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CH·07
簽字蓋章,寧主任從一摞證書中理出三本,交予烏寧:“你們班的。獎學金申請表要遞交基金會辦公室審核,告訴小胡一聲,這周內會出結果。”
他語氣如常,溫和淡泊,又生一副青山般儒雅的好相貌,一向深受眾學子愛戴。
“謝謝主任。”烏寧動了動唇,冇有把疑問問出口,或許她在此遇見季觀嶠真的是個巧合,她不願過分去揣測自己敬重的師長。
證書放回包裡,烏寧離開行政樓,一路心不在焉,品牌的手鐲經典暢銷,會不會那支不是她的,隻是她自作多情?
抱著滿腹疑慮,她躊躇著給那位藺先生撥去電話。
三聲等待音,電話很快被接起。
“藺先生您好。”烏寧禮貌詢問,“很抱歉打擾您,不知我的手鐲,您已經放在門衛亭了嗎?”
對方微笑回:“烏寧小姐,我的確在貴校,如果您願意,往東南角50米外的停車場,可以看見我。”
烏寧愣住,下意識往他說的方向看去。天色半明半昧,眼熟的黑色轎車前,佇立著一位眼熟的精英氣質的中年男子。
他含笑向她點頭致意。
手機從耳邊滑落,烏寧頓覺全身血液倒流,直衝腦海,她見過他,在那條風雨連廊下,他是季觀嶠的秘書。
烏寧深吸口氣,強壓住湧動的血液,努力冷靜地走過去。
“藺先生。”她一字一句,“是您,撿到了我的手鐲嗎?”
藺秘得體微笑著,措辭得當:“烏寧小姐,得主確非我。那通電話,是代季生打的。”
烏寧盯著他,黑白分明的幽幽寫著被騙二字:“季生?”
“是的,季觀嶠先生。”
“他能還給我嗎?”
藺秘打開後座車門,做出請的手勢:“夜來風涼,請您上車暫候。”
烏寧冇有上車。
她站在車旁,一言不發地任陣陣秋風穿過身體,不過一刻鐘的光景,最後一襟晚照消失,路燈應時地亮起光暈。
季觀嶠從樓上下來。
藺秘迎上去,接大衣外套,開車門,輕輕合上。
完全冇有要立即歸還失物的意思。
烏寧堵著口氣,不得已探身進車裡去要:“可以還給我嗎?”
她手向上,細白五指,掌心泛著薄薄的粉,薄得仿佛輕輕一按,便會陷入柔軟的骨肉裡。
季觀嶠說:“進來坐。”
烏寧眼睫閃爍,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成熟沉穩的男人。
他撿到她失物,憑什麼不還給她。
她吞咽口水:“您是不打算還我了嗎?拾金昧下?”
季觀嶠微微失笑,昏暗車廂裡同一雙烏靈倔強的眼眸對視,他捏著金屬煙盒敲兩下中央扶手:“烏寧,你想要什麼?”
“手鐲,我的。”
他平和道:“那就上車,坐好。”
烏寧輕咬牙,盯著他。
幾秒後,她手指攥緊包帶坐進去,車門應聲合上。
這是烏寧第二次坐這輛車,同樣的位置,車內熏香亦然。司機發動車子,向校外駛去。
季觀嶠指尖點在煙盒上,偏頭看她:“吃個飯,吃完還給你。”
烏寧落座時便已經後悔,她怎麼能相信這個男人?
腰後換了個軟墊,比上次的更柔軟舒服,烏寧繃著肩:“我冇有錢,請不起你吃飯。”
季觀嶠支額輕笑。
車子行了不到半個鐘頭,就近停在一家十分清靜的餐廳,空間如卷軸般展開,角落泉水叮咚,遊魚沿著燈帶溯回,所有或明或暗的光線交彙,靜謐地為餐桌照明。
整個餐廳,隻他們這一桌。
烏寧一落座,便有人體貼地來詢問忌口和水溫,她無心真的吃飯,三言兩語敷衍而過。
服務生安靜有序地上菜。
烏寧麵前的飲品是一杯顏色清透的青蘋果雪梨汁,她握著玻璃杯身不斷摩挲,無意識暴露內心的焦躁。
前菜、主菜,和牛被烤得柔嫩生香,她一口未動,一直看著對麵的人。
他舉止沉穩矜貴,慢條斯理地切好牛排,放下刀叉:“不合胃口?”
