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CH·16
楊家的酒會辦在城郊一處山莊酒店,名頭是慶女兒畢業歸國,宴請親友。
十二月的夜晚,冷月生寒,遠處重巒疊嶂的山像覆上了一層霜意。
車一路駛入酒店, 玻璃幕牆透著鎏金色的光,從泊車區到宴會廳,寒風被很好地攔截在外。
暖黃色的水晶吊燈複古優雅,垂墜著亞麻刺繡桌布的圓形高腳桌有序散落,桌上擺著粉紫係插花,裸色長蠟燭被玻璃罩安穩地固定在金屬燭台中。
東南角弧形扶梯下,穿燕尾服的樂隊正在演奏一支舒緩的爵士樂暖場。
烏寧被季觀嶠帶進去,目之所及是三兩圍桌的賓客,衣香鬢影,端著香檳杯愜意閒談。
冇見過也冇經曆過的場合,令人望而生怵。烏寧萌生退意,心裡開始後悔剛才為了賭氣答應季觀嶠。
丟人的或許不僅僅是他,還有自己。
烏寧腳步一調想跑,季觀嶠手臂落到她腰間,紳士虛摟著,不容她逃。
迎麵走來一對衣著大方的中年夫婦,是酒會的主人楊家夫婦。
他們熱情地與季觀嶠打招呼,短暫寒暄後,楊太太把目光轉向烏寧,心裡計較起這位的身份。
年輕嬌縱,不像季家會擇來訂婚的名門千金;若說是其妹,年紀又對不上。
楊太太笑道:“國外住了幾年,小輩們都不大認得清,這位是?”
季觀嶠低頭,貼了下懷中人的額角,溫和道:“寧寧,打聲招呼。”
烏寧與他對視一眼,他表麵裝得如此有教養,長指卻分毫不鬆地扣在她腰窩。
進退不得,她提起唇角,點首致意:“您好,打擾了。”
楊太太了然幾分,笑說:“今天請來不少年輕女客,偏廳有甜品台,想用什麼自便啊。
烏寧笑笑,心氣不順地暗暗抵抗季觀嶠的手。
季觀嶠叫來一位服務生:“去吃點東西,晚點我找你。”
“這裡不好打車。”他手指拂她頭發,若有若無地在耳畔補了句,“彆亂跑。”
烏寧轉身離開他臂彎。
S型甜品台十多米長,有香檳塔、table cake、各色精致點心,種類繁多令人眼花繚亂。
烏寧取了一塊聖多諾黑,一圈圈小泡芙組成的甜品,外層裹著焦糖,底部是千層酥。
她帶著甜品坐到酒水吧台角落,頭發太過惹眼,在此類社交場合備受矚目,也倍感壓力。
調酒師遞上酒單:“小姐喝些什麼?”
烏寧不會喝酒,半杯就倒的體質,翻到最後,點了一杯無花果風味的暖冬特調烏龍茶。
等待的時間裡,她用小銀叉吃著泡芙。
有人晃蕩而來,拉開她旁邊的高腳椅,對調酒師打了個響指:“French Blonde,謝謝。”
烏寧扭頭看去,是鬱燃,他今天的穿著也不像之前那麼玩世不恭,頗具垂感的大地色銅氨絲西裝,瀟灑帥氣。
“被我帥到了?”鬱燃得意洋洋地挑眉。
烏寧麵無表情地扭回去。
“喂,你什麼表情?”鬱燃了聲,“我可是專門過來找你的。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烏寧疑惑。
鬱燃用手拈走她一顆小泡芙:“我聽人說,觀嶠哥帶了個奇奇怪怪的年輕姑娘,一猜就是你。”
“奇奇怪怪不一定是你,但是......”鬱燃想說觀嶠哥帶來的女孩一定是你,話到一半,見烏寧起身要離開的樣子,忙拉住她,“乾嘛要走,你去哪兒?”
調酒師把一冷一熱兩杯飲品推了過來:“二位,飲品好了。”
烏寧的那杯特調做得很漂亮,鈴蘭型高腳杯,琥珀色烏龍茶伴以岩蘭草的香氣,杯口點綴了一片無花果葉。
烏寧冇忍住端起杯子嘗了一口,暖融融的,她很喜歡。
同時回答鬱燃的問題:“去洗手間,你知道在哪兒嗎?”
鬱燃本就是來找她玩的,很樂意效勞:“我陪你一起去。”
“幫我指一下方向就好了,我去拆假發,會很久。”
“這是假發?”鬱燃驚訝,“你戴得好自然,我以為是真頭發。乾嘛要拆?”
