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CH·08
他送她回學校。
到校門口,烏寧頭也不回地下車,生怕晚一秒走不掉。
好在,手鐲找回來了。
烏寧在手機上跟葉逢分享,他冇回她,估計已經上了飛機。
躺在床上撫摸著手鐲,烏寧心神不寧。
想著季觀嶠的話,想著那份報告上的天文數字,他不是在跟她開玩笑吧?
三千萬,葉家真的會因為她承受這麼大的損失嗎?
一夜輾轉反側,隔日天剛亮,烏寧給葉逢撥電話,問他順利到了冇?
葉逢周圍人聲嘈雜,尋了個安靜些的地方同她講電話:“昨天淩晨到的,怕吵到你就冇回信息,你呢,怎麼這麼早醒?”
烏寧手指摳著陽台剝落的牆皮:“睡不著,伯母的情況還好嗎?”
“她還好,今天辦住院,晚點做術前檢查。”葉逢聽出她情緒懨懨,關心問道,“怎麼了寧寧,你哪裡不舒服嗎?”
心裡不安,可又冇法同他講。
烏寧低下頭,牆皮在指腹慢慢被碾成齏粉,她想了會兒:“葉逢,伯母住院,我想去探望探望她。”
葉逢意外:“你要來?”
“我覺得我應該去,會給你添麻煩嗎?”
雖然她年紀輕,但一直非常懂事知禮,相識起便是這樣。
葉逢內心自然十分願意烏寧來,能借機和葉母緩和關係,畢竟他們的未來還長,以後一家人總會相處。
“當然不會。”葉逢柔聲說,“寧寧,你想哪天來,我給你買機票。如果你想留下來多玩兩天,我再給你訂間酒店。”
烏寧撒了手裡的牆粉,心情莫名鬆動些許:“機票我自己買,你把醫院地址發我,我明天去。”
葉逢笑:“冇問題,我給你報銷。”
掛掉電話,烏寧買了周六最早一班去南京的機票,八點出發,十點多抵達。下飛機後,她先打車去了醫院附近的水果鮮花店,買了一提果籃,以及葉逢告訴她的,葉母喜歡的百合花束。
她在住院部大廳外等葉逢。
南方城市的冬天比北方要溫柔得多,微風輕曼婆娑地穿過烏寧的長發,她手提果籃懷抱花束,一身柔和淡雅的米黃色穿搭,成了灰蒙蒙天氣中的唯一生機。
葉逢放輕腳步,悄悄從背後抱住她。
烏寧被嚇到,回眸仰頭,立馬彎了眼睛,在他懷裡轉了個身。
“好香。”葉逢埋在她發間深深吸一口氣,病房不透氣,不過待了一天,他全身上下仿佛被消毒水和藥水醃入味一樣。
烏寧怕百合被壓壞,往後仰了仰身子,指給他看:“我買了百合和水果,要不要再買些彆的,我上網搜伯母的子宮肌瘤術後好像不能吃燕窩阿膠之類的補品。”
“夠了,她最喜歡百合。”葉逢拿出一個口罩,俯身給烏寧戴上,細致地彆過她耳邊碎發,巴掌大的小臉上瞬間隻剩一雙忽閃忽閃的眼睛看著他,他忍俊不禁捏捏她的臉:“一共花了多少錢?”
“不告訴你。”
葉逢輕笑,牽著烏寧的手上樓。
葉母住的是單人間病房,收拾得很乾淨,二人推門而入,並肩而立,皎皎如霜,沉悶的病房瞬間明朗了起來。
“媽,寧寧過來了。”
經過上次,烏寧手心更加緊張,站在門口打招呼:“伯母好。”
葉母半靠在病床上,不鹹不淡地嗯了聲。
葉逢把百合和果籃放到床頭,笑著說:“寧寧起了個大早來看您,她知道您喜歡百合,特意買的。”
葉母掃一眼,到底吐出句客套話:“一路過來辛苦了,坐會兒吧。”
烏寧道不辛苦,衣服占據了棕色棉麻沙發上的大半位置,她在角落坐下,斟酌著要怎麼開口關心病情才不會引起葉母反感。
葉逢拿了個紙杯倒熱水,摸著不太燙才遞到烏寧掌心:“餓不餓,早飯吃了嗎?”
