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CH·20
風雪簌簌,腳印被深深淺淺地覆蓋。
烏寧上了車,車內和車外是兩個世界,忽冷忽熱之下,烏寧四肢微蜷,像凍僵的小動物,在慢慢恢複知覺。
她將手握成拳, 哈了哈氣,熱霧回撲,臉頰隱隱泛出病態的血色。
太冷了,已經是讀書第二年,她還是不太能習慣這麼冷的天氣。
解下圍巾和羽絨服,一杯打包的奶茶被遞過來。
淺綠色打包袋,烏寧下意識接住,放在腿上打開,是學校附近奶茶店的青稞牛乳茶。
熱度尚在,看標簽上的點單時間,差不多是季觀嶠給她發信息的時候。
烏寧小幅度偏眸,朝向季觀嶠的方向。
他出現得如此湊巧,帶著一把傘,遮風蔽雪,把她從沉浸的低落中拉了出來,否則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在那裡坐多久才能排解好。
緘默片刻,烏寧窸窸窣窣撕開吸管包裝紙,插-入杯中,慢吞吞吮吸一口。
甜甜奶茶入喉,靈丹妙藥般撫平些許苦澀,也將熱量傳遞到四肢五骸。
心情稍緩,烏寧滑開手機,看到兩個來自季觀嶠的未接來電。
她在劇場裡看彩排,通常習慣將手機靜音,剛才出來時忘了打開。
再往下是兩條新消息:
夷文:「師妹,你還在劇場嗎?葉逢媽媽說你東西忘了拿,讓我給你送去。」
夷文:「是個小袋子,我冇打開,挺輕的。」
烏寧一聽便知是什麼,垂目回複:「不用了師兄,是她要給我的十萬塊錢。」
夷文:「?」
夷文:「她給你錢乾什麼?」
烏寧冇有回複。
一分鐘後,夷文無語地發來一串句號。
夷文:「。。師妹,我真冇想害你,我跟葉逢這麼多年朋友,他真的挺好的,也是真心喜歡你,就是他媽這人。。。」
夷文:「我今天就不該答應幫忙,是我不好。」
烏寧:「冇事的,你還給她吧,我已經說清楚了。」
退出聊天框,她又回了幾條群信息,關上手機。
連續多日睡眠不足,此刻陷入柔軟的真皮座椅,烏寧不自覺掩麵打了個哈欠。
考試月實在太太太累了,她冇有一點精力能再用來跟季觀嶠作對。
烏寧倦怠地閉上了眼睛,適宜的溫度,安靜的空間,平穩的行駛......就連雨雪打在玻璃上細微的動靜都成了天然的催眠劑。
不一會兒功夫,季觀嶠耳邊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他側首看去,座椅寬大,幾乎將烏寧完全包裹,但角度冇調,她身體弧度並不舒服,腦袋微歪,就這麼睡著了。
季觀嶠身體傾過去,想放平座椅讓她睡得更舒服。
指腹還冇碰到按鈕,烏寧的腦袋更歪了一點,像是被頭枕墊得不舒服,脖子快承受不了重量。
兩指輕托,小巧的臉乾脆卸力壓在了他掌心,身體也即將靠上來。
季觀嶠低眸,被女孩子熱熱的一團呼吸撲麵,唇珠微翹,飽滿嫣紅,整個人彌漫著馥鬱的花香。
並不像香水,是從她肌膚裡浸出的。
盯凝片刻,季觀嶠改變主意,握住奶茶,緩緩從烏寧手裡抽走。
她手指應激地抓了抓,季觀嶠冇叫她抓空,將那隻兔耳掛件塞回她掌心。
隨後俯身,一手穿過後頸,一手穿過膝窩,把烏寧抱起來,換了個位置,抱到自己懷裡。
月餘時間,察覺輕了兩斤。
車內空間狹窄,反而方便了季觀嶠,讓她輕易依附著他,贅餘的羽絨服和圍巾被留在原本的位置上,烏寧裡麵穿的是一件棕色針織內搭,袖子很長,下擺微收,修飾出腰臀曲線。
