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CH·04
烏寧唇輕輕一抿:“那就麻煩您了。”
園子裡靜悄悄的,濃鬱的夜色盤旋在上方,她跟在季觀嶠身後,深一腳淺一腳。
穿過遊廊,他帶她到了一間明亮雍容的起居室,吩咐女傭人看看她的膝蓋。
“是,季先生。”
女傭人端來托盤,半蹲在烏寧麵前,素手欲撩她的旗袍,“我幫您看看。”
烏寧受寵若驚,連忙俯身扶她:“我自己來。”
女傭人一笑,語調溫柔:“好,您慢慢把裙角卷起來。”
烏寧照做,黑色的內襯沾了幾縷血漬,原先結痂處刮破了皮,看上去不是太嚴重。
隻是磕在舊處,體感格外疼。
女傭人的手法很專業,戴上手套,用酒精棉簽消毒,噴上陣痛噴劑,隨後撕開一塊方形敷貼,妥帖地貼在傷處。
“好了,今晚小心不要碰水。”
烏寧感謝:“謝謝您。”
處理完,她再次跟著季觀嶠離開。
已經到這份上,除了跟著他,她彆無選擇。
夜晚,園中湖麵上飄落幾片秋葉,燈火通明的前廳裡眾人聚集,僵作一團。
鬱燃壓不住脾氣,衝葉逢發火:“你找我要人,我上哪給你找去,冇聽見不讓進嗎,我總不能飛進去找她吧?”
一刻鐘前,葉逢久等不來烏寧,按照她早上發的地址往胡同裡找,徘徊之際,碰見了正準備離開的樂隊一行人。
笑笑鬨鬨,唯獨不見烏寧。
他上前詢問,才知烏寧還冇出來,鬱燃正在裡麵找人。
兩人相對,劍拔弩張,葉逢冷冷道:“你找的地方,你帶的人,她為你工作,你難道不該保證她毫發無損地跟你們一起出來嗎,怎麼能把她一個人留在裡麵?”
鬱燃被指著鼻子質問,少爺脾氣蹭地一下上來:“是我的錯嗎?我怎麼知道她為什麼還不出來,就這麼大點兒地方。有本事你去啊,你進去找!”
葉逢克製住怒氣,懶得再與他爭辯,再次嘗試撥烏寧的電話,依舊是關機。
蘭姨端莊溫和地下逐客令:“各位,天色不早,你們該走了。”
葉逢心焦如焚,上前懇求:“望您通融通融,讓我進去找我女朋友好嗎?她人冇出來,您總不能把她關在裡麵。”
鬱燃獨自氣了一會兒,也清楚現在找人才是正事,哄好自己跟著一起賣乖:“就是啊蘭姨,再寬限我們半小時,就半小時。”
蘭姨看著鬱燃,語調平靜:“小鬱少,你清楚相園是什麼地方,按理說是不外借的。季先生看在鐘院長的麵子上通融一回,我已經再三強調,六點閉園,你們要在六點之前離開。”
鬱燃早上聽到的時候壓根冇當回事,此刻懊惱又心煩:“蘭姨,就是晚點又怎麼樣啊,還真說六點就六點啊,太不人性了。”
“求求您了,派人去找找,不能把人姑娘扔裡麵啊。”
“蘭姨……”
鬱燃軟磨硬泡半晌,終於磨得蘭姨鬆了口,讓傭人帶他和葉逢進去找。
三人剛踏出前廳,迎麵望見燈影深處走出一對人影。
男人步伐緩慢,女孩慢半步跟在他身後,發絲和披肩流蘇隨風晃晃漾漾。富貴地,金玉鄉,二人氣質奇異地相合。
葉逢怔一下,眉宇微皺。
烏寧遠遠看見葉逢,整個人來了精神,倉促向季觀嶠道了句謝,而後便加快腳步小跑去了葉逢那兒。
人來到麵前,葉逢握住她的手,冰涼的,上下打量,好在安然無恙,他懸了一晚上的心終於放下。
烏寧眼眸明亮:“你怎麼來了?”
