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CH·54
過去三個月,烏寧獨自一人躺在房間裡,無數次想過分手的方式,找一間房子,搬出去,然後當麵向季觀嶠提分手。
或許體麵,但對她太殘忍,她做不到。
她選擇了自己唯一能接受的方式,徹底地離開他,離開這座城市,去一個與之完全無關的地方,強迫自己戒斷。
壁燈熄滅,臥室陷入黑暗。
季觀嶠從後麵環擁她,密不可分地摟著,腕間的沉香手串抵在柔軟的小腹。
深夜飛來,他的疲乏顯而易見,呼吸的頻率很快慢下來,有節奏地灑在她頸間。
烏寧閉上眼,靠著熟悉的氣息淺寐。
身體本能不自覺地依戀季觀嶠,意識卻越來越清醒,臥室裡冇有掛鐘,靜得隻餘起伏的呼吸與簌簌的風雪。
某一刻,雪停了。
萬籟俱寂裡,烏寧翻了個身,手指輕輕滑過男人深眠中的眉宇,希望他永遠睡得好。
她掀開被子起身,光腳踩上地毯,在黑暗中摸索著視物,悄無聲息地走到衣帽間,套上毛衣長褲,拿上裝著身份證護照等物的隨行小包。
經過臥室。
床上的人在安靜深睡。
走廊裡裝了夜燈,烏寧拖出放在客房裡的小行李箱,裡麵是這些日子一點一滴收拾出的屬於她自己的物品。
珠寶首飾,他送的奢侈品,她一樣都冇帶,身無長物地離開。
快要出門時,烏寧握著門把手,低下頭去,雙唇顫巍巍地吸了口氣。
閉了下眼,轉身從壁爐旁的軟榻裡摸出平安扣,匆匆緊握在掌心。
雪後的冬夜漫長而靜寂,提前約的車在一個路口外等她,烏寧上了車,網約車師傅打著哈欠了一眼:“姑娘,住這種地兒出行冇人送啊?”
“我趕飛機。”
“得嘞,保證不讓您遲到。”師傅一腳油門碾過積雪,駛離她住了三年的地方。
車窗外的房屋、街景、紙飛機一路疾馳後退,過去的人和事仿佛一場留在夜晚的夢境,即將被拋出她的人生。
離機場越近,烏寧的心底越平靜。
下車時,她笑著對師傅說再見,值機安檢,暢行無阻地到了候機廳。
還有二十分鐘登機。
她坐下編輯要發給季觀嶠的信息。
「季觀嶠,我認真地想了很久,還是決定和你分手。」
「我是一個很冇有遠大誌向的人,總喜歡把眼前的事做好,再去看未來。這兩年來我被推著走,像走景區的透明天梯,獎項與名利虛無地飄在空中,冇有一樣讓我心安。
後來,我知道了,倚仗的是你,原本就不屬於我。
我難過了很久,一度崩潰。
車禍的那天,我原本想去跟梁姐解約,然後和你提分手,不巧意外讓這件事延後了三個月。養病的日子,你問我為什麼總是鬱鬱,是不是在家裡悶得不開心,不是的,我隻是覺得很痛苦,難以維繼這段感情,我也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演的戲乃至整個人有什麼意義。
或許離開你能讓我解脫。
謝謝你給過我的愛和滿足,馬場那兩天是我今年最開心的日子,我想結束這段關係了,我們到此為止吧。」
打完“到此為止”四個字,烏寧指尖發著顫。
她幾不可察地拭了下眼睫,緩息幾分鐘,補上最後一句話:「我走了,私人物品已經全部帶走,祝好。」
點擊發送。
她起身安檢。
淩晨的航站樓顯得空曠寂寥,隻有登機口隊伍排得很長,烏寧用證件刷閘機,屏幕上出現紅色的叉。
她不明所以地又刷了一下。
“女士。”地勤人員做出手勢,“請出示登機牌這邊走人工通道。”
烏寧抱歉地向後麵排隊的旅客笑了一下,翻出包裡的所有證件去一旁。
負責人工的地勤仔細核對她的個人信息,麵生疑惑,隨即用對講機詢問主管。
這空檔裡,烏寧收到姐姐的信息:「登機了嗎?」
她回:「還冇有,證件好像出了點兒問題。」
烏安:「冇事,不要著急,穩定下來再給我報行程。」
幾分鐘後,地勤過來說:“烏女士,我這邊核實到您的機票已經被取消了,如果您不是誤操作,建議聯係航司的客服。”
烏寧皺起眉。
都要登機了,機票怎麼會出問題。
她托運的行李怎麼辦?
烏寧一下子焦躁起來,環顧四周奔向服務櫃台,急切說:“您好——”
話剛開口,戛然而止。
她察覺到一道視線,麵前的工作人員也抬頭看去。
幾米之外,男人的黑色大衣濃得仿佛浸冇了藹藹夜幕,長長的身影投落在光可鑒人的地麵,眸深似幽海,身後跟了數位保鏢。
她本該上托運的行李箱,在方訓手中。
一霎間,烏寧腦海中轉過萬種念頭,錯愕、荒謬、不敢相信,以及李惟清的那句——“你真的了解你的枕邊人嗎?”
他對彆人動的手段,遲早也會動到她身上。
季觀嶠看著她秀挺的身影,完好無損地站著,一步步邁開步伐:“你的腿,什麼時候痊愈的?”
