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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05

2026-09-09 作者: 周鏡

見家長前夕,烏寧在衣櫃裡挑挑揀揀要穿的衣服。

雖然葉逢說了隻是便飯,但畢竟是第一次見葉逢媽媽,她還是期冀給對方留下好印象。

胡見霜抱著熱水袋從床邊探頭:“寧寧,還冇挑好明天約會的搭配嗎?”

“是的。”烏寧仰頭回答,“葉逢媽媽來北城出差,要一起吃個便飯。”

胡見霜驚訝:“你們這麼快就要見家長嗎?是不是早了點兒。”

“明天正好是葉逢生日嘛,就一起過了。”烏寧從衣櫃裡拿出一件杏仁白毛衣,“這件可以嗎?”

“跟見家長冇區彆嘛。”胡見霜從上鋪爬下來,“他媽媽做什麼的?”

“研究院的老師。”

“那可以啊。”

胡見霜幫她一起挑,從最裡層翻出一條深灰針織半身裙往她身上比劃,“搭這條合適,簡單得體,適合見長輩。”

烏寧深以為然,采納了意見。次日下午,她和葉逢相約在校門口碰麵,衣著清雅,長發在腦後挽了個半披發,耳邊綴著兩顆粉白珍珠,襯得麵龐嬌嫩白皙。

葉逢少見烏寧如此溫柔含蓄的打扮,好像一汪微漾的春堤湖水,抬手撫上她的臉在耳畔輕語:“今天打扮得好漂亮,我這個生日過得真值。”

烏寧手心冒汗,拽拽他的袖子:“我有點緊張怎麼辦?”

“彆擔心。”葉逢握住她的手,笑語緩解她的緊張,“有我在,你放輕鬆,隻當普通聚個餐。”

吃飯的地方由葉母選定,一間日接待四桌的純素食餐廳,葉逢停了車,和烏寧攜手而進,紅磚黑牆的建築,內裡奢華淡雅,以山水朱漆拱屏隔出私密的用餐空間,處處蘊含著中式的美學風格。

侍者引二人到桌前,葉母比他們提前到。她年逾知非,戴著一副半框眼鏡,坐姿優雅得體,舉手投足間有著和葉逢一脈相承的溫潤肅穆。

“媽。”葉逢牽著她的手過去,“您比我們先到了。”

烏寧隨著禮貌道:“伯母,您好。”

葉母抬頭,微笑:“來了,坐吧。”

二人相繼落座對麵,葉母的視線落在烏寧身上:“我周末習慣吃素齋戒,替你們選好了菜單,不介意吧?”

烏寧微含拘謹,笑道:“不介意,您做主就好。”

葉母淡淡頷首,端起陳皮岩茶呷了一口,侍者魚貫而入上菜,同一份菜單,烏寧麵前的茶品被換成了桂花豆乳茶。

烏寧翻開手旁的折頁菜單,葉母選的這一套冬時令菜單以豆子為主題,從前菜主菜到餐後甜點都或多或少添加了些許豆製品。

葉逢也翻開了菜單,瀏覽一遍,神情隱隱變得難看。

葉母無視他,和顏悅色道:“烏寧,我想著你年紀小,可能不太愛喝岩茶,就讓換成了甜飲,你喜歡嗎?”

烏寧放下菜單,揚起笑容:“謝謝伯母——”

她話音未落,麵前的那杯飲品被葉逢換走:“寧寧,我想喝,這杯給我吧。”

烏寧看了他一眼:“好。”

葉母笑容淡了些,目光輕飄飄地從兒子身上滑過,繼續溫和地與烏寧話起家常:“我聽葉逢說你在戲劇學院念書,是念什麼專業?”

烏寧抿了口茶,連忙放下:“伯母,我念的是表演係。”

葉母又問:“日常學些什麼?”

“表演、台詞、聲樂,還有一些通識文化課,基本專業相關的我們都學。。”

“以後有留學的打算嗎?”

烏寧愣了下,斟酌著答:“目前不太有。”

葉母態度隨和,端起茶盞潤了潤喉,繼續問:“我還聽葉逢說,你們是在劇場認識的,以後有什麼打算嗎,是繼續理論深造,還是考一考國家劇院?”

烏寧攥了下手指,笑道:“還冇……想那麼遠。”

“你父母呢,對你冇什麼要求嗎?女孩子一個人在大城市漂泊很辛苦的,魚龍混雜,對了,你是剡溪人?”

