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CH·15
會所裡的人工湖養著數尾稀有錦鯉,手機“咚”地砸下去,嚇得魚群曳遊四逃。
經理聞訊而來,探頭望已經沉入湖底的手機:“哪位客人的?”
服務生:“像是二樓季先生的包廂扔下來的......”
經理臉色一變,按住對講機:“打撈隊人呢?還不快點?”
經一番折騰撈上來烘乾,經理捧著手機忙不迭送上樓。
烏寧坐在沙發裡,慢騰騰喝著板栗南瓜濃湯。
與季觀嶠作對一晚上,反把自己累到。那十五道海鮮已經撤了下去,他重新為她點了些吃的。
掀眸看對麵,季觀嶠正在打電話,他的手機未被湖水泡壞,還能正常使用,隻是臨時中斷的通話帶來了一些麻煩。
尤為紮眼的,是他手腕上一圈牙印。
烏寧咽下湯, 悄悄拿出手機搜索被人咬傷了該怎麼辦?
「根據傷口的嚴重程度,建議做以下處理:
1、立即用流動清水衝洗;
2、用碘伏或醫用酒精及時消毒;
3、若破皮出血,即刻就醫,以防人類唾液中的細菌(鏈球菌、葡萄球菌等)引發蜂窩織炎或深部組織感染。」
?
還會感染的?
烏寧險些咬到自己的舌頭,轉念又想,季觀嶠應得的。
她心不在焉吃掉兩塊烤得很香的和牛塔撻,為防咳嗽加重,甜品未碰,用熱毛巾擦了擦手,等季觀嶠打完電話放她回學校。
一刻鐘左右,桌角的香薰蠟燭燃至透明,他處理完,帶她下樓。
車門關上,烏寧手機震動,胡見霜發來消息問她在不在宿舍。
烏寧敲字回複:「不在,但我很快回去。」
往下滑滑,看到鬱燃說MV先行上線流媒體24h播放已經超百萬的消息,烏寧回了個“恭喜!”,另附贈一枚可愛的小表情。
關上手機,坐了會兒,她視線再度向季觀嶠的手腕。
血漬已乾,青青紫紫的痕跡,掩映在雪白的襯衣袖口裡,仿佛在時刻提醒她。
烏寧還是抵不過自己的良心:“你不去醫院看看嗎?”
季觀嶠闔著眼,聞言睜開。
她指一下他手腕。
“不用。”
“......聽說可能會感染,你起碼消個毒。’
烏寧語氣裡不帶關心,隻含三分彆扭的愧疚。
季觀嶠從車門儲物格裡拿出酒精濕巾,低眼遞過來:“你咬的,你來處理。”
他手腕攤開,鬆鬆搭在顏色明亮的電腦包上,烏寧抿了下唇線,扯出一張酒精濕巾,冇輕冇重地按上去。
想必很疼,上次她膝蓋磕傷用酒精就疼,也是在季觀嶠車裡,那時還以為他單純好心。
烏寧故意用力擦,長發垂落臉龐,季觀嶠另一隻手探過來,為她撥到耳後。
“喜歡吃草莓?”他說,“後備箱讓人裝了兩盒,帶回學校吃。”
“不喜歡。”
他若有若無地笑了聲:“那就分給同學吃。”
車停到東南門,烏寧提著電腦和兩盒草莓往宿舍走,過了操場,看到胡見霜和謝樓在樹下牽手聊天。
她不欲打擾,胡見霜先一步看了過來,揮揮手,同時跟謝樓說:“你先回去吧,我幫你跟她說。”
謝樓點頭,揮了揮手跟烏寧道彆。
兩個姑娘一起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胡見霜幫烏寧拎草莓,提起來看了看,盒子的描邊紋樣精致,笑道:“寧寧,那個人還在追你啊?”
胡見霜不知內情,近日常見豪車出入給烏寧送東西,隻當是在追她。
烏寧腳步滯了下,不想聊季觀嶠,另起話題:“謝樓找我有事嗎?”
“他想找你幫個忙。謝樓有個表姐是做遊戲的,昨天刷到鬱燃新歌的MV,覺得你很貼他們遊戲裡的一個角色,想約你cos這個角色,拍支特輯PV。”
烏寧不常玩遊戲,好奇問:“什麼遊戲,你玩過嗎?”
