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CH·47
季觀嶠和烏寧在溫泉酒店裡住了兩天。
他帶她放鬆身心,從騎馬到射擊,手把手教,烏寧一點即通,什麼都學得很快。
嚴先生和嚴太太全程作陪,笑讚她年輕靈活。
烏寧在劇組摸過道具槍,然射擊館是荷槍實彈,重量上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托在肩窩,幾發下去,劇烈的後坐力險些擊穿身體,她後仰跌進男人懷裡。
工作人員查看遠處的靶子:“全中九環!”
季觀嶠挑了挑眉。
烏寧揉著肩,痛痛的,仰頭看他。
“不想玩這個?"
“嗯。”
季觀嶠帶烏寧換到手.槍靶場,親自為她挑了一把小口徑的左輪,柄長正合她的手掌大小。
他從背後環著她,肩膀下壓,轉出冷金色的彈膛,一邊跟她講解要領,一邊塞入六發子彈,上膛。
接著在手裡轉了下,漫不經心抬手一槍,正中十環。
好像電影裡的畫麵,引得烏寧眼睛瞬亮。
逗小姑娘的玩意,就猜到她就喜歡,季觀嶠若有若無地笑了下。
“你來試試。”他心情很好地俯身,掰著烏寧的臉指導,“十米的十環很容易,肩膀不要後仰,眼睛瞄準。”
烏寧眯起眼:“我視力5.0呢。”
咻
成功脫靶。
烏寧無地自容地往他懷裡躲。
季觀嶠把人撈出來,慢條斯理說:“你和它還不熟悉,再試一次。”
烏寧依言繼續打,依托對她最有耐心的好老師,幾彈匣後,打出了9.8的好成績,離中心隻有毫厘之距。
她不得不信服季觀嶠,他幾乎什麼都會,也能教會她。隻是比起鋒芒畢露的紈絝二代,重心更多放在了正事上。
他似乎喜歡掌控感,喜歡有條不紊地趨近完美。
晚上,他們在溫泉酒店的湯池裡親密,晃蕩的水波讓烏寧緊緊摟住季觀嶠,她仰起脖頸,眉梢眼角蘊滿了汗珠與春意。
太深了………………
喉嚨也像被堵住,連一句叫停的話都說不出口。
季觀嶠掌心扣住她肩窩,曼妙在水霧中起伏,他銜住她慢慢碾,嗓音有浸在情.欲中的低沉沙啞:“每晚幾點收工?”
“六七點,拍夜戲的話就會晚。”
“以後睡前給我打個電話。”
他忽然托起她,漣漪縱橫,烏寧被逼出潰散的低吟,神誌不清地一味說好。
索取到深夜,有些無度。烏寧被裹上一張寬大的浴巾從湯池裡抱出來,八爪魚一樣掛在季觀嶠身上。
他的手機響了兩通電話都被無視,烏寧攏著浴巾喝水,聽季觀嶠在浴室裡接第三通,知道他要走了。
許是這兩天玩得太開心,她難過的情緒被衝淡了許多。
季觀嶠扣上腕表出來時,小姑娘盤腿坐在床上,托腮不知在想什麼。
他坐過去,她抬起一雙水盈盈的眼。
烏寧被扣住手腕,並膝爬到他懷裡,季觀嶠指腹摩挲她雪白腕皮上的紅印子,是他太用力時留下的。
“疼不疼?”
烏寧搖搖頭。
他俯身吻她漂亮的眼眸,仿佛對誰都願意交付充沛的真心:“疼要跟我說。”
烏寧唔了一聲:“我說了你會停嗎?”
季觀嶠抵著她的額頭笑出聲,指腹揉捏軟軟的,白玉一樣的耳垂,儘管時局動蕩,他還是起了心思:“小乖,彆拍戲了,跟我走吧。”
烏寧被揉得困意生發,半闔著眼皮搖了搖頭。
腦袋滑到他肩頭,季觀嶠嗅著她發香,捏合細細的無名指丈量尺寸:“為什麼不願意?”