她枕在他臂彎,雙臂合攏垂落,抵在他腰腹。
季觀嶠低頭,手指流連烏寧唇紅齒白的睡顏,她淺淺呼吸著,頸間戴了一條細細的項鏈,纏上幾縷發絲。
漂亮的麵龐,戴什麼都不過是陪襯。
他慢條斯理地開解,比簽幾十億的項目時還耐心,項鏈上墜著一個亮亮的小物什,滑到手旁,被季觀嶠捏出。
一枚圓形黃金吊墜,正麵是福字,背麵鐫“如意吉祥”四個字。
首飾貼身佩戴久了,會布滿主人的痕跡,這想必是她父母或長輩相贈,寄托對小姑娘的拳拳愛意與美好祝願。
她在愛裡長大,周身絲毫不染戾氣與恨意,性格像支香遠益清的亭亭清蓮。
他貪她純真,欺她年少,幸而可以鎖在身邊。
指腹摩挲片刻,季觀嶠撥開懷中人湖藍色的襯衫領,將吊墜放回去,明亮鮮妍的顏色,襯得她膚白如雪。
微涼的首飾貼回鎖骨,烏寧睫毛幾不可察地輕輕一顫。
很快控製住。
冇有逃過季觀嶠的眼睛,他淡淡挑眉,曲指刮刮烏寧挺翹的鼻骨。
她巋然不動。
裝睡還裝得挺像,眼皮一動不動,連呼吸的頻率都未亂半分,不愧是表演係出身。
季觀嶠勾勾唇,手指徐徐穿過她的頭發,扣住後腦勺。
烏寧悄悄攥緊了手指。
她預測不到季觀嶠下一步要做什麼,隻察覺他的視線一直停在她臉上,盯得她皮膚癢癢。
下一秒,男人的氣息忽然拉近,薄而涼軟的唇,溫柔地印在她額間,
烏寧大腦空白了一瞬。
吻未停,他呼吸向下,似乎要去親她的唇。
烏寧慌了,倏然睜開眼,臉色漲紅,伸手猛推:“變態!趁人之危!”
季觀嶠抵著她的額頭低低笑出聲,語氣愉悅,“醒了為什麼不睜眼?”
當然是不想睜。
她抱著他,她怎麼睜。
烏寧想從季觀嶠懷裡起來,可空間緊密,橫在她腰間的小臂牢牢禁錮住了她。
“乖一點。”他製住她,“這段時間在忙什麼,不是讓你好好吃飯嗎?”
“期末月,一直在考試。”
季觀嶠手指捏臉,語帶威脅:“真的想我一日三餐盯?”
“......”烏寧撥開他的手,仰頭,臉上忽然浮現微妙的得意,“我明天期末彙演,後天就放假回家了,你怎麼盯?"
“放什麼假?”
“寒假啊。”
季觀嶠頓了頓,他遠離校園生活太久,更不要說他的學生時代,本就冇有假期這個概念。
他微眯眼:“你們學校是不是放得太早了。”
“這還早?”烏寧撐著他的腿坐起來,“其他專業的更早,考完就可以回家了,我們因為要準備期末彙演,已經是學校裡最後一批冇走的了。”
她中午去食堂吃飯的時候,最喜歡的炸醬麵窗口甚至已經關掉。
“機票買好了嗎?”
“買好了。
“讓我看看。”
烏寧習慣性地掏出手機展示機票,軟件打開到一半忽然想起眼前人是誰,她手指一滯,上滑,返回主界麵。
“怎麼不給我看?”季觀嶠問。
烏寧抬眼:“我怎麼知道你看了會不會背後給我改簽,讓我回不了家。”
季觀嶠揚唇笑,倒是冇辜負這份“惡意”的揣測,撫著她的頭發說:“回去那麼早做什麼,再待幾天。”
“不要,我想我爸爸媽媽了。”
提起家人,烏寧又想起葉母,消沉地垂了垂睫,扭身望向窗外,雪勢愈大,路上的車都在緩慢行駛著,晶粒點點滴落車窗玻璃,在霓虹的映射下仿佛一小片璀璨的星河。
她被吸引,再回頭時,季觀嶠從腿邊的袋子裡拿上來一個黑檀色烤漆木盒。
打開鎖扣,掀起盒麵,裡麵嵌著一支百達翡麗女表。雪山白的貝母表盤,滿圈鑲鑽,既輕薄貴氣,又不乏流光溢彩的美麗。
他拿出表,要給她戴。
烏寧懵了一懵:“你乾什麼?”
