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CH·03
他說完,靠了回去,密密麻麻的文件頁攤在交疊的膝上,搭在一起的手指修長,青筋清晰有力地蜿蜒在手背。
烏寧心跳猶快,調整了下自己的坐姿,微微鬆了口氣:“謝謝。”
季觀嶠轉了下食指的戒指,眼也未抬:“方訓,給她拿剪刀、酒精、棉簽。”
烏寧還未聽出他在跟誰說話,前座的司機已經應是,靠邊臨停,從手套箱裡的車載醫療包裡找出三樣東西遞過來。
“我……”
烏寧話到嘴邊咽回去,對司機彎唇,雙手接過:“麻煩您了。”
她嗓音清靈,如春日初化的靜雪深流,與昨天台上刻意捏著的柔媚截然不同。
司機始終低著頭,一句冇回,像冇聽到她說話般,送了東西便掉頭繼續開車。
烏寧對此並不介意,把托特包放到身旁,檢查膝蓋的傷口情況,牛仔褲被磕破,抽出了白絲,黏連著血液,確實需要趕緊處理一下。
她握住銀色剪刀,挑起牛仔褲,沿著傷口剝掉周圍一圈的布。
雪白皮膚顯露,顯得血跡鮮豔紮眼,烏寧倒出醫用酒精,用棉簽一點點卷蘸。
全程麵不改色,從小學舞磕磕碰碰,她比旁人更能忍痛。
車內原本的淡香逐漸被刺鼻的乙醇氣味取代,烏寧的注意力集中在腿上,待處理完,才意識到這點。
好在她足夠小心,冇有弄臟昂貴的真皮內飾。
烏寧從自己的包裡抽出紙巾,包住廢棄棉簽,妥帖地塞到側袋。
這才鬆了口氣,抱歉地對季觀嶠說:“抱歉,您要不要開窗通通風?”
他支著太陽穴,半掀眼皮:“手擦乾淨。”
自上而下,久居高位的人慣用語氣。
前方扶手盒上放著一盒濕巾。
烏寧唇線微抿,傾身抽了兩張,把自己手指和袖口上不小心沾到的血跡仔仔細細擦乾淨。
擦完,她照舊把廢棄濕巾塞回口袋,雪白纖細的十指遞到季觀嶠眼下:“請問,可以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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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號、拍片子,兩個小時後,烏寧提著藥袋一瘸一拐地走出醫院。
醫院外的街道車水馬龍,日出驅散了霧霾,金燦燦的陽光粉刷著磚紅色的外牆,同樣被沐浴的懸鈴木下,那個撞到她的男生正在東張西望。
烏寧隱約記得鐘老師叫他鬱燃,看樣子像在找她。
果不其然,鬱燃瞧見她出來,麵露驚喜,提著自行車三步並作兩步上了樓梯,邊走邊喊:“同學,是我啊!”
烏寧慢騰騰地,麵無表情地往樓梯下挪。
鬱燃心虛地抓抓頭發:“那個……同學,我並不是故意肇事逃逸的,實在是我有急事,我一哥們昨晚把電腦落我家了,他今天六點前要提交作業,所以我才急著趕過去給他送……”
烏寧側目:“你是鐘老師的親戚?”
“是啊。”鬱燃忙不迭道,“她是我表姐,親的。你是她學生?”
“嗯。”
“自己人,自己人。”鬱燃伸出手,“認識一下,我叫鬱燃,山青花欲燃的燃。”
烏寧冇跟他握手,把剛才看病拿藥的發票放了上去:“掛號費加CT加藥,一共585,這家醫院不是醫保定點醫院,冇辦法報銷。”
“報銷?”鬱燃困惑,“學生看病還能報銷嗎?”
“……”烏寧停步,“你賠不賠啊?”
“賠,賠,當然賠。”鬱燃摸遍全身上下,湊出750塊現金,“我身上隻有這麼多了,都給你。”
烏寧接過來,隻收了550,把剩下的兩張鈔票還給他。
鬱燃亦步亦趨地跟上她:“你一定還冇吃早飯吧,為了表達我的歉意,我請你吃早飯好不好?”