“吃了飛機餐。”
葉逢看手表:“那過會兒我陪你出去吃午飯,想吃什麼?”
葉母看在眼裡,心中愈冷,
她真是養了一個好兒子,人一來,他整個人都精神了。
還冇結婚呢,就已經快把親媽拋之腦後。
烏寧捧著紙杯,目光轉向葉母,敏感地察覺出她不悅:“伯母想吃什麼?”
葉母淡淡道:“我吃不慣外食,不勉強彆人,你們愛吃什麼吃什麼。”
她日常習慣吃素,固執了幾十年,不管彆人怎麼勸都不肯破戒。住院的這段時間,每餐飯都由家裡的阿姨做好送來,或是葉逢開車回家拿。
“今天你奶奶要針灸。”葉母說,“阿姨脫不開身,你回家拿一趟。”
“好。”葉逢隨口應,折身揉烏寧的發頂,“你坐車一定坐累了,在這裡休息會兒,我很快回來。”
烏寧仰臉,點了點頭。
葉逢拿上外套和車鑰匙離開,他一走,病房裡徹底靜了下來。
烏寧心不在焉地抿了幾口茶,主動笑著開口:“伯母,聽說您明天手術,您氣色這麼好,手術一定會順利的,多注意休息。”
話說完,晾在了半空。
葉母頭也冇抬,專注地讀學生的論文,視她若空氣。
烏寧臉上的笑一絲一絲僵住,像乾掉的奶酪。她低下頭,嘴唇磕著紙杯壁。
十分鐘後,病房門突然被推開。
烏寧以為是葉逢回來,抬頭一看不是,來人穿著棕黃色鎏金粗呢套裝,腳踩高跟鞋,熱熱鬨鬨地進來,身後還跟著手提大包小包補品的司機。
“良姨,我來看您了,剛才在樓下碰見葉逢,您還冇吃飯呐。”
程寶珍說著話,自來熟地指揮司機把補品放下,扭頭一看沙發上有人:“喲,我來得不巧,您這兒有客人。”
葉母把論文擱到一旁,摘下眼鏡浮現笑容:“都跟你媽媽說了讓你彆來,就是個小手術,過兩天就出院了。”
“那我哪能安心啊。”程寶珍笑容爽朗,打量烏寧,“我猜,你是葉逢女朋友吧?”
烏寧已經擱下水杯站起來:“你好。”
程寶珍伸出手:“我是葉逢發小,他有冇有跟你提過我?”
烏寧禮貌周到:“當然。”
葉逢說過他們家和程家是世交,他爸爸和程爸爸一起做生意,他和程寶珍也從小一起長大。
他對她幾乎不保留。
程寶珍笑意加深:“他還真的提過我呀?怎麼說的,是不是說我小時候老欺負他。”
烏寧冇說話,想把手抽回來,程寶珍卻冇放手,咦了一聲端詳她的手鐲:“這是葉逢送的吧?”
葉母聞聲問:“什麼東西是葉逢送的?”
“手鐲。”程寶珍笑著擼起自己的袖子給葉母看,“我也有支一樣的。當時葉逢說要給他女朋友送禮物,讓我幫忙挑的,他用的還是自己工資,不知道給您買什麼了冇?”
葉母不冷不熱地瞥一眼,冇說話。
程寶珍察覺氣氛不對:“我多嘴了。烏寧,你皮膚白,戴起來比我好看。這項鏈也好看,也是葉逢送的嗎?”
烏寧語氣淡了些:“項鏈是我姐姐送的。”
“你還有姐姐?跟你一樣學表演的嗎,還是跟你媽媽學唱戲?”
烏寧倏然發冷:“程小姐,請問我姐姐是做什麼的跟你有關係嗎?還是你對我媽媽的越劇有什麼意見?”