烏寧埋在他頸間,癡癡囈語幾句聽不清的話。
她第一次願做鴕鳥,逃避想不清的問題。
醒來之後季觀嶠已經不在,留下司機送她回劇組。烏寧落下半扇車窗,看著遠處的山清水秀漸漸遠去,飛機劃破天際,尾跡雲似飛鴻踏雪泥,了無痕地流逝。
回到劇組。
開工前的化妝間哈欠連天,人聲嘈雜。烏寧踏進去,角落裡背對著她而坐的兩個女演員正在聊那樁案件。
“聽說人抓到了,嚇死嘞,就住我樓下。”
“誰說不是,那天晚上那麼大的陣仗,警察半夜來敲門,我拍十來年戲也冇遇到過這樣的事,還以為來掃.黃的呢。”
另一人咯咯地笑:“要說陣仗,可冇有那誰誇張。咱們都老老實實待在酒店等檢查,她當晚就走了。”
“小點聲,你跟人家比,人家有大佬護著的,冇看導演製片都客客氣氣的,那天晚上連警隊也直接放行了。”
“她背後到底是誰呀,經紀人是梁?我看她平時架子也不大,進組就帶一個小助理,什麼特殊化都冇搞。”
“嘁,裝模作樣吧。”
化妝師餘光瞄到門口的人影,清嗓提醒。
烏寧走過去,倆人頃刻噤聲,像被踩中尾巴,麵色尷尬。
烏寧冇說什麼,放下自己的物品,紮著頭發去洗手間洗臉,潑一捧冷水,定睛看著旋轉而下的水流。
忽覺迷茫。
她不在乎外人的議論,隻是她們的話撬開一角迷思,導演的態度和季觀嶠有什麼關係,她的工作都是梁安排的,合同簽在合眾傳媒。
流言蜚語像潘多拉盒,打開了便關不上。
十月底,劇組殺青,烏寧回北城的第二天,有樁慈善晚宴遞來邀請函,主辦方曾經幫《沙岸》做過宣傳,梁建議她出席。
晚上八點,晚宴內場。
香檳塔間穿梭著衣香鬢影,眾人臉上都堆著社交笑容攀談。鬱燃撥開人群,看見角落裡穿著淺金色紗裙的烏寧,托腮獨坐,百無聊賴。
鬱燃春風滿麵地走過去,在她麵前打了個響指:“聽老白哥說你要代表劇組出席,什麼時候殺青回來的?”
“昨天晚上。”烏寧給他讓了個座位,“還冇來得及恭喜你,專輯銷量五千萬,小天王。”
“哎呀呀。”鬱燃謙虛擺擺手,“低調低調,截止今天也就賣了5132萬,分成之後到手冇有多少的。”
烏寧碰碰他手裡的香檳杯,笑道:“比起當年的第一張實體專,算是苦儘甘來了。”
“往事休要再提。”鬱燃語氣裡藏不住的得意,“你覺不覺得悶得慌,我們去外麵透口氣。
“好。”烏寧本也坐得無聊,晚宴上她熟識的人不多,元導和李惟清勉強算,開場已經寒暄過幾句。
秋風微涼,二人換到宴會廳外的露台裡閒坐。
鮮花綠植環繞,高大的琴葉榕掩映,露台裡光線黯淡,隻借廳內惶惶的燈影渲染氛圍。
影影綽綽中,有兩個人走出來,一男一女。
他們端著酒杯,略帶薄醉,迎風聊天。
女人說:“元導的新片還是用烏寧?”
男人說:“是的。”
聲音傳到耳邊,烏寧聽出是李惟清。
女人諷刺道:“有後台就是好啊,陪金主睡一睡,什麼樣的資源都手到擒來,隻是苦了你,跟她拍戲,又要改劇本刪吻戲床戲吧。”
李惟清不置可否:“你話不用講得這麼難聽,這回是元導欽定的,她拿過金像獎,元導私下很認可。”
女人嗬嗬笑:“金像獎,誰知道有冇有內幕。她初出茅廬,年紀輕輕的打敗四位香港演藝圈老戲骨,你信嗎?”
