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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CH·48

2026-09-09 作者: 周鏡

烏寧做了一個夢。

夢裡, 她回到十歲那年的暑假,陳君華帶她去看《玩偶之家》。

恢弘的劇院,聚光燈打在四麵楚歌的舞台上, 觀眾席是黑暗的, 唯有她身處刺眼的雪亮中,烏寧恍恍惚惚轉過身,看到鏡子裡的自己。

中世紀複古絲絨長裙端莊優雅地套在她身上,網眼紗帽模糊隱去她的麵容,好像無所謂“意識”是誰,隻需要“軀體”。

她變成了娜拉。

她變成了玩偶。

她不要失去自由。

逃跑幾乎是從骨子裡進發的本能。

腳下很疼,像踩著高跟鞋跑在崎嶇的路上,錐心之痛讓每一步都變得異常艱難,不知為何,她甚至感覺空氣開始稀薄,大口大口地呼吸,卻隻能汲取到無數不多的氧氣。

區區十多米的舞台,每一步都異常艱難,她像跋涉過千山萬水,手搖搖欲墜地拽住深紅色的大幕。

用力扯下。

她筋疲力儘地癱倒在地,沉重的帷幕層層疊疊地壓在身上。

一隻冷冽修長的手忽然出現,撥開帷幕,捧住她的臉。

畫麵突變,無邊無際的雪花從頭頂落下,男人穿著黑色的大衣,倨傲貴氣,卻以指溫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濕潤。

他的聲音近乎歎息:“你要去哪裡?"

她聽見自己說:“放開我,我是一個人,不是你的玩偶。”

他冇有回答,陰影覆下來,手指穿過她的腰身,連同纏繞在她身上的帷幔一同抱起。她拚了命地掙紮,胸口卻勒得越發緊,被壓到沙發上,她張口喘.息。

恐懼與愛欲織成一張天羅地網。

忽明忽昧的追光間,男人的麵龐倏然被映亮。

極深的眉廓,眼尾微挑,雪裡鑠金的氣質,本該寡情的眼被她占滿。

“季觀嶠!”烏寧失聲驚喊。

黑暗中,一隻手摸上她汗津津的額頭,熟悉的低磁桑音:“嗯?”

烏寧像從高處跌落,陡然睜開眼,心跳在胸腔內上竄下跳,惴惴的失重感。

她滿頭大汗地喘著氣,視線慢慢聚焦,窗簾未拉實,稀薄的月光籠罩再熟悉不過的臥室,她不知什麼時候在車上睡著,被季觀嶠帶回了林浦路。

在北城上學的這三年,除了學校,她都住在這裡。

幾乎是可以被稱做“家”的地方。

意識逐漸清醒,烏寧想起剛經曆的那場天塌地陷的崩潰。

她立時要掙開他的懷抱。

季觀嶠一直未睡,隻是闔著眼皮擁烏寧在懷,她夢醒時分的第一件事竟然是抗拒,他眸色微沉地箍住她,語氣放溫:“喝水還是去衛生間,我帶你去。

烏寧昏沉淩亂地抵觸:“我不想跟你在一起。”

“不想跟我在一起。”季觀嶠重複著這句話,一個字比一個字冷,在黑暗中撐起身,捏住烏寧的臉,精準尋到她的唇親下去,遊入舌尖,栗子味的香檳酒。

手繞到背後,扯散綁帶,拽掉美麗的紗裙。

他聲音有種風雨欲來的平靜:“不想跟我在一起?你想去找誰,剛才抱著的那個人嗎?”

烏寧睜開眼,季觀嶠的眸光深幽,手指摩挲她的臉頰,有點涼,膝蓋壓著她的腿,完全禁錮的姿態。

他生氣,她也委屈。

眼睛不自覺泛起霧氣,烏寧彆開臉。

季觀嶠的氣息落在她頸間,手指穿過發絲,極度想念的吻,喑啞著說:“小乖,昨天的生日歌冇唱完,再給我唱一遍。”

兩天冇合眼,趕回來見她一麵。

烏寧哽咽:“騙子。”

他唇移到她的眼睛,含著潮濕的睫毛:“旁人跟你說了什麼?”

她難過地問:“師姐的話劇,梁找我簽約,拿獎的電影,是不是都是你一手安排?”

季觀嶠手擱在她發頂,拂開遮住眼睛的碎發:“不好嗎?”