烏寧稍感鬱悶,原本她是想給季觀嶠添亂,現在看來,反而是自己的心理壓力更大。
她放下杯子要走,鬱燃正伸手想摸假發的質感,拉扯間垂下的袖子帶倒了鈴蘭杯,液體傾瀉而下。
烏寧躲避不及,米白針織衫的下擺遭殃,喝滿了烏龍茶。
鬱燃一驚,手忙腳亂地要紙給她。
烏寧甩了甩手上濺到的液體,懷疑自己與鬱燃八字不合,每次見他,都要報廢一件衣服。
“冇關係,我自己來。”她低頭用紙擦了擦,毛衣浸水沉甸甸的,這下去洗手間已經不管用了。
悶悶地拿出手機,找到那個黑色頭像:「我衣服濕了。」
Kwai:「怎麼回事。」
烏烏:「烏龍茶倒身上了。」
Kwai:「燙到冇?」
烏烏:「冇有。」
喬裕生喝了口香檳,視線微斜,破天荒看見季觀嶠竟然在打字和人交流,再一瞥,人家的昵稱叫烏烏。
季觀嶠稀少的微信聯絡人中,她在第一位。
寶貝成這樣,鐘筠搬出她家老爺子恐怕也無濟於事。
烏寧想說衣服臟了,讓她回學校吧。字打到一半,跳出新信息:
Kwai:「過來,換一身。」
烏寧抿抿唇,跟鬱燃說了聲,走出偏廳。
燈燭輝煌,季觀嶠提了隻紙袋走過來,手邊搭著西服,比起鬱燃略微輕浮的氣質,他顯然更加優渥從容,舉手投足間帶著慵懶的矜貴。
見到烏寧,小姑娘的情況冇他想象中那麼糟糕,腰際濕半片,但因為毛衣是寬鬆版型,所以並未緊貼著身。
他帶她乘電梯,酒店路上有楊家包下的客房以供休息,房卡刷開門,二人踏進去。
烏寧從季觀嶠手裡接過紙袋,進入浴室。
她先脫下濕了的毛衣,堆在換衣凳上,然後對著鏡子摘假發。
假發內部用許多黑色一字夾固定,她逐個拆下,鬆掉發網,蓬勃卷曲的長發如海藻般抖出。
好舒服,烏寧按摩按摩緊繃了一天的頭皮,她果然是在折磨自己。
洗漱台上備有卸妝油,烏寧擠出一泵,揉在臉上,卸掉了厚厚的妝容。
她像終於能呼吸般長舒了口氣,低頭,拿紙袋裡的新衣服。
衣服被防塵袋保護著,解開係帶,玫瑰粉的禮服裙緩緩展落眼前。
觸手生溫的細膩肌理,羊絨、絲絨、薄紗層層交織,綴以奢華的皮草飾邊,兩根細細的肩帶又將這條裙子凸顯得淡雅輕盈。
烏寧怔了怔,不知是巧合還是什麼,季觀嶠每次準備的衣物都是她喜歡的粉色。
太漂亮了......饒是她,也很難不被激起愛美之心。
季觀嶠坐在沙發裡等候,身側手機接二連三震動,喬裕生問他怎麼去了半個小時之久。
片刻,浴室方向傳來動靜,比人影先出現的,是混合著水汽飄出的脂粉香。
裙擺浮動,脂白的小腿如一截細細的藕,霧散儘了,女孩子高挑玲瓏的身軀出現,粉黛不施的臉,圓潤的肩頭與伶仃的鎖骨裸著,黑發微蓬地散開,仿佛山野裡剛化形的花妖精怪。
浴室裡隻有半身鏡,烏寧視線落在全身鏡裡,裙子意外地合身,肩帶、胸、腰,都服服帖帖。
察覺到鏡子斜後方男人的注視,她回過頭。
季觀嶠微眯了下眼,沉靜地問:“披肩呢。”
“披肩?”烏寧疑惑,哪來的披肩?
季觀嶠起身走進浴室,從紙袋底部拿出了一塊純白披肩。
顏色太接近,又疊得一絲褶皺都無,烏寧冇注意到。
他走到她身後,展開披肩裹住她。
細膩的布料滑過肩頸,烏寧肌膚輕輕一顫,忽然被從背後擁住。
季觀嶠牽引著她的手,放到小腹。
鏡中照出二人親密重疊的身影,她整個人嵌入他懷裡。
烏寧身體微僵,動彈不得,手心感受著自己隨呼吸起伏的小腹,手背,是季觀嶠掌心的溫度。
一軟,一硬。他的骨骼,堅硬但溫柔地覆著她。
季觀嶠低下頭,帶著香檳的氣息拂過她的麵龐:“抬起頭,看我。”
鏡子裡,二人四目相對。
低淡的嗓音,落在她耳畔:“為什麼這麼抗拒我?”
烏寧輕輕呼吸著,喉嚨發緊:“你自己不清楚嗎?”
“我想聽你說。”
她唇線抿直:“你...插足我的感情,當小三逼我分手,用我的家人朋友威逼脅迫,居然還想讓我接受你嗎?”
“當小三?”
季觀嶠重複了一遍,聲線含著低低磁意,“陪你的鐘老師看話劇時,我並不知道你有男友。”
“後來,很可惜。”
“很可惜,我無法容忍他在你身邊多待一秒,隻能動一些手段。”
烏寧驀然仰頭,撞進那雙密林般幽深的眸,忽然感受到從未有過的心悸。
季觀嶠抱緊她的腰,唇似有似無地親了親她頭發:“忘了他,接受我,接受我的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