“新年禮物。”季觀嶠將表帶貼上她細細的手腕,扣入最後一眼小孔。
木盒翻麵寫著Patek Philippe,烏寧再不懂表,也聽說過這個品牌,忍不住問:“你是錢太多了花不完嗎?”
季觀嶠被逗笑:“是,所以請你幫忙花一花。”
…………她理解不了他。
手表沉甸甸地戴在她腕上,和他戒指的暗芒交相輝映,烏寧腦海中忽然有件遺忘已久的事一閃而過。
“怎麼了?”季觀嶠捕捉到她的情緒。
烏寧把自己的手抽出來,忽然抬頭,很認真地說:“我有個問題要問你。”
“說。”
“你有未婚妻嗎?”
季觀嶠:“冇有。”
他回答得不經過思考,反而讓烏寧遲疑了下:“你冇騙我?”
季觀嶠往後靠,看她一臉嚴肅糾結,覺得很可愛:“為什麼這麼問,誰告訴你我有未婚妻?”
烏寧之所以這麼問,是想起宴會裡衛生間聽到的談話,和楊小姐睨她的一眼。
那天結束時她就有些困惑,隻是太困忘記了。
她不能接受成為彆人關係中的第三者,無論主動還是被動。
她搖搖頭:“冇人告訴,我猜的。”
季觀嶠抵額,好笑道:“你以為我是這樣的人?”
烏寧瞄他一眼,滿臉寫著“你什麼事做不出來”。
季觀嶠看出她的腹誹,手臂一收,讓她靠他更近。
烏寧手抵上他胸膛,心跳失衡,一直坐在他懷裡說話讓她很不自在,她試圖一根根掰開他攔在她腰上的手。
一根,兩根,三根.......
他再次合攏,揉捏她的手,像玩一把做工精美的玲瓏玉扇。
她略惱,指尖掐入他虎口,最容易痛的地方。
季觀嶠勾起她的下巴,讓她看向自己:“還有彆的問題嗎?”
“冇有,放我下去。”
“那該我問了。”
他低眸,深深看入她眼睛:“為什麼難過,誰讓你傷心了?”
她坐在雪地裡茫然難過的樣子,像受了莫大的委屈,如驚霜寒雀,抱樹無溫。
烏寧冇想到他還記得她剛才的情緒,不設防地怔忡一瞬:“冇有。”
“跟我說實話。”
她垂眸掩目,不想再說,好壞都罷,她不會再同葉母這個人有任何牽扯。
季觀嶠長指貼上她的臉,輕輕彆過來。
“不想跟我說。
“嗯。
他力道並不重,帶她注視他,深邃的眼眸,像沉靜海麵:“無論為什麼,都不要因彆人的錯懲罰自己,知道嗎?”
烏寧聲音低下去:“我冇有懲罰自己......”
她隻是很難過,想找個安靜的地方消化一下情緒。
季觀嶠把她的發絲撥到耳後:“淋一場雪,感冒發燒倒是其次,凍出病根怎麼辦?”
烏寧自知理虧,難得冇跟他唱反調,點了點頭。
她乖起來的樣子,像一捧新雪,融化到人心裡,成為這蕭寒冬夜裡唯一的一抹生機。
“你的問題,我可以再給你一個答案。”
烏寧抬眸,一時未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
季觀嶠輕捏她的鼻尖,視線停留在她眼睛:“我們之間,不會有第三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