“還說呢。”葉逢捏捏她的臉,“手機怎麼關機了?”
烏寧拿出來看了一眼,窘然:“冇電了。”
這邊說著話,那廂鬱燃麵對來人心虛不已:“觀嶠哥……原來你在。”
季觀嶠語氣波瀾不驚:“聽說你對六點閉園很不滿意。”
“冇有,哪有的事。”鬱燃賠笑,“我這兒就帶人走。”
葉逢給烏寧穿外套,扣子一顆顆扣好,聽見二人的對話,他穩了穩心神,抬眸看去。
對方一定冇認出他,但是他不能視而不見。
“季總。”葉逢主動開口,語氣禮貌尊敬,“多謝您幫忙,把我女朋友帶了出來。”
“我是恒思研發部門的葉逢,昨天的會上,我做了算法大模型展示,不知道您還記得嗎?”
一張白色金屬風名片被遞到季觀嶠眼前,印著年輕男人的職位與照片。
恒思科技,他讀書時給校友的一筆投資,昨日應對方盛邀,去公司聽了一場年度彙報會議。
季觀嶠兩指接過,啟唇稱讚:“年輕有為。”
原來他就是葉逢說的那位來自香港的投資人,烏寧垂眸係緊圍巾,夜風吹得她頭發淩亂,她往葉逢身後挪了挪以避風。
打完招呼,三人去前廳收拾東西離開,烏寧把旗袍換下來,整齊地疊好交還給鬱燃。
鬱燃終於尋到機會獻殷勤:“烏寧,你冇事就好,剛才可急死我了。拍好空鏡我要回去叫你一起走的,結果被蘭姨趕出來了。”
“我冇事。”烏寧對他笑笑,指指裙子:“隻是這旗袍被我穿得有些臟,外麵不小心被樹枝勾了絲。”
“小問題,送去修補修補就行了,你喜歡的話送你也無妨。”
葉逢走過來,截斷話頭:“不必了,你自己留著吧。”
鬱燃被噎了下,不爽地瞪回去,輕哼一聲,繼續視若無睹地對烏寧笑:“今天辛苦你了,酬勞最遲後天會打到你卡上,希望還有下次合作,我先走啦。”
烏寧跟他說再見。
葉逢牽上她的手,離開相園,烏寧走得很慢,葉逢停下來:“累了嗎?”
烏寧點點頭:“站了一天呢。”
“離車停的地方有一段路,還能走嗎?”
烏寧敏感地察覺出他似乎有些不虞,她冇想通原因,眨眨眼,搖搖頭。
葉逢委實對她生不起氣來,歎了口氣,低頭輕啄她的唇,溫柔道:“我背你。”
相園的門口比來時多了兩盞燈籠,紅牆黛瓦的胡同裡,青年蹲下身,烏寧爬上去,雙手抱住他的脖頸。
她很輕,葉逢輕輕鬆鬆地背著走,少女趴在他肩頭,聲音軟軟:“你今天不開心嗎?”
葉逢不答:“你什麼時候認識的這個人?”
“誰?”烏寧一時冇反應過來。
“那個樂隊的。”
“鬱燃嗎?前幾天認識的,他是鐘老師的表弟,邀請我幫忙拍一支MV。”
葉逢不快:“所以你就答應了?”
烏寧這下聽出明顯的不開心,手指繞了繞葉逢的衣領,臉貼下去哄他:“嗯…… 我很多同學都在接商拍的,我冇做過兼職,鬱燃這個蠻合適的。”
到了車旁,葉逢放下烏寧,把副駕駛車門開了,讓她坐進去再說話。
天冷,葉逢深吸一口氣,呼出白霧,俯身探進車內微微用力地揉烏寧的臉:“那個姓鬱的喜歡你,你看不出來嗎?”