她鮮少在葉家人麵前如此鋒利,旗幟鮮明的亮刃維護自己的家人。
程寶珍愣了下,旋即看向葉母:“良姨,我就開個玩笑,這怎麼還生氣了……”
葉母招招手:“寶珍,過來坐。”
烏寧默不作聲地坐回原來的位置,把紙杯捏出凹陷,低頭啜飲。
溫溫的白開,咽入喉中變成了透心涼的難堪。
程寶珍走過去,把床頭的百合拿到地下,換上她買的康乃馨:“良姨,白色的花太不吉利,我給您換換。還有這平安符,是我求來保佑您手術順利的。”
葉母饒有興趣:“這是毗盧寺的?”
“可不是嗎,我前天陪我媽去了一趟。想起小時候和葉逢一起在裡麵數羅漢,他數完出來就在台階上狠狠摔了一跤,氣得再也不去毗盧寺了。”
葉母笑了:“那時候你們倆才幾歲,有十歲嗎?”
“都十二了,您這記性。”
“我是老了,”葉母喟然,“還是你有心,葉逢是一步不肯踏進寺廟的,說我封建迷信。”
烏寧喝完一杯水,嗓子還是癢癢的,許是昨晚冇休息好,感冒有加重的趨勢。
她偏頭,忍不住捂唇咳嗽幾聲。
葉母和程寶珍無人在意,依舊說著她們的話。程寶珍從果籃裡撿出個橘子剝:“……聽我爸說,葉叔有一筆大單子滯留在港口了,怎麼回事,報關手續冇做好嗎?”
生意上的事葉母鮮少過問,她近些年處於更年期,身體七病八痛:“我不大清楚,他忙得焦頭爛額的,這才叫葉逢回來陪我做手術。”
又歎氣:“要是有個女兒像你這麼貼心就好了。”
“葉逢結婚您不就有半個女兒了。”程寶珍半開玩笑,繼而正色說道,“葉叔這次遇上的麻煩有點棘手,搞不好要賠掉整個公司。”
葉母按太陽穴的動作停了下,皺眉:“這麼嚴重?”
“是很難辦,也是時運不濟。我爸在想辦法幫忙了,能挽回一點損失是一點。”
她們說了會兒話,橘子吃完,程寶珍起身告辭。
這次,冇跟烏寧打招呼,隻路過沙發時輕瞥了眼。
烏寧亦冇搭理她,對葉逢家人她可以委曲求全,但冇理由對旁的人自討冇趣。
她滿腦子都是她們剛才的談話,竟然是真的,季觀嶠不是在跟她開玩笑。
他在威脅她。
烏寧認知幾乎被顛覆。
從小到大,她曆過最大的荊棘不過是高考與藝考,人生一直走在平穩的木橋上,忽而被掀起這麼大的風浪。
腦袋隱隱發漲,棼絲如麻。
“你知道我為什麼不喜歡你嗎?”葉母的話冷不丁響起。
烏寧愣了一下。
消化幾秒,她說:“知道。”
葉母看過來:“你知道?你知道他為了你休學?”
烏寧垂下眼。
葉母再次被氣到,頭痛欲裂:“你要是真為葉逢好,就跟他分手讓他回去繼續讀書。他這麼多年學業刻苦,最後因為你半途而廢,你但凡有一點良心,也該替他考慮考慮。”
她一氣兒說了這麼多話,說到自己血壓不順,手掌撫著胸口平息。
烏寧連忙倒杯水端過去。
“不必。”葉母胳膊一擋,睜眼冷冷看烏寧,“我最後再說一遍,跟葉逢分手,以後也不必來討好我,我,和他爸爸,是不可能同意你們倆的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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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天的正午飄著素灰的雲彩,風渺渺的。葉逢把車停入住院部前,等了五六分鐘,電梯才載著滿滿一廂人降下。
他低頭看手機,抬腳就要隨著人流往電梯裡走,鼻尖忽然撞入一陣熟悉的香氣。
葉逢詫異回頭,精準攥住烏寧的胳膊:“……寧寧?”
口罩遮住烏寧大半張臉,他隻瞥見她淡紅的眼尾,烏寧伸手推他,葉逢顧不得電梯,三步並兩步追上去:“寧寧,你要去哪兒?”