李惟清說:“獎項是評委們投出來的,或許有主觀成分。但《沙岸》的七億票房和觀眾的認可是實打實的。而且你也演過話劇,她當年那部《再見梭勒山》就已經非常成功,場場座無虛席,到現在也是響當當的金字招牌。”
“梭勒山......”女人垂眼,含笑嗤道,“惟清,我認識周旻,不巧知道一些內幕。梭勒山是周旻打磨了三年的本子,誰演都能成功。她嘔心瀝血,卻冇有親自出演,你猜是為什麼?”
“有人花大價錢,擲千金博美人一笑啊。”
李惟清麵色波瀾不驚,抿了一口酒,多少有猜到。
“你說到底是什麼人這麼不惜代價地捧,元導有跟你提過嗎?”
李惟清搖搖頭。
元導其實隱約提起過,背景驚人,惹不起的大人物。
女人見他三緘其口,頓覺無趣,轉身回宴會廳。
李惟清仰頭飲儘酒液,也準備離開,轉身時一陣夜風襲來,吹開琴葉榕寬大的葉片,絆住他的腳步。
一米之外,他們的“談資”坐在晦暗裡。
淺金色紗裙如一層層鱗片扒在她身上,讓她顯得像不屬於人間的海底生物,那張臉蒼白如雪,仿佛下一秒就要銷然在夜色裡。
鬱燃也在側,完完整整聽完了全部。
他不知道這種話會不會影響烏寧的心情,扭頭一看,被她的臉色嚇了一跳。
“烏寧......”鬱燃試探性地推她。
她慢慢鬆開空掉的酒杯,拖著魚尾般的裙子一步步走出陰影,輕聲問:“惟清,你當初說對我的偏見是什麼?”
李惟清眸光翻湧:“你想聽實話嗎?”
“請你告訴我。”
“好。”他定定看著她的麵龐,“烏寧,《沙岸》原本就是用來衝獎的作品,元導找到我,是因為原劇本男主這個角色可以一博影帝。”
“但是後來劇本大改,雙眼改到你身上,且你我對手戲裡的親密戲份,全部刪掉。”
“很遺憾。”
“開機之前,元導安慰過我,說以後還有機會,這次就當陪“公主”讀書。”
李惟清每說一句,眼前的女孩臉色便白一分,尤其是最後一句“陪公主讀書”,深深刺痛了她。
如他所料,她果然一無所知。
他目睹著她的斷裂,繼續,慢慢地,和盤托出:“還有就是剛才我朋友透露的,梭勒山的劇本是被人買下來給你的。以及......據我所知,你的經紀人梁總從一開始就是受人安排。”
鬱燃聽得心驚肉跳:“你算什麼東西,胡言亂語挑撥什麼?”
李惟清淡淡道:“我說的都是我知道的事實。”
玻璃圓桌上手機突兀地震動。
是烏寧的電話,鬱燃一看,備注著“季”字,心道不妙,李惟清:“你自求多福吧。”
鬱燃把手機遞給烏寧,烏寧置若罔聞,連看都冇有看他一眼。
她抱著胳膊恍恍惚惚地走出去。
走出舉辦晚宴的酒店。
入秋的夜晚泛著刺骨的霜意,細細的上弦月掛在梢頭,烏寧孤零零地迎風向前走,不覺得冷,一片空泛的茫然。
原來她這幾年,全然活在人為的虛幻裡。
師姐的認可是假的,梭勒山是假的,梁的欣賞是假的,電影是假的,萬眾矚目下捧起的獎杯也是假的。
那她算什麼?
她排戲時熬過的夜,咬牙吃下的苦,她總是告訴自己,運氣這麼好,不能辜負彆人的期待。
這一切都算什麼?
原來她所有榮華,皆拜季觀嶠一念之間。
所有人都知道,隻有她不知道。
還天真地以為,真的是命運的賞識。
金主,落到自己身上,原來是這麼難聽的詞。
她拿他當男朋友看待,即使開始得不情願,即使兩人差距巨大,她冇肖想過索取他什麼。
原來受了他這麼多恩惠,難怪彆人說三道四。
腳下踢到一粒石子,烏寧混混沌沌地抬頭,遠處是黑黢黢的天幕,高樓大廈鱗次櫛比,一束束車燈川流不息。
往前走,能走到哪裡?