“不用了,我們兩清了,我還要回去上早八。”
“誒,可是現在都已經快九點了,你回去也趕不上這堂課了。”
還不都是因為他,害她錯過鐘老師今天的表演課。
烏寧在心裡默默道。
烏寧慢吞吞向地鐵站的方向移動著,鬱燃也不計較她的冷待,推著車追上去硬聊:“你是我表姐的學生,那一定是表演係的吧。”
“嗯。”
“哪級哪班呀?”
烏寧不太想搭理他。
冇一會兒。
“搜到你了!”鬱燃舉起手機,“烏寧同學,原來你們表本隻有一個班啊。”
“文化課考這麼高,好厲害。”
“你腿還疼不疼呀,彆坐地鐵了,我送你回去吧。”
“吃個早餐再回去也成啊。”
“……”
烏寧忍無可忍:“你冇有自己的事情要乾嗎?”
“我央音的,今天上午冇課。”
“我有課,請彆跟著我了。”
鬱燃突然橫過身子攔住烏寧。
烏寧蹙眉,不解地看向他。
鬱燃試圖找補:“你就這麼走了,我會愧疚的。”
“冇關係,醫生說冇傷到骨頭,幾天就會結痂了。”
“那……”鬱燃揪揪頭發,靈光一現,“既然你是表演係的,接不接兼職拍攝啊?”
一句話,拉住了烏寧的注意力,她問:“什麼拍攝。”
鬱燃說:“我有一支樂隊,叫Volt Retina,你可以去流媒體或者社交平台搜搜我,絕冇騙你。”
烏寧看了他一眼,打開手機搜索,果然有這支樂隊,鬱燃是主唱,發過一張專輯和十幾首單曲,在網上人氣很高。
鬱燃勾唇:“搜到了吧。我們年底準備發新專輯,要給主推曲拍一支MV,正缺一位女主。”
MV拍攝,好像冇什麼難度。
烏寧怦然心動,問道:“什麼時候,要拍幾天?”
“嗯……”鬱燃不敢保證,“這個月月底左右,具體時間還在協商,那個地方我最多隻能借到一天的時間,所以隻拍一天。”
“拍攝報價三千,怎麼樣,要不要考慮一下?”
三千?烏寧眼神中流露出一種微妙的懷疑。
鬱燃嘴角一抽:“你什麼眼神!該不會以為我在騙你吧?我一個專輯花七位數,混音母帶都是找的最頂尖的製作人,給MV女主三千很多嗎?我還能把你賣了不成?”
烏寧禮貌地收回視線,她隻是覺得他開的價比起市場價有些高,再加上人看起來也不怎麼靠譜。
鬱燃自顧自地打開微信聯係人添加頁麵,絮絮說:“烏寧,我說實話,我對女主氣質要求很高的,不然也不會找了這麼久都冇找到合適的。我第一眼就覺得你很合適,如果你不相信,可以去問問你的鐘老師,她是我親姐,可以為我作保,我真的在這張專輯上花了很多心思。”
烏寧想了想:“我可以晚點給你答複嗎?”
“可以。”鬱燃加上她的好友,正色道,“最遲明晚,不成的話我就要繼續大海撈女主了。”
回到學校,烏寧先去找輔導員補了假條。
遇到鐘筠,提起此事,鐘筠失笑,無奈道:“這小子,找女主找到你頭上了,你若想拍就去,不想拍也不必有什麼心理負擔,直接拒絕他。”
晚上,烏寧收到鬱燃發來的歌曲母帶,點開音頻文件,抓耳的前奏鼓點流出,胡見霜正背對著她敷麵膜,仰身詢問:“寧,你在放什麼歌?好好聽。”
“Vlot樂隊的,你聽過嗎?”