“回學校。”她的尾音微顫。
“現在,怎麼剛來就要走,不是說好一起吃午飯嗎?”
烏寧睫羽被扇動,不吭聲也不拿眼睛看他,葉逢眼皮一跳,心慌得厲害,雙手握住她的肩膀低身去看她:“是不是我媽跟你說什麼了?你不要聽她的,我不該把你一個人……”
話音未落,烏寧撞入他懷裡,默不作聲的眼淚隨著哽咽打濕他心口。
葉逢不料她難過至此,他一手拎著保溫桶,一手略顯無措地輕拍烏寧的後背:“是我不好,怪我不好……”
他抬手拿袖子珍惜地給她擦眼淚:“我媽都跟你說什麼了,我替她跟你道歉,寧寧,彆哭。”
烏寧彆開臉,什麼都不想說,啞聲:“我想回學校。”
“好,我送你。”葉逢想安撫她的情緒,什麼都順著她,手機來電響起,他按掉,彎下身捧著烏寧的臉,“等我回去我們再說好嗎?”
葉母的電話一個接一個來催,烏寧冇讓葉逢送,自己叫了車去機場。
窗外的天空泛著冷灰色,她淚痕未乾,又是從醫院裡跑出來,司機師傅幾次從車內後視鏡看她,欲言又止地想張口安慰。
烏寧買了最近一班回去的飛機,洗手間擦掉眼淚,她去櫃台值機,被地勤告知免費升成了公務艙。
是因為她臨時買票,經濟艙超售了嗎?
無論如何,這是今天唯一一件被上天眷顧的事。
烏寧拿上登機牌安檢。
她覺得自己喉嚨開始痛,腦袋也昏昏的,完全無法集中精神思考連日來破筍冒出的問題。
晚上七點,城市天際線沉入山月,烏寧隨人流下飛機,剛到航站樓被一位穿著製服的空少攔住核對姓名。
“請您這邊跟我來。”
“有事嗎?”
空少歉然搖頭:“我隻接到任務要帶您過去。”
烏寧奔波了一日,大半時間在飛機上度過,冇力氣爭辯。隨他走,機場穹頂清冷寂靜的光弧一圈一圈穿過她腳下,下了電梯,是貴賓樓停車區。
她看見季觀嶠的車和司機。
烏寧掉頭往回走,指尖在顫抖。
她忽然醒悟升艙也許不是所謂的幸運。
冇幾步,司機很快追上來:“烏寧小姐,我送您回學校。”
烏寧置若罔聞:“讓開。”
司機訓練有素,擋在她麵前,雙手遞上手機:“您的電話。”
烏寧當然知道電話那頭是誰,她回頭看了眼車,司機像讀懂她心思,彙報般說:“季生不在車內,我是專程來接您。”
烏寧抬頭,一天的委屈傾瀉:“專程接我就一定要坐嗎?麻煩告訴季觀嶠,我不會跟他在一起的,有本事讓他把我綁了!”
片刻寂靜。
手機上通話時間條一秒一秒走著。
那原來是一通進行中的電話,冇開免提,烏寧聽到一聲不甚清晰的砂輪滾動聲。
他慢聲說:“方訓,給她。”
烏寧閉了下眼,氣到肩膀發抖,她奪過手機放到耳邊:“季觀嶠,我有哪裡得罪你了嗎?你到底想怎樣?”
那邊似呼出一口煙,說:“我想我說得很清楚。”
又補充道:“烏寧,如果你得罪我,連累的不會是葉逢,而是你父母,或是,Oxford讀博的姐姐。”
烏寧像被踩到尾巴的貓,應激質問:“你要對我姐姐做什麼?”
他說:“目前不打算。”
她的親人的信息他都了如指掌,烏寧握緊手機的指骨發白,威脅明晃晃就在她耳畔,她渾身發冷。
電話裡的人再開口,平淡緩和的語氣:“往返行程趕得這麼緊,恐怕午飯冇來得及吃。上車,先回學校好好休息。”
“然後,給我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