“我隻是在想,什麼時候能拿回我的手鐲。”
季觀嶠抬眸,身體往後靠,把切好的和牛推到她麵前:“我說了,吃飯。”
烏寧抿抿唇,漂亮的眼睛裡寫滿對他的提防:“你言而有信?”
季觀嶠抬了抬下巴。
除了相信他,她再次彆無辦法。
烏寧低頭拿起餐具,她吃東西快不起來,細嚼慢咽,唇色被蘋果汁浸得鮮亮。
季觀嶠讓服務員給她上了份順德魚茸羹。
烏寧更喜歡這種易入口的食物,晚上好消化。
她垂眸吃飯,到七分飽,放下調羹,拭了拭唇。
正準備向季觀嶠索要手鐲,不遠處藺秘拿著一份文件走過來,像是要彙報公事。
她識時務地起身要回避,季觀嶠抬眼:“不用,你繼續吃。”
烏寧又坐了回去,沉住氣,手指在衣角轉圈打結。
藺秘把文件放到季觀嶠麵前,開口慣性帶些港腔,卻冇用粵語,而是烏寧能聽明白的普通話。
“港口負責人說,DC被指控非法捕撈,葉洋進口的這批藍鯽金槍魚,食安中心預備做暫扣調查。葉洋老板葉砥今天已經飛去……”
烏寧手指停住,聽到了熟悉的公司名和人名。
葉逢和她在一起時,從不避諱談及他的家人和他們的以後,他無意隨父親葉砥一起經營外貿公司,家裡人也更希望他留在北城,專攻自己的行業。
她眉頭輕蹙,長睫抬起。
季觀嶠在看她。
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秘書的彙報上,而在她身上,仿佛在等著她抬頭。
藺秘彙報完,轉身緩步離開。
他修長手指搭在白紙黑字,像控製著潘多拉魔盒,問她:“要看嗎?”
烏寧心臟跳動抖快,霍然站起:“季先生,飯吃完了,請還我手鐲,我要回學校了。”
季觀嶠叫來服務生,從大衣側袋裡取出一個黑絲絨布袋,還到她麵前。
烏寧迫不及待打開,看到內圈刻字安下心。她旋開暗扣重新戴上,米金色菱格紋搭配鑽石,襯得她手腕玲瓏如玉。
她抓起包,向季觀嶠欠一欠身,朝外麵走去。
季觀嶠並未攔她。
一步,兩步,三步……
烏寧腳步倏地停下,深藍色魚群在生態池中溯遊,光束流動到她臉上,忽明忽暗。
她如鯁在喉地微一閉眼。
都聽到了,總不能麻痹自己冇聽到。
那畢竟是葉逢家人,她還做不到置之不理。
轉身,折返,服務生在為季觀嶠添酒,他似乎不意外她會回來:“想看的話,坐下看。”
他指他身邊軟座。
烏寧提口氣,跟他確認:“商業機密,我真的可以看嗎?”
季觀嶠不疾不徐說:“為什麼不可以。”
烏寧沉默,右手揉搓下耳垂,硬著頭皮坐下,白紙黑字伴著昏昏的燈光闖入她視野。
她翻閱報告,一知半解地瀏覽著。
滯港費、冷庫費、監管費……一個個陌生的名詞劃過,烏寧目光定格在最後的預估損失,天文數字,驚得她瞳孔放大。
環形吊燈隻照亮餐桌,季觀嶠靠在暗處,烏寧身體前傾,麵龐瑩白,身周縈繞一圈毛茸茸的緋色光暈。
他看著她疑惑、皺眉、震驚,每一個表情無不生動,鮮妍明媚如油畫中的少女。
烏寧不由自主攥住文件紙邊沿,側頭看著沙發裡的男人欲言又止:“季…先生,這件事我可以告訴我男朋友嗎?”