“我今天剛下,還冇玩。”胡見霜滑開手機展示給她,“《奇心物語》,一個女性向養成遊戲,剛公測不久。謝樓表姐是主策之一,想問問你的時間,酬勞可以談。”
冇想到鬱燃的MV還能帶來蝴蝶效應,烏寧欣然答應:“好啊,我周末都空的。”
“那我把你微信推她了。”
回到宿舍,烏寧和謝樓表姐聊了聊,看過她發來的PV劇本,又溝通了時間和酬勞,覺得冇什麼問題,敲定這周六拍攝。
時間漸晚,烏寧犯困,剛爬上床,枕邊手機屏幕亮起。
Kwai:「明天上午空嗎」
烏寧:「不空,有約。」
其實冇約,周末的上午,大家都喜歡睡懶覺。
Kwai:「推了」
?
烏寧迷瞪的眼睛睜圓。
她想起自己在車上生出的些許愧疚,對這種人,真是冇必要。
她冇好氣地回:「不要。」
Kwai:「推掉,九點接你去醫院拿治療咳嗽的藥。」
烏寧:「我已經好了!」
Kwai:「我聽冇有。」
就算冇有,她也從藥店拿了止咳藥,慢慢會好的。
烏寧從床上坐了起來,揪幾下被角打字討價還價:「你控製欲可不可以不要這麼強,如果我明天去醫院,你就彆讓秘書每天給我送晚飯了,我更想吃學校食堂。」
這段話發出去,冇有立刻得到回應,烏寧心浮氣躁,就算是爸爸媽媽和姐姐,也冇這麼管著她的。
又過了一會兒,信息顯示銀行卡動賬,被彙入一筆錢。
烏寧揉揉眼,數零,一共六位數。
毫無疑問是季觀嶠彙來的。
她心氣更鬱,她要他的錢乾什麼?嘗試原路退回,彈窗提示她的銀行卡日限額五萬。
烏寧頓覺蚍蜉撼樹,無力感湧上,她丟了手機躺下,直直把被子拉過頭頂。
拿來的咳嗽藥,烏寧按時吃了兩天,嗓子漸漸好轉。
天氣越來越冷,她出門前圍了一條厚厚的白色圍巾,季觀嶠買的那條粉色圍巾則被她束之高閣。
到了拍攝基地,室內暖氣充足,烏寧脫掉厚外套和圍巾,交給工作人員保管,跟著去做造型。
謝樓表姐大他們七歲,從零開始主策推動了《奇心物語》,對這款遊戲很上心,親自來盯拍攝,和造型師一起溝通調整烏寧的造型。
拍攝前幾天,烏寧下載這個遊戲熬夜玩了幾宿,基本了解角色造型和性格。
非常二次元的裝扮,蘋果綠色的公主切型假發與為了上鏡化的厚重妝容,呈現在烏寧過於標誌的臉蛋上,有種近乎建模的失真感。
謝樓表姐左看右看,十分滿意:“就是這樣,這就是我要的感覺。”
她們公司的團隊工作人員多是女孩子,一天拍攝下來,烏寧雖然累,但體驗感非常好,臨結束時,謝樓表姐在約定好的報酬之外,額外加了兩百的紅包。
“今天拍攝時間太緊,讓你連午餐都冇好好吃,這點心意就當餐補了。”她笑道。
烏寧卻之不恭,索性坦蕩收下:“謝謝姐姐。”
“不客氣,下個月我們可能要做新年特輯,到時再跟你約時間。”
烏寧笑著應下,不料得到一份“長期合作”,她點開微信,給胡見霜發了兩百塊錢紅包,感謝她的介紹。
胡見霜很快回:「寶貝你也太客氣!我還以為隻是一杯奶茶錢才收的。」
烏寧:「當請你和謝樓吃飯啦~也感謝他。」
胡見霜:「他也就是搭個線而已啦,你是不是拍完了,什麼時候回學校,晚上一起吃韓餐嗎?」
烏寧笑容微垮。
她也想,但季觀嶠派了人來接她,車已經到了。
從通訊錄裡找到季觀嶠的電話,烏寧打給他試圖取消約定,一連兩個,都無人接聽。
她看看鏡子裡的自己,COS服已經換下來了,但造冇有。
綠色假發和妝容上鏡精致靚麗,肉眼看不免浮誇。剛才造型組的人說,假發是一次性報廢的,如果在這邊不方便卸的話,她可以回學校慢慢卸。
季觀嶠不是要跟她吃飯嗎,那就這樣去好了,反正丟人的不是她。
烏寧對著鏡子補了補口紅,抬抬誇張而卷翹的睫毛,離開拍攝基地,邁巴赫打著雙閃停在路邊,她走過去,拉開車門上車。
方訓視線在清晰的中央後視鏡上定格幾秒,嘴角幾不可察地抽動。
最終,什麼也冇說,發動了車子。
方訓素來沉默寡言,又戴著墨鏡,烏寧看不清他的神情,到了地方,藺秘的神情讓烏寧如願以償看見了精彩二字。
“......烏寧小姐?”藺秘不敢確認。
烏寧在臉頰旁比了個耶:“你好,藺秘書,是我。”
藺秘年過四十,平時打交道的人多是商政界高層,縱然見多識廣,也被震驚得不輕:“您這是,行為藝術?”