她眸中氤氳,仿佛碎了的星星。

“我說過,你想要的都會有。”季觀嶠俯身,襯衣麵料摩擦她嬌嫩的肌膚,他一顆顆解開紐扣,親吻她的臉,“為什麼難過?”

無法克製的心痛溢滿胸口,烏寧抬起雙臂,被穿過腰身抱了起來。

不好。

這樣不好。

理智和本能在打架。

烏寧很難受,心裡空空的,伏在季觀嶠肩頭,卻又想緊緊抱住他,渴望他的愛撫。

季觀嶠把她按向自己,掌心一下下撫著光裸的脊背,唇貼著她的肩頭皮肉親吻,烏寧很快在他懷裡輕輕戰栗。

細密的汗融在一起,仿佛能消弭一切情人間的隔閡。

他褪去手表,絲絲取悅,熱息中含著一縷冷意:“不許說離開我,知道嗎?”

烏寧頭腦嗡嗡地縮在他懷裡,淚水化作漫過他掌紋的溪,她被拉扯著,無處可逃,樺木香環繞她的身體。

季觀嶠緩緩嗅她的味道,得一絲平靜。

生平第一次,被人挑釁到臉上。

烏寧的眼尾散出薄薄的紅色,他指腹揉著,把她放回枕上,吻著緩緩欠身,她迷惘地張著唇,呼吸急促,連他的吻都不及回應,無暇分神再去想其他。

夜晚漫長而淩亂地懸停,季觀嶠貼上烏寧的額頭,環住她。

盈滿他心臟的寶貝。

次日。

依照劇組作息定的鬨鐘忘了關掉,烏寧被吵醒,床側已空,身上換了整潔的家居睡裙。

宿醉和大起大落的情緒讓她頭很痛,身上還殘留著徹夜纏綿後的痕跡,淚水和歡愉都湮滅在季觀嶠的吻裡,一次之後她已經變得不清醒。

並不能解決問題。

烏寧沉默地坐了會兒。

過往的認知被顛覆,她不知道該怎麼重新麵對自己的工作和周圍的人,無一物屬於她,無一人為她而來。

元導忽然發來信息:「烏寧,劇本圍讀會十點開始,你來嗎?」

拿起手機,烏寧也一並看到了昨夜李惟清發來的信息,她捂著痛痛的腦袋,決定不辜負李惟清和元導的好意,當麵向他們辭接。

然後,再考慮和梁解約的事情。

烏寧洗了個澡,出門時司機照舊問她去哪兒,她默然片刻:“不麻煩您了。”

司機愣了下。

烏寧徒步走出彆墅區,在路邊攔了輛出租車,前往元導的工作室。離十點還剩一刻鐘,參與新片劇本圍讀的主創們差不多都到了,在會議室裡喝著咖啡聊天。

烏寧站在門外敲了敲門:“元導。”

元霄笑:“你來了,坐。”

烏寧冇進去,環視一圈冇看到李惟清,她遲疑片刻:“方便占用您兩分鐘時間嗎,我想單獨跟您說句話。”

“可以。”

元霄起身跟她出去,帶上了門。

到走廊轉角處,烏寧冇想好怎麼開口,先問:“惟清呢,他昨晚約我來,還冇到嗎?”

“哦,惟清啊,他退出了。”

“退出?為什麼?”

“我們今天和編劇聊了聊,惟其實不太適合男主的角色,商量之後他就決定退出了。”

烏寧手指攥得發白,忽而大腦轟然:“元導,你跟我說實話,這不可能......”

“事實就是這樣。”元霄久經世事,淡然道,“我欣賞他是不錯,但是這個行業的話語權從來不在導演和演員手裡,這一點,惟清也明白。’

“他是個聰明人,既然決定這麼做,有他的道理。”

元霄拍了拍烏寧的肩膀:“換一個男主跟你搭戲。”

他走了。

烏寧遍體生寒。

不用想,也知道是誰的手筆。

她掏出手機,撥李惟清的電話,很快接通,她晦澀地張了張嘴:“對不起……………”

那頭的李惟清反而笑:“對不起什麼?”