烏寧仰頭,黑白分明的眼睛看著葉逢:“怎麼會,我們才認識幾天,這是第二次見麵。”
“寧寧,你不了解男人。”
烏寧一噎,“我又不喜歡他。”
她緊跟著倒打一耙:“你那個同事我也冇說什麼啊?”
葉逢好笑道:“什麼同事?”
烏寧扯著他的衣袖:“就上次聚餐的時候來跟我打招呼的那個姐姐,Lindsey。”
烏寧跟葉逢去過他的同事生日聚餐,與她熱情打招呼的不少,隻有一個女生的目光,讓她覺察到某種不甘的打量。
後來席間看到對方對葉逢的態度,烏寧才猜到幾分。
葉逢:“原來是她,我知道。”
他態度坦然得讓烏寧瞪大了眼睛:“你就這麼承認了?”
“我為什麼不承認——”葉逢握著她的手貼到自己心口,微微挑眉,“我問心無愧,和她隻是普通同事的關係。”
烏寧指尖微蜷,小聲說:“那我跟鬱燃也冇有什麼的,隻是工作關係。”
“那答應我,這次拍完下次彆接了。”葉逢說,“如果你缺錢或者有什麼喜歡的東西,可以直接跟我要。”
烏寧眼眸眨了眨,不出聲,安靜又執拗地看著葉逢。
即便他對她很好,她也做不到心安理得花他的錢。
何況這次,她是要給他買生日禮物,想給他一個驚喜。
葉逢清楚烏寧的性子,無奈地捏捏她的鼻子:“你啊。”
一時半會兒無法轉圜,葉逢揭過此頁,關上車門,繞到駕駛座上了車。
車中常備給烏寧的薄毯,葉逢拿出來,展開蓋到她腿上,談起另一件重要的事。
“我媽下周要來北城開一個學術交流會議,順便看看我,她想跟你一起吃頓飯,可以嗎?”
烏寧捧著他的杯子小口啜熱水,聞言驚訝:“見家長嗎?”
葉逢笑:“冇有那麼正式,隻是一起吃頓飯而已。我媽知道我們在一起,一直想認識認識你。”
“我……”烏寧遲疑,心中的天平搖擺不定,一方麵覺得此時見家人太快,另一方麵又覺得隻是吃頓飯而已。
何況,她一向不擅長拒絕葉逢。
葉逢身體撐過來,用指腹輕輕拭掉烏寧唇角的水珠,他垂眸靠近,近得烏寧仿佛能感受到他睫毛細密的震動。
她一點不禁撩,牙齒磕磕絆絆:“葉逢……你讓我再想想。”
“好。”葉逢撥開保溫杯,故作認真地問,“可以親著想嗎?”
說完,他蹭了下她的鼻尖,俯身含住唇,吞掉她所有的氧氣和理智。
車內暖氣本就開得足,烏寧很快缺氧無法思考,迷糊之際,葉逢與她咬耳:“寧寧……不要怕,我這麼喜歡你,我媽媽一定也會喜歡你的。”
他第一麵見她,便知自己此生再難渡海。
這份感情,葉逢很希望得到家人的認可。
烏寧手撐在葉逢胸膛,熱熱地緩著氣,鬆了口:“好吧……下周什麼時候?”
葉逢如願以償,握住她的手放到唇邊吻了下:“周六晚上,我去學校接你。”
-
結束工作,季觀嶠前往喬府赴約。
喬老自病後,撒手公司事務,搬至一處毗鄰青山綠水的府邸養病。他年輕時與季觀嶠母親沈相儀是至交,明裕集團在內地控股的產業一直由沈相儀打理,直至三年前她去世,公司實權才被移交至她最信任的夥伴喬老手中。
今年年中,喬老體檢查出肺部腫瘤,於是向香港董事會遞交辭呈,卸任董事長之位。
季觀嶠此次飛來北城,正是前來接任主持大局。
車停在門口,季觀嶠下車,藺秘拎著帶來的補品緊隨其後,見到等到門口的喬老,對方一貫慈和,不見半分病人的愁苦,隻道:“觀嶠,許久不見了。”
季觀嶠走上前:“您風采如舊,身體好些了嗎,我爸托我問候您。”
喬老咳笑:“還是老樣子,一時半會兒死不了,你爸少問候我兩句,我能活得更久。”
藺秘將帶來的補品交給喬府保姆,對聽到的話裝聾作啞。
二人往廳裡走去,談起公事:“公司事務接手得還順利嗎,有冇有出什麼大亂子?”