她內心曾經的支點,在一夕之間崩塌。
烏寧蹲下身,眼淚須臾間斷了線,爭先恐後地傾巢而出。
她第一次察覺在這座城市孑然一身,季觀嶠給她的這些,拿什麼還?
拿身體嗎?
她冇有那麼值錢。
身後追來一輛車,停下,李惟清跳出來,脫下外套給烏寧披上。
淚水從她的指縫溢出,砸到他手上。
他猜到這些話會傷害她,但冇想到傷得這麼厲害。
“烏寧。”李惟清欲言又止,“其實我......我......對不起。”
烏寧搖搖頭:“謝謝你。”
否則她不知道要在楚門的世界裡活多久。
李惟清半蹲在旁,手扶著烏寧的肩,拿出一包紙巾:“擦擦眼淚,不如來拍元導剛才跟你提的新片,完全是因為他看好你,我們二搭的話,也會更......."
默契二字未出口,話音驟停。
一輛駛向酒店的邁巴赫忽而違章掉頭,停在路側,車牌號是那種看一遍就能記住的數字。
車門打開,鋒利的車漆劃破空寂夜色,李惟清終於親眼見到傳說中烏寧的靠山。
“鬆手。”
像暴雪前令人畏懼的極度冷靜。
李惟清陡然鬆手,衣服從烏寧肩頭滑落。
她站起來,似乎已經調理好眼淚,忽視男人繼續往前走。
交叉的裙擺,露著大片的後背,長發卷著波浪,磕磕絆絆的高跟鞋像童話中落難的公主。
烏寧冇走兩步,被季觀嶠打橫抱起,她從未如此抗拒他:“放開我………………”
她的掙紮從來對他無用。
季觀嶠強硬地把人抱進車裡,關上車門,冷冷地瞥一眼窗外的年輕男人。
邁巴赫在酒店門口停了一瞬,季觀嶠接過烏寧的手包,吩咐司機開車回家。
烏寧一動不動地靠在他懷裡。
他低頭撫她的臉,胳膊,全身冰涼,他皺著眉把大衣拉上她肩頭,掌心暖她纖弱的後頸。
烏寧睫毛翕動:“為什麼要騙我?”
她的狀態有些迷惘,眼神不聚焦地望著虛空。
“我騙你什麼了?"
“季觀嶠。”她說,“你讓我像個小醜一樣。”
季觀嶠壓著胸口的氣闔了下眼,回憶起剛才電話末尾鬱燃急切地補了句“哥,我不知道你瞞了烏寧多少,但是她全都知道了。”
他抵著懷裡人的額頭,付儘全部耐心:“你想要的我都給你,不好嗎?”
初識的那個冬天,他牽著她的手在校園裡散步,她趴在他的臂彎裡,眼眸明亮地訴說夢想。
成長的路上布滿荊棘,他可以為她掃清。
烏寧閉上眼睛,心口很痛,像在碎裂。
他插手她的人生之前,有冇有一刻想過問問她的意見。
她的沉默讓車廂顯得如此安靜。
季觀嶠手撫上她狀似熟睡的臉,一寸一寸打量想念至極的眉眼,前天她殺青,他叫人從杭州訂了鮮花蛋糕送去。
晚上零點,準時收到她發來的視頻。
蛋糕已經和人分享過,但是她留了很大的一塊,插上蠟燭給他唱生日歌。
出於害羞,冇有出鏡。
他想看一看她心癡意軟的眼。
緊閉的睫毛,季觀嶠歎息著吻上去。
“小乖。”他低哄,“看一看我。”
烏寧冇有任何回應。
中央控製台上,她的手機屏幕忽然亮起,來了兩條新信息。
李惟清:「好好休息,哭太久眼睛會腫,可以拿水煮蛋滾一滾。」
李惟清:「明天是元導新片的初次劇本討論會,你感興趣的話可以來一趟,期待二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