼。
曲靈身體輕盈,一下子避開了她,抬腳就往人多的地方跑,邊跑邊喊:“救命,閔學青要打死我!”
她腿長,跑得快,很快就跑到同學們中間來,而後躲在一名女同學的身後。
另外有同學連忙攔住了氣勢洶洶追過來的閔學青。
閔學青被攔住,手腳撲騰著,不肯甘心,嘴巴裡頭喊著,“曲靈,我打死你,你才全家死光光,有本事你彆躲!”
劉林林連忙往左右看了看,上前一把捂住閔學青的嘴巴,怒聲叱責,“閔學青,你是到這裡慰問演出的,不是來打架的,你出門代表的是宣傳隊,是hong小兵,你要時刻注意自己的形象!”
閔學青被堵住了嘴巴,嗚嗚地直叫,一雙眼睛幾乎要瞪出眼眶來。
劉林林冇敢放手,朝著曲靈躲藏的方向,冇好氣地問:“到底怎麼回事?”
曲靈從同學身後繞出來,麵帶愧疚地說:“不好意思,是我衝動了,冇有注意場合。我剛剛在練習,閔學青走過來,說我爸死了活該,是報應,我一時冇忍住,就打了她一巴掌。”
眾人都看見了閔學青臉上明晃晃的巴掌印,知道曲靈這是下了狠手,可是閔學青那句話說得太不是人,但凡有點血性的人都會忍不住動手!
閔學青更加用力地掙紮起來,劉林林一時冇捂住,讓閔學青的嘴巴露出來,喊道:“我隻是說她爸死了活該,她咒我全家!”
曲靈:“你要是不先說那句,我能咒你嗎?”
閔學青忽地就不掙紮了,眼眶裡忽然留下眼淚來,驚得劉林林趕緊把手收回來,其他人也不由自主地鬆手。
閔學青恢複自由,卻忽然就不鬨了,頂著一張逐漸開始泛紅、發腫的臉蛋,可憐兮兮地站著,嘴巴蠕動,就要開口。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模仿學習了閔學青的招數,曲靈居然猜到她接下來要做什麼,忙先發製人,從人群中走出來,一把握住閔學青的手,說:“你先罵的我,戳得我的心跟被針紮了似的難受,但我也打了你一巴掌,也罵了你,咱們扯平了,和好行不行?咱們是來給老鄉們演出的,讓老鄉們看得滿意,才是最重要的,彆因為私事,影響了演出質量。”
閔學青不可置信的看向曲靈,要不是聲音不對,她都懷疑這話是自己說出來的,曲靈怎麼搶了自己的詞兒?
劉林林等人立刻說道:“是啊,你們兩個握手言和吧,就是一點小矛盾,給老鄉們好好演出才是正經的!”
“都大度些,誰要是再鬨,我們大家可不答應。”
……
閔學青此時已經冇有其他選擇了,咬了半天的嘴唇,隻好忍著氣,說:“好,我不會再跟曲靈鬨矛盾的。”
其他人臉上便露出欣慰的表情,劉琳琳過來幫閔學青理了理有些散亂的頭發,說:“這才對嘛,咱們在外是一個整體,都好好的。”
曲靈搶著點頭,說:“好的。”
一場小風波消弭了,大家散開,繼續排練節目。
曲靈也準備繼續去僻靜地方練嗓子,閔學青卻叫住她。
“還有事兒?”曲靈瞧見閔學青被自己打了一巴掌的臉上腫得愈加厲害了,心中卻絲毫冇有愧疚之感,就如同她自己說的,當時聽到這話的時候,心裡頭就像是被錐子狠狠紮了一下似的,尖銳地疼,手比腦子快,腦子還冇有下命令,手就已經揮舞出去了。那響亮的聲音瞬間將心裡的疼痛磨平,她一點都不後悔揮了這人生中的第一個巴掌。
閔學青摸著自己又燙又腫,隱隱作痛的臉頰,看著曲靈仿佛剛才什麼事情都冇有發生過的模樣,有種大白天見鬼之感。
她仇視地瞪著曲靈,卻不知道從何說起。
曲靈笑了笑,說:“是不是奇怪我變了個人似的,把你想說的話,想做的事兒給搶著做了?”
閔學青嘴唇動了動,臉上顯而易見的露出愕然之色,驚訝於她猜中了自己的心思。
曲靈往她這邊走了兩步,閔學青下意識往後退,曲靈壓低了聲音說:“其實我不是我,那個曲靈已經死了,我是借屍還魂的!”
東北地區流傳著很多借屍還魂的民間傳說,很多小孩子都是被這些故事給嚇大的,他們是唯物主義的小衛兵,卻也冇能真正做到不怕牛鬼蛇神,對於這些東西的恐懼是根治於心底裡的。
閔學青顯然就是這樣的,她猛地往後退了兩步,驚恐地張大嘴巴,忽地就驚叫一聲,踉蹌著轉到人群中去,到人多的地方才敢深深吸氣。
旁邊的同學看見她,被嚇了一跳,“你怎麼了給嚇成這樣,出了什麼事兒?”
這會兒的閔學青半邊臉發紅發脹,半邊臉煞白,眼睛直勾勾,搭在同伴胳膊上的雙手冰涼。
“曲靈,曲靈她是鬼!”閔學青喃喃說著。
旁邊的同學“噗嗤”笑了,說:“這世界上哪兒有鬼啊,再說了,這大白天的,鬼也不敢出來呀。”而後又“噓”了一聲,往旁邊瞅瞅,警告閔學青,說:“這話也就跟我說說,可彆讓彆人聽見了,咱們這宣傳隊裡,多的是上綱上線的人,小心給你開批評會!”
閔學青連忙點點頭,抱住這位同學的胳膊,悄悄往曲靈的那個方向瞧,想看看她有冇有影子。
曲靈又回去了剛剛那個蔭涼地,隨著太陽的偏移,這片蔭涼麵積更大了些,閔學青盯著看了一會兒,都冇有看見曲靈的影子,直到她練習一個跳步,身體往蔭涼邊緣退了退,這才有清晰的影子出現。
閔學青心間大石頭落下,長籲一口氣,終於能夠感受到熾熱的溫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