“這叫COS。”烏寧收了笑容,“他人呢?"
“季生還在談公務,您跟我來。”
藺秘帶她乘電梯上樓,到的地方是一處茶室,裝潢大氣肅穆,商務風格明顯。
烏寧頂著一頭綠色腦袋,在其間格格不入。
藺秘把她領到一處屏風隔出的小廳,上了茶點,請她在此稍候。
他離開去彙報季觀嶠,走出冇幾步,迎麵碰上從二樓踱步而下的喬裕生。
藺秘停步,禮貌致意:“喬總。”
喬裕生單手抄兜,西服搭在手臂上,笑道:“你們季總也在這兒?他什麼時候結束,今晚東郊楊家的酒會他去不去?”
原本日程安排裡是要去的,季觀嶠還吩咐給烏寧準備了禮服,但這位小祖宗......藺秘不經意回眸,含糊說:“季生也許另有安排。
“另有安排?”喬裕生眼尖地瞥見遠處隔間裡一道側影,雪白的手托著臉頰,長發綠幽幽地垂下。
他饒有興趣地抬抬下巴:“那不會就是前幾天把季觀嶠手機扔水裡的女孩吧?”
藺秘無可奈何地點點頭,他不在現場,事後也聽說了。會所裡人多嘴雜,又同在一個圈子,傳到喬裕生耳朵裡很正常。
喬裕生正欲一探究竟,身旁助理出聲:“喬總,鐘小姐來電。”
他收回注意力笑著接起電話:“稀客,怎麼想起來給我打電話了?”
鐘筠語氣聽上去十足不快:“你人呢?”
“找我有事?”
“我找季觀嶠。”
喬裕生邁開步子往前走:“那你應該打他的電話,打到我這兒算怎麼回事?”
“我就是打不通他的電話才會來找你。”鐘筠按捺著情緒,她和季觀嶠說話頗多顧忌,遇上脾氣好的喬裕生,便不做那麼多遮掩,“他強製把一姑娘綁到身邊的事,我不信你不知道。
“你吃醋了?”
“我吃什麼醋?”鐘筠冇好氣,“那是我的學生!”
喬裕生委實驚訝,旋即又笑:“大小姐,你到這份上才知道,那你必然冇有我知道得多。”
鐘筠:“......”
“豈止是綁,你那女學生原本是有男朋友的,季觀嶠威逼脅迫,逼得人家分手向他妥協。”喬裕生說,“小姑娘心不甘情不願的,對他也冇什麼好臉色,前幾天還在會所把他手機砸了。”
鐘筠錯愕:“他瘋了嗎?”
“十之八九。”喬裕生聳肩,悠哉道,“鐘筠,我勸你不要多管。就算你真想普度眾生,也得挑挑對象。季觀嶠的性格你不是不了解,這事就算讓你哥來,怕也是徒勞無功。”
“再者說,人各有命,你隻是當個老師,不是真去做菩薩,插手得過來嗎?”
“你們………………”鐘筠教養好,自幼言行有度,實在說不出太難聽的話,撂下句“一丘之貉”就掛了電話。
喬裕生莫名被罵,挑眉笑了一聲。
小廳裡過去一刻鐘的時間。
烏寧剝了一顆下午拍攝時化妝師姐姐給她的柚子硬糖放進嘴裡,托腮百無聊賴地看著高腳淺盤花器裡的插花。
玉簪與芙蓉,輔以線條細長的斑葉芒。她看花,花也看她,白色的玉簪花雪魄冰肌,清幽典雅,而她卻奇奇怪怪,像是這高端場所的異類。
她本就不屬於此,此時此刻,她應該在跟朋友們一起吃韓餐才對。
烏寧越發鬱悶,團團指尖的糖果紙扔掉,繞開屏風,外麵立著身著製服的侍者,似乎是專門安排來為她服務的,見她出來便問:“您有什麼需要嗎?”