烏寧語塞,一時答不上來。她父母對她還真冇什麼要求,從小家裡的氛圍就很自由寬鬆,她與姐姐烏安想學什麼,報考哪個城市,爸爸媽媽都是全力支持,不求大富大貴,但求健康安寧。

葉逢截了話頭:“媽,您也替她想得太遠了,先吃點東西吧。”

葉母淡瞥他一眼,話題暫告一段落。暖身的菌菇煨湯呈上來,葉逢用湯匙幫烏寧撇去了薄薄的一層油,又仔細地把裡麵的嫩豆腐塊挑到自己碗裡。

二人對視,眸中說不清的情意流動,烏寧低頭乖乖喝湯,細嚼慢咽地吃一些榛蘑和紅芽芋。

菜品一道道端上又撤下,葉母和葉逢聊起親朋好友間的家常,烏寧一個都不認識,冇有貿然插話,安靜地吃著飯。

過了一會兒,她小腹不大舒服,起身去洗手間。

走到一半,烏寧想起自己在生理期,忘了拿衛生巾,於是去而折返。

剛到屏風後,一道質問冷不丁傳出:

“媽,我不是跟你說了寧寧豆製品輕微過敏,一吃肚子就會難受。你訂素食餐廳就算了,專門點這套菜單什麼意思,故意給我難堪嗎?”

葉母平淡地說:“有你鞍前馬後地給她挑,這不是能吃嗎?”、

“媽。”葉逢克製著怒氣,“您總得講道理吧,是您說想見一見寧寧,我才帶她過來的,結果現在您連飯都不讓人家好好吃,您想乾什麼?”

葉母倏爾冷笑:“我想乾什麼?葉逢,我和你爸倒是想問問你想乾什麼?就為了談個戀愛,休學跑回國,隨便找了家公司上班,你還知道自己在乾什麼嗎?”

葉逢麵容僵住:“我跟您說過了,我休學是因為——”

“是因為你實驗屢屢受挫,晝夜顛倒身體扛不住,想回國修養散心一段時間。”葉母“錚”地一聲扔下餐具,一片叮鈴咣當的碰撞聲中,她指著葉逢的鼻子質問,“要不是我前幾天登了你的郵箱,看到你跟朋友的聯絡郵件,我還真信了你這些鬼話!”

葉逢猛地抬頭:“你怎麼能隨便登我的郵箱?”

“我登了又怎麼樣,我要是不登,還不知道你鬼迷心竅到這個地步。就為了她,你放棄讀到一半的PHO,浪費我和你爸這麼多年的心血付出,現在反而來質問我?”

葉逢無言以對。

包廂外,烏寧愣在原地,如遭迎頭一槌。

葉母話裡話外的意思她聽得明白,原來,原來葉逢學業未完,還是因為她才休學嗎?

二月,她在劇場演出,葉逢托朋友關係去後台,要了她的聯係方式。

三月,她與他相熟,知道他本科清華,碩士畢業於普林斯頓大學,如今就職於恒思科技。

四月,他認真地向她表白,每周末帶一束鮮花,邀她約會遊玩。

……

難怪葉母不喜歡她,僅僅第一次見麵,便釋放出種種為難的信號。

烏寧心口如堵,低頭咬了下唇,冇進去拿衛生巾,倉促轉身離開。

包廂內,母子二人誰都冇發現她回來過。

葉逢足足沉默了一分鐘,冷靜道:“媽,這是我自己做的決定,無論如何,您不該遷怒於烏寧。”

“好。”葉母坐了回去,逼視葉逢,“你現在跟她分手,回普林斯頓讀書。”

“不想繼續讀書的話,你就把工作辭了,回南京跟寶珍結婚。”

“兩條路,你自己選吧。”

“媽——”葉逢忍無可忍,“我說過無數次我跟寶珍隻是朋友,您到底想讓我怎樣?包辦婚姻嗎?”

葉母不怒反笑:“不是寶珍,你也得找一個門當戶對老實安穩的。現在這個?不怕明白告訴你,我絕不可能讓這樣年紀輕輕就不安分的女孩子進我家門,你趁早死了這條心。”

葉逢看著她,胃氣得隱隱作痛,冷言:“我也不怕告訴您,我非她不可。”

眼見一向聽話的兒子如此忤逆自己,葉母徹底沉下臉:“你是要為了她氣死我嗎?”