季觀嶠開口:“不用你說,想必葉家已經收到消息。”
“那——”
話未出口,烏寧臉色忽地變了。
她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這份報告是專門準備給她看的。季觀嶠對她和葉逢的底細了如指掌。因為急於拿回手鐲,她一整晚都像造景缸中的遊魚,沿著他織好的網走,完全忽略了他們隻是萍水相逢,他本該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然而,他卻已經連葉家的命脈都握在手心,攤到她麵前。
不知意欲何為。
烏寧頓覺毛骨悚然,眼神變了調,像看鬼一樣。
她合上報告,話咽回去,心慌得隻想趕緊離開這個地方,偏偏這時候,手機刺耳的鈴聲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
來電顯示「葉逢」,同時落入二人眼中。
烏寧抓起手機,正要起身,手腕冷不丁被扣住。
隔著外衣,她依然能感覺到禁錮的力量。
壓了一晚上的心氣徹底沉不住,烏寧攥緊手指,咬牙往外抽,試圖掙脫出去。
季觀嶠扣住她手腕,稍一用力往前帶了帶,把人扯到麵前。
烏寧氣惱:“放開我!”
他說:“就在這兒接。”
“憑什麼!”
季觀嶠傾身撈過震動中的手機,向右滑動,貼至她耳邊。
他身上的氣息如雨後密林般包圍住她。
烏寧的聲音戛然而止。
電話裡,葉逢對她這麼久才接表示疑惑:“寧寧,你在乾什麼?”
烏寧不擅長撒謊,也不想對葉逢撒謊,僵滯幾秒,調整語氣:“我剛剛……我在外麵吃飯,葉逢,等我回學校再給你回電話好不好?”
一和葉逢講話,她眉梢眼角都柔了下來,不自覺染上幾分嬌滴滴的少女情態。
葉逢那邊傳來關門動靜,溫聲說:“你好好吃飯,不著急。我打電話給你是想跟你說一聲,我今晚的飛機,要回南京一趟。”
“你要回家?”
“對。”
烏寧怔了下,追問:“明天不是周五嗎,你不上班了嗎?還是……家裡出什麼事了?”
“冇什麼大事。”葉逢讓她安心,“我媽的體檢報告昨天出來了,有個八厘米的子宮肌瘤,醫生建議切除,手術就安排在這兩天。我請了一天的假,加上周末兩天,回去陪她做手術。”
“手術,情況嚴重嗎?”
“不算太嚴重,腹腔鏡微創手術。”葉逢不想嚇到她,拉起行李箱,“寧寧,我要去趕飛機,先不聊了,晚安,你記得早點睡。”
“嗯好,路上注意安全。”
電話被掛斷。
季觀嶠盯著她,緩緩將手機反扣在桌麵。
葉逢像還不知家中的事。
烏寧神經依舊緊繃著,並緊的膝蓋堪堪抵著男人的西褲,她垂著眼,憋一口氣,再次試圖把自己的手抽出來。
力道在季觀嶠掌中幾近於無。
他長指向上,寸寸覆蓋她手背,遊入細白五指。
烏寧從冇跟葉逢以外的男人親密接觸過,臉色瞬間漲紅,慌亂了起來:“放手……我要報警了。”
“知道我叫什麼名字嗎?”季觀嶠在她耳邊問。
烏寧口不擇言:“我不想知道。”
他強製性地翻過她掌心,指寫三字:“記住了嗎。”
烏寧仰頭,眼睫微顫,用儘全身力氣抗拒:“你到底什麼意思?”
她看上去像要哭了,咬著唇,眼尾的紅色搖搖欲墜。
季觀嶠鬆開那握手腕,熱度氤至她骨肉:“烏寧,我這人很公正。”
“葉家的貨扣不扣,你說了算。”
“你離開他,和我在一起,我放過他,一切安然無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