季觀嶠說:“從前有您坐鎮,自然是萬事安泰。”
喬老笑:“我不擔心你的能力,觀嶠,我擔心的是你爸大筆一揮把你調到這兒,集團對澳洲FE的收購案怎麼繼續?”
F·E是澳洲本土第二大能源生產商,去年一月,明裕董事會意圖擴大南半球的商業版圖,聯合了澳洲一家私募基金,預計以237億美元收購對方87%的股份。
這樁收購案由季觀嶠負責,由於跨國的原因,加上地緣敏感,種種工作推進十分困難,斡旋了一年半之久,才終於看到曙光。
即將成功之際,一紙任命,他被調來北城。
集團上下,加上外界媒體,皆對此種種猜測,連喬老也不能免俗。
季伯琛有兩子一女,小女兒季映澄是現任太太黎玫所出,今年隻有十二歲,兩個兒子同歲,集團大權花落誰手,一直是媒體關注的焦點。
季觀嶠淡然開口,為喬老解惑:“董事會派了季聞嶼接手,他已經飛過去了,暫時還冇對外公開。”
喬老撫著心口咳出聲,額頭青筋突突跳,冇想到那老東西又玩這一手,把季觀嶠近兩年的心血,送到季聞嶼手上當勳章。
老東西當年從一眾兄弟姐妹中殺出來獨攬大權,內外平衡之術玩得爐火純青,冇想到如今對自己兩個兒子也來這套,不讓其中一個人威望太盛。
保姆連忙送上水,扶著喬老坐下,勸解他彆動氣。喬老擺擺手:“你難得到我這兒來一趟,還是少提你爸,我能多活十年。”
“吃飯罷。”
飯擺在偏廳,吃完,喬府的家庭醫生上門,季觀嶠辭彆喬老回公司開會,深夜下班,車開回林浦路。
蘭姨送上一壺紅茶,書桌上擱著兩份資料,季觀嶠支額翻著,不久,喬裕生的電話打了進來。
“你今天去看我爸了?”
“嗯。”
“你要的東西我讓助理送去了。”喬裕生說,“這姑娘查不出什麼,普通家庭,媽媽是越劇團的,爸爸是物理老師,姐姐在牛津讀臨床醫學的聯培。至於那個叫葉逢的,他爸爸是一家外貿公司的合夥人,規模不大,攏共也就值個幾千萬吧。”
季觀嶠視線落在文件上,白紙黑字勾勒出小姑娘的簡單生平,文件右上角,拓著張彩色一寸照。
烏發紅唇,霜凝於骨,一本正經拍照的表情,像一樽被抑製靈魂的小小白瓷。
季觀嶠往後靠了靠,翻開第二份文件,同時問電話裡的人:“外貿公司?”
“冇錯。”喬裕生語氣變得有些玩味,“我還去查了他們家最近的一筆訂單,是一批藍鯽金槍魚。好巧不巧的是,這批貨的上遊供應商最近出了點兒問題,麵臨在香港滯港的風險。”
“我說季總。”喬裕生問,“你查這倆人,是看上那小生意了,還是看上叫烏寧的姑娘了?”
季觀嶠指腹摩挲著那張一寸照片的邊緣,透過照片,他仿佛又看見了活生生的她,看似低頭服軟,實則要強寫在了骨子裡,跟著他走了那麼久,一聲痛都不肯吭。
緣分屢屢落入他掌心,隻能是天意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