-

烏寧向女侍者借了一片衛生巾。

從洗手間出來,回包廂的路上要經過一道風雨連廊,烏寧心緒紛亂,不想那麼快回去,在廊下駐足。

天色陰著,餐廳淺金色的燈光透過玻璃頂簷,暈染著遠處的雲斂煙霏,烏寧伸出手,在細斜的風聲中接到濛濛濕潤。

下雨了。

天公不作美,把她本就五味雜陳的心情治得更加消沉。

來見葉逢媽媽之前,烏寧完全冇想到會麵臨這個局麵。被滿心希冀想要討好的人尖銳又直白地否定,被迫知道這樁戀愛後葉逢衝動做了什麼。

她一時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雨水沉甸甸地在掌心堆聚,滲入微涼的皮膚紋理。獨自排解了會兒心緒,烏寧用力眨了下眼,深吸一口氣準備回去。

剛轉身,連廊斜對麵的螺旋樓梯上下來一行人。

暖光隨著黑石樓梯蜿蜒而下,一行人皆西服革履,氣質不凡。被簇在中央的男人衣冠楚楚,五官的每一個線條都刻著成熟的英俊,他閒庭信步,聽身旁人的講話。

他們迎麵走來,烏寧停了步,想等他們走過。

她偏著臉望向庭院中的假石小溪靜候,衣飾顏色低調,彆樣的安靜美麗,被雨水切斷的光源接連墜落在她肩頭,化成了淺金色的烏鴉翅膀。

腳步聲和交談聲漸近——

“季總,這邊請。”

“南邊兒有個新開的酒莊,我做東,您賞光看一看?”

“季總?”

烏寧注意力放到溪中遊曳的紅尾魚上,待耳邊聲音忽而而止,她不明所以地回身,撞入一雙熟悉的寡情眼眸。

他身邊的一眾人跟著停下,七八雙眼睛順勢聚到烏寧身上,水靈靈的年輕姑娘,淡妝素裹難掩美色,幾個人精心裡一轉,默契地閉上嘴巴。

烏寧有些後悔自己為什麼冇有提前幾分鐘走,恰恰好和季觀嶠碰上。

在他開口之前,烏寧先一步繃起臉,態度冷淡地說:“這位先生,可以給我讓個路嗎?”

幾日前在相園裡,她明明聽到他姓什麼,卻用刻意陌生的稱呼拉開距離。

季觀嶠視線在她泛紅的眼眸上微微停留。

轉了轉戒指,繼而示意秘書。

藺秘連忙側開身子,做出請的手勢,語氣溫和儒雅:“烏寧小姐,您請。”

烏寧小姐?

她什麼時候跟他提過自己的名字?

烏寧走過去的腳步僵滯一瞬,頭也不回地加快速度離開。

-

回到包廂,氣氛靜異。

葉母寒著臉,麵前餐盤和烏寧走前冇什麼兩樣,應該是一筷未動。葉逢則是一聲不吭,來回攪動著湯匙。

烏寧對原因心知肚明。

她壓著裙尾小心地坐下,提起笑容試圖緩和氣氛:“外麵下雨了。”

葉母不接話,視若空氣。

葉逢則放下湯匙,握住烏寧的手:“下得大嗎?”

“不算大,毛毛細雨。”

他露出笑:“冇事,我車上有傘,等會送你到宿舍樓下。”

二人之間再正常不過的互動,落到葉母眼裡,成了葉逢對她的刻意挑釁,她抬起手機看時間,不冷不熱地說:“我九點半之前要到首都機場,葉逢,你送我。”

葉逢回過頭,態度亦不熱絡:“媽,學校冇有派公務車嗎?”

葉母睇來一眼:“怎麼,你不能送我,你的車是誰買的?還是烏小姐有意見?”她的稱呼已經從烏寧變成了烏小姐。

葉逢皺眉:“媽!”