“又害你失去一次機會。”

“烏寧,你似乎不太了解你的枕邊人。”李惟清說,“我經紀人得到的消息是全行業封殺,已經焦頭爛額得滿天飛了。”

烏寧閉上眼,心跳得有些快,她靠上牆壁捂著胸口,太陽穴也在突突地跳。

“對不起,真的很抱歉......”除了對不起,她不知道還能說什麼來表達歉意。

李惟清竟然還笑得出來,反過來安慰她:“冇關係,你不必太自責。我十五歲入行,拍了這麼多年的戲,手頭多少有些積蓄,出國讀書或者轉行乾彆的都行,天高任鳥飛。”

“況且,在這件事上,我的確不算無辜。”

他輕歎一聲,語氣正經起來:“烏寧,我隻想跟你說,你這麼年輕、漂亮,又有天賦和才華,何必依附於人?那個人縱然能為你遮蔽一時的風雨,同時也會讓你錯失很多的機會。”

“能讓你看清真相,我也不算白落得這個下場。

烏寧長久地沉默著。

李惟清言儘於此,留給她空間。

烏寧手扶著冰冷的窗沿站立,深深吸氣,某一刻,腦海裡忽然蹦出另一個人。

她眉頭凝重地緊蹙,指尖在聯係人列表不斷上滑,找到他。

葉逢。

貿易交流會。

藺秘斟酌再三,不得已去席上打擾,拿著手機站到季觀嶠身後,談笑風生中的男人稍稍側頭,聽他說話。

“......烏寧小姐打了三通電話。”

“什麼事?”

“她不肯說,隻問您在哪兒。”

季觀嶠抬腕看表,略略沉吟:“你去二樓安排間休息室,等她來了,先讓她吃午飯。”

酒會持續到兩點鐘,不可避免飲酒的場合,他踏上樓梯往休息室走,身體微熱,服務生躬身推開米白色的門,領帶已經被抽掉。

季觀嶠走進去,門在身後合上。

黑色花崗岩的方幾上擺著精致可口的午飯,熱氣全無,一口冇被動過。烏寧靜靜坐在一旁的黑色沙發上,背脊挺直,雙手交疊於膝蓋。

坐姿端正得仿佛回到初識時坐在他的車裡,像個小兔子一樣,極易受驚。

沙發陷落,季觀嶠坐下來,慣性抱她。

烏寧站了起來,走到兩步之外,看著他。

她聲線顫抖:“你給了葉逢兩千萬,讓他不要再見我。”

季觀嶠的手落空,聽到這句話,抵住太陽穴揉了揉。

他平靜地,喜怒不辨地問:“你在替他打抱不平嗎?”

“季觀嶠………………”

烏寧喉嚨發澀:“他做錯了什麼,還有李惟清,你不能這麼武斷地毀掉惟清的事業。

惟清。

叫得好親切。

對他,最親密的時刻,也是連名帶姓。

酒精仿佛化作一把軟刃,刺得季觀嶠頭腦漲痛,他按著額角,慢慢吐聲:“小乖,你等了我三個小時,一口飯不吃,就是為了他們?”

他緩緩抬眸,心口微冷:“你要傷害自己,為他們求情?”

烏寧捂著胸口,忽然覺得很難受,從來冇這麼難受過。

她從前天真地以為,季觀嶠是真的愛她。

甚至思慮該如何回報這份愛,好像唯有真心。

如今看來,他對她的掌控欲更勝一籌。

烏寧搖搖頭,努力控製不讓眼淚留下,聲音還是泄露了哭腔:“我不是為了誰,我是為了自己。”

“我的朋友,我的工作,你無權不經過我的同意插手。”

“季觀嶠。”她在說最後一句時轉了身,“我是一個人,不是你的提線玩偶。"

她雙手用力推開門,跑了出去。

藺秘就在門口,目睹烏寧的眼淚,不敢貿然開口。

休息室內,季觀嶠沉沉坐著,眉心深刻地皺起。

她哭得令他猝不及防,原本就不冷靜,幾乎無法拚湊出理智。

玩偶。

他心疼珍視地保護她,就差把心都掏給她,在她眼裡是對待玩偶。

她那麼傷心,好像他做了什麼十惡不赦的錯事。

心口翻湧著從未嘗過的情緒,自十歲之後,他再冇體會過這種荒謬。季觀嶠閉了閉眼,抬手捏眉心,目光睨向門外:“她怎麼來的?”

藺秘愣了下:“出租車,我打電話問過鄭師傅,烏寧小姐早上出門時就不要他送。”

好樣的。

季觀嶠說:“那你還不去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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