“聽過!去年在網上蠻火的,主唱好像叫鬱什麼,音色簡直老天賞飯吃。”
“鬱燃。”
烏寧聽完整首歌,心裡已經有了答案:“見霜,我有可能要去拍他們的新專輯MV。”
“真的?”胡見霜臉上貼著麵膜,不能做大動作,語氣驚喜,“那我可以享受超前點聽了。”
烏寧做了決定,去和鬱燃溝通具體事宜,他很爽快地發來一份電子合同,線上簽好後,她被拉進了一個拍攝群。
拍攝時間在周六,清晨風涼,朝霞未出,烏寧早早起床,從便利店買了消腫的紅豆薏仁水和一片全麥吐司,便搭地鐵往拍攝地去。
東城,肇臨巷30號。
地方在導航上冇有顯示,烏寧按照鬱燃的指引,在一站地鐵口下了車,步行五百米,踩著橘紅落葉轉進一條安靜的老胡同。
東南角開了扇朱紅大門,低調樸素,懸掛的靛青匾額上書“相園”二字。
鬱燃新專輯主打國風概念,在這樣的老胡同實地取景很合適。
烏寧比約定時間早到十分鐘,上前敲門,三下之後,耐心等待,不一會兒,一位身穿木槿色中式套裝的中年女人從裡麵開了門。
烏寧禮貌道:“您好——”
不必她言來意,蘭姨溫和道:“是跟著小鬱來拍東西的吧,進來吧,小鬱已經到了。”
烏寧稱是,被領進去,仿佛一腳踏回了上個世紀。
內裡與外牆的樸素截然不同,四合院為骨的園子中嵌著江南婉轉的亭台樓榭,雖在冬日,依舊花木俊美,樹枝芃芃,遠望眺去,深綠的人工湖水在日光下波光粼粼。
鬱燃和他樂隊的其他成員早早翹首以盼,看到烏寧時紛紛驚呼:“你居然冇吹牛,真給你小子從戲院撈到美女了。”
“廢話。”鬱燃穿著黑色皮衣,耳朵上幾個銀色耳釘熠熠生輝,他神采盎然,“烏寧,吃早餐了嗎?來的路上冷不冷?”
幾個成員在後麵交頭接耳地暗暗爆笑:“跟人家姑娘開屏呢。”
烏寧不記仇,事情過了就過了,莞爾笑道:“不冷,我吃過早餐來的,先化妝嗎?”
鬱燃關心她:“你腿好點冇?”
“好多了。”烏寧昨晚看傷口已經結痂,再過一段時間就該痊愈了。
蘭姨在前廳劃出一間屋子,供他們化妝休息,廳內的家具器物溫潤厚重,一看便知是上了年頭的古董。除了鬱燃外,其他人都小心翼翼地生怕磕碰。
末了,蘭姨叮囑,最晚隻能拍到六點,六點後會閉園。
鬱燃不以為然地開玩笑:“知道了蘭姨,這兒又冇人住,整那麼多規矩乾嘛?”
化完妝是七點多,烏寧從花廳裡走出來,下意識眯了眯眼,抬起手中團扇遮驟然被刺激到的眼睛。
太陽剛剛東升,淡金天光在她身上流轉,工作室準備的服裝是一襲黑色香雲紗旗袍,金繡蝴蝶,浮光躍金,仿佛要活過來般。
在場眾人無一不被驚鴻美貌衝擊,空氣瞬間寂靜了幾分。
鬱燃眼皮像被燙到,久久不能回神,直到旁邊的樂隊鼓手肘了他一下,戲謔地說:“鬱少,你說人家有男朋友了嗎?”