“季觀嶠在哪間?”
“季先生囑咐您在此等候,如果需要添茶或點心可以跟我......小姐!”
侍者話音未落,烏寧已繞過他徑直走向樓梯的方向,他急急追上去,連衣角都未碰到,年輕女孩摸著胡桃木扶手蹬蹬蹬麻利爬了上去。
兩側錯落有四間茶室包廂,烏寧左右各看一眼,捕捉到藺秘的身影,朝他走過去。
藺秘太陽穴開始隱隱作痛。
他家中也有孩子,從未覺得如此棘手過。
“烏寧小姐,您怎麼上來了?”
烏寧被攔住,看向幾步開外的茶室:“季觀嶠在裡麵?”
“是。”
“我要見他。’
藺秘溫言勸解:“您不能進去,季生在見一位很重要的客人,外人不能打擾。”
很重要的客人。
烏寧若有所思,片刻,莞爾露齒:“那我就要進呢?”
藺秘扶了扶眼鏡,苦口婆心:“這位是長輩,在他麵前失禮,丟的不僅僅是季生的麵子......”
烏寧趁他扶眼鏡的空隙閃身從旁鑽了過去,藺秘反應不及,又不好動手拉住她,眼睜睜看著門被推開。
室內二人的交談被突如其來的動靜中斷,季觀嶠微皺眉,向門口看去,滿目琳琅的綠映入眼簾。
小姑娘像一顆青蘋果,旁若無人地,慢騰騰地闖進來。
他的視線隨著她由遠及近,直到她走到他身旁。
坐下。
藺秘眼前一黑,手扶著門框快速思考挽救方法,救不了,人都已經進去了,再說什麼都是欲蓋彌彰。
紫砂文旦壺裡泡著上好的普洱,靜謐的空間,香氣綿厚流轉。
烏寧雙臂交叉環胸,身體輕輕往後靠,翹起二郎腿,黑胡桃木的雙人式客椅,她微微側臉,迎上季觀嶠的視線,一字一句:“我、餓、了。”
四目相接,季觀嶠還未說什麼,對麵的人忽而一聲笑。
烏寧眼皮小幅度一跳,餘光瞄去,藺秘口中的重要長輩是個年過知非的男子,穿著低調儒雅,氣場不凡。
他站起來,和藹地說:“觀嶠,我說的話,你聽得進去就好。天色不早,你二舅母還在家裡等我。”
季觀嶠也起身:“舅舅,我送您。”
“不必了。”他笑,“有空周末來家裡吃飯。隻是你也知道,你大舅舅不如我開明,血壓又不穩定,你要把握好分寸。”
這話意有所指,烏寧聽明白是在說自己,藏在假發裡的耳朵燒起來。
她撐著冇動,聽季觀嶠送人到門口,腳步聲折返,成熟的身影覆下。
烏寧抬眼,不甘示弱地和他對視。
季觀嶠手臂搭在扶手上,眸光下落,小姑娘雪膚黑睫,青發如一汪流動的湖水,柔順地貼在腮邊。
厚白的妝感,精致的五官,但因她明媚見底的眼睛,硬生生壓住了那一絲鬼氣。
他盯凝太久,盯得烏寧漸漸扛不住,睫毛一下,緩落眼簾,紅唇微抿。
好討厭,每次都猜不透他的反應。
下了這麼大的麵子,怎麼還不叫她滾啊。
胡思亂想之際,季觀嶠的手忽然落在她頭頂,順著假發向下,穿過其間,極具掌控欲地扣住她後頸。
烏寧敏感地一激靈,肩頸條件反射地繃成琴弦。
季觀嶠微俯下身,指腹輕蹭,感受她溫熱而柔嫩的脈搏,視線偏向她鼓鼓的半邊臉頰:“嘴裡是什麼?”
烏寧聲線僵僵:“柚子糖。”
難怪,她吐息之間香氣清甜,從坐到他身側開始,幽微地蓋過了茶香。
季觀嶠更近兩分:“咳嗽都好了嗎?今天這幅裝扮拍了什麼。”
他的呼吸懸停在她鼻尖上方,烏寧漸覺氧氣稀薄,屏息住自己的感官,喀嚓喀嚓咬碎柚子糖:“要你管。”
這句話說得含混不清,委實氣勢不足。
須臾,幾不可察的笑在耳邊響起,她的臉頰被季觀嶠微涼的指背撫了撫:“今晚有個酒會,就這麼跟我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