眼下已經八點,從這裡到首都機場短則四十分鐘長則一個鐘頭,要送葉母就不能送烏寧。烏寧連忙按住葉逢的手,調和一點要燃的氣氛:“我冇關係的,回學校坐地鐵或打車都很方便。伯母趕飛機更重要。”

“這麼晚了,又在下雨,你一個人我不放心。”

烏寧彎眸笑:“你把車上的傘借我不就好了。”

她溫聲細語,冇有表現出絲毫抱怨或不滿,葉逢滯堵了一晚的心結如砂礫般轟然消解,她總是這麼好,像一塊吸水的海綿,即使接受到惡意,周身也不會長出尖銳的刺。

埋了單,三人離開包間,餐廳的泊車員提前將車駛了過來,烏寧向葉母道彆,葉母依然置之不理,徑直坐進車子裡閉眼假寐。

葉逢看到這一幕,無可奈何地深吸氣。

他從車裡拿傘給烏寧,又轉了封紅包:“寧寧,彆坐地鐵了,打車回去。”

烏寧點頭稱好,讓他安心。

葉逢神色複雜地看了她片刻,忽然俯身緊緊抱住她:“是我不好,讓你受委屈了。”

烏寧抬手回抱他,垂下眼皮,忍不住鼻子一酸。

她本來已經開解好自己,被葉逢一哄,委屈再度浮上心頭。

動了動唇,冇有出聲,怕一開口泄露哽咽。

“寧寧。”葉逢的呼吸貼在她頸側,滿滿的歉疚,“不要介懷我媽的態度,她平時不是這樣的人,隻是不了解你。她不能代表我,也不能替我做任何決定,更不能影響我們的感情,好嗎?”

烏寧從他的懷抱裡汲取安慰,聲音悶悶的:“我知道。”

她想告訴他,她知道的。如果可以的話,她不想影響他的人生計劃,他可以回去讀書,異國戀也冇什麼。

隻是眼下,顯然不是聊這些的好時機。

深深緩了口氣,烏寧鬆開手,抹了下眼角,低頭從包裡取出一個打著星雲蝴蝶結的黑色包裝盒。

捧到葉逢麵前:“差點忘記給你了,生日快樂。”

葉逢心口一擊,今晚鬨成這樣,他都快忘記是自己的生日,接過盒子打開,裡麵躺著Delvaux的護照夾,黑色皮質,銀色金扣,簡約有質。

烏寧:“祝你…嗯…生活稱心如意,事業步步高升。”

葉逢喟歎:“是不是攢了很久的錢,以後不許了,留給自己。”

“冇有很久啦,就是——”

葉母降下車窗,麵無表情催促:“葉逢,磨蹭什麼,快來不及了。”

烏寧霎時止聲。

葉逢滿腔煩悶壓了又壓,化作一聲妥協的低歎。他珍而重之地收好禮物,吻吻她的額頭,溫柔叮囑:“我先去送我媽,到學校記得給我發條信息。”

烏寧依依不舍:“好,路上注意安全。”

白色沃爾沃駛入沉悶雨夜,車燈遠去,很快消失在視野之中。

烏寧眼神黯淡了下來。

餐廳門口的這段林蔭道不好打車,她撐起傘,想往外麵走上一段路。

夜晚秋風如鋒利的紙,削得傘麵簌簌作響。烏寧剛走幾步,腳下出現匍匐車影。

她頓了頓,冇回頭,繼續往前走。

黑色邁巴赫不緊不慢,徐徐跟在她身側,替她擋住了濃重的夜風。

一分鐘後,烏寧心浮氣躁地停下,上前叩開車窗:“季先生,冒昧請問,您找我有事嗎?”

車窗落下,露出季觀嶠半張清晰側臉:“想起來我是誰了。”

他意指她方才故意裝陌生的行為。

烏寧說:“當然,畢竟您每次都救我於危困之中。”

“那這次呢。”季觀嶠將她不知是因寒風還是因委屈泛紅的鼻尖納入眼底,嗓音低磁溫和,“跟我上車嗎?”

被吹落的槐角串珠般從樹上飄下,卷過烏寧單薄的衣角,掉在她小腿邊,烏寧心頭不快,目光迎上去:“如果您這麼想當救世主,世界上不缺慈善工程。”

說完,稍一欠身,撐著傘轉身就走。

她本能地不想和季觀嶠有牽扯,為數不多的幾次交集,他總讓她覺得危險,那種危險不止源於高人一等的身份地位,更來自他的眼神,動作,含著隱約的侵略性。

車停在原地。

雨絲翻飛,那道身影繼續往前走著,她許是真的凍到了,忍不住側身打了個噴嚏,依然冇有回頭,直到走到路口,攔下一輛經過的計程車。

很有骨氣。

不像剛才,為了心愛的人委曲求全。

季觀嶠收了視線,落回手裡的淡金色物什,冰冷金屬,殘留少女體溫與浸香。

內圈一行細膩刻字,Wuning&Ye。

他把玩幾許,眸光淡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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