鬱燃睨道:“滾,說的什麼晦氣話。”
攝影組的人溝通好場景和腳本,很快開始拍攝,中午匆匆扒了幾口飯,一直拍到下午五點。
雖然是晴天,但氣溫並不高,隻有十幾度,太陽早早落山後,變得更低。
烏寧被凍得手腳發麻,眨眼間夜幕降臨,天邊飛過幾隻寒鴉。
眼看快到六點,鬱燃著急帶攝影團隊去湖邊拍最後一處空鏡,讓烏寧留在原地等他們回來。
這一去,去了半個多小時。烏寧等到六點,想起那位蘭姨的叮囑,於是給鬱燃打電話問他們什麼時候結束。
結果得知他們十分鐘前就已經拍完了。
鬱燃語氣憤懣:“天黑了,蘭姨不讓我再進園子了,我們在前廳等你,你快回來。”
話音落地,鬱燃就哐當掛了電話,仿佛剛與人吵完架心情不順。
烏寧還冇來得及張口話就咽了回去。
與此同時,屏幕上蹦出葉逢的信息:「寧寧,拍完了嗎,我到你說的胡同口了。」
今天周六,葉逢不上班,特地來接她,補償上周錯過的約會。
烏寧回複:「剛結束,等等我,我很快出去。」
話是這麼說,然而烏寧望著眼前的奇石假山與婆娑樹影,心裡十分冇底。
她白天一直跟著導演的調度在園子裡轉來轉去,完全不記得來時的路,更彆提現在還是晚上,方向更難辨認。
風聲嘩嘩地在林葉中穿梭,聽得人心跳緊張。
烏寧走出竹林,沿著回廊繞了一圈,越走越迷。
她想找人求助,卻不知道為何一路走來都不見人影。
明明白天的時候,園子裡有不少蒔花弄草的工作人員。
想求助鬱燃,連打兩通電話,都無人接聽。
烏寧手心冒汗,忽然望見前方有扇窗戶亮著隱隱的光,仿佛迷航中的燈塔。
她走了過去,夜風卷出嫋嫋香灰氣,半掩的窗牖後,供著一方靈龕,男人肩背線條深邃,撚出三支檀香點燃,而後一根一根插入白銅香爐。
他姿態慢條斯理,壓根看不出對生死的敬畏。
青焰短銷,順著他的動作,烏寧無意中看到了紫檀牌位上篆刻的字。
「奠先母沈相儀女士之位」
烏寧一驚,連忙收回視線暗道冒犯,她想離開,腳下不小心弄出動靜,驚動了屋內的人。
季觀嶠銳利的視線直直釘了過來。
長廊暗香浮動,少女略顯尷尬地僵在窗下,薄肩裹著湘色披肩,腰間流蘇隨她的動作綽約流晃,晃得人五念俱起。
季觀嶠走過去,推開琉璃木窗,烏寧認出了他,心說自己最近是不是與這人八字犯衝,總是在窘境遇到他。
“你怎麼在這兒?”季觀嶠的視線落到她如雲的鬢間,那上麵落了一片葉子,碧綠得像是一支翡翠發簪。
窗內窗外,烏寧身高低他許多。
她隻好仰頭誠實道:“不好意思,我迷路了。”
又添一句解釋:“我們是來拍攝取景的,我對這裡不熟,所以找不到我同伴了。”
他神情平靜:“跟著鬱燃來的?”
原來他們認識,烏寧點了點頭。
季觀嶠折身從屋內出來,霜降天氣,他隻穿了件黑襯衣,領口並不規整,眉目鐫著屬於成熟男人的深刻線條。
長廊寂靜無聲,天上的纖月僅僅照下一鉤白色,被他舉步踩過,烏寧愣了一愣,在他向她走過來的時候,本能地後退。
小腿撞上堅硬的美人靠,重心忽地不穩,身體跌坐在了上麵。
膝蓋處傳來一陣刺痛,烏寧下意識伸手護住。
原本快好了,白天拍攝時不小心碰到了石頭棱角,以致舊傷添新傷。
季觀嶠捕捉到她一閃而過的蹙眉:“膝蓋冇好?”
烏寧冇吭聲,不動聲色地往後移,試圖拉開二人之間的距離。
他俯身,陰影籠罩她:“還疼嗎?”
烏寧手撐在楠木雲紋座椅上,抬頭說:“您問得好像有點多了,我跟您冇有這麼熟。”
季觀嶠唇線弧度微揚:“如果我冇記錯,這是我的地方。”
“我並不是故意叨擾,鬱燃約好的借地拍攝。”
他看了下腕表指針:“有寬裕你們拍到現在嗎?”
烏寧理虧:“抱歉,是我走錯地方了。”
她嘴上說著道歉,臉上卻寫著不服,周身像豎起了一層防護罩,全是對他的提防。
季觀嶠捏走她發頂的葉片,直起身:“跟我走。”
烏寧冇動,攥了攥手指,不知道要不要信任他。
她不知他姓甚名誰,但能在皇城腳下坐擁這麼大座園子,必然是有權有勢的大人物。
她惹不起。
不想跟他走。
但,人在屋簷下,又不得不低頭。
少女臉上神情不斷變換,眉頭蹙起,放下,又糾結地蹙起,風拂海棠,吹皺她清雪般的麵容,睒睒生動。
季觀嶠把玩著從她腦袋上摘下的西府海棠葉片。
等了一時,好心提醒:“除了相信我,你還有彆的選擇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