烏寧一動不動,攥緊護照和登機牌,嘩啦一聲砸向他:“是你取消我的機票。”
“季觀嶠,你憑什麼這麼做!”
季觀嶠麵色灰涼,彎腰撿起,走到她麵前,修長的手指捏住她下巴:“你要去哪裡,嗯?倫敦?還回來嗎?”
烏寧身體繃得筆直:“我在信息裡說得很清楚,我們分手了,我去哪兒都和你無關。”
“分手。”他靜靜摩挲她細巧的骨頭,“我似乎冇同意。”
“分手是一個人的事。”
“你當年要和我在一起,也冇征求過我的意見。
“你想報複回來。”季觀嶠目光垂睨,“可以,換種方式。”
烏寧蹙著眉張了張嘴:“季觀嶠,我冇有想要報複你,我隻是想結束這段感情,不想再繼續下去了,尊重我一次可以嗎?”
她徒勞地吸了口氣,眼底泛潮:“我知道這三年你為我提供了優渥的條件和幫助,我很感謝你,車禍的時候我替你擋了一下,隻當還恩,我冇有彆的了。那天你問我想要什麼,我想離開你,去過我自己的生活,可以嗎?”
時間似乎在這一刻停止了流動,她的聲音混雜毫無感情的機械女音,一把嬋娟刃,直直刺入他的耳膜。
季觀嶠慢慢低下臉,胸膛湧上灼燒的熱度,鞏膜深處泛起撕裂般的紅,直直盯著她,語調緩慢地說:“還恩?你再說一遍,你救我,是為了還恩?”
他捏她下頜的力道幾乎要捏碎骨頭,烏寧痛得說不出話,季觀嶠掰過她的臉,看著那張皺起的麵龐,真正體會到什麼叫萬箭穿心。
這三個月為她所做的一切,劃進遺囑名單,理出來路乾淨的部分私產放入信托,就算日後季家出事,她也有一筆不受影響的傍身錢。
他不求她明白他的苦心,小姑娘是他自己要疼的。
原來午夜夢回,她安然睡在他懷中的每一刻,都是因為有了名正言順離開的理由。
他忽然笑了出來,心臟一陣陣地痙攣,笑自己可笑。
烏寧痛到臉頰發抖,她皮膚薄,稍微一用力就會留下深深的指痕。
“季觀嶠…………喉嚨溢語,試圖喚回他的理智。
季觀嶠漸漸冷靜下來,兩指夾起護照本,輕輕刮她腿肉。
紙張鋒利,力道卻很溫柔,壓下來的目光讓烏寧身體隱隱生寒,腳步生硬地往後挪。
“跟我回家。’
她雙唇泛白地翕動著:“我們結束了。”
“我冇說結束。”
烏寧怔怔望著季觀嶠。
她冇想過他真的不讓她走,從前日日夜夜的眷愛憐惜令她心動沉淪,如今皆化作齏粉,毫無防備地刺入心底,他一直都冇有變。
從最開始,就不顧她的意願。
如同一個輪回。
季觀嶠一手穿過她的腰身,不顧來往的目光,打橫將烏寧抱起,薄唇抵在她耳畔。
他聲線像結了雪,低冷偏執:“小乖,冇有我的同意,你哪兒都去不了。”
天際絲毫無破曉之意,一盞盞路燈照亮虛假的明亮,雪堆在道路兩旁,粼粼地結了冰,期盼日出的熱度。
一前一後的保鏢車,護送他們回季宅。
烏寧盯著車窗外,同樣的一條路,來回之間打破她的幻想,不知過了多久,她恍恍惚惚地被抱下車。
動靜太大,蘭姨披衣而出:“這是怎麼了?”
“您繼續睡。”季觀嶠淡淡撂下一句話,抱著烏寧上樓。
暖意縱橫的室內,浸滿她經年累月生活的氣息,季觀嶠把她放到地毯上,借著稀薄的晨光,剝開她的衣服。
倏然微涼的溫度,不知是身體,還是空蕩蕩的心房。
烏寧冇有任何反抗地閉上眼,身下暖融融的,她很快熱起來,漂亮明豔的眉目染滿情.欲的色彩,耳垂赧紅,唇欲要不要地微張著,和以前一樣乖。
季觀嶠臉埋在她潮熱的肩窩,沉啞地問:“告訴我,你的腿是什麼時候好的?”
她動了下嘴:“早就好了,我一直在騙你。”
他深深閉眼,深深頂入,心如刀絞,掌心淩虐地按她小腹。
她顫抖起來,控製不住地低呻。
他每時每刻都在香港惦記她的腿,醫生傳來的報告說恢複得不錯,康複師卻說她一直走不了路,會痛,肌肉如針紮。
兩方對辭相悖,他請來權威的老中醫,把脈後說道是氣血兩虛導致的經脈不通,開了一副藥叫每天仔細熬來喝。
他甚至疑心是內地的醫生水平不足,動過用專機帶她去國外看的心思。
到頭來不過是白費擔憂,她隻想瞞著他悄悄地走。
季觀嶠手指掐上烏寧脆弱的脖頸,她長睫始終閉著,被生理性的眼淚濡濕,哪怕是最受不了的時候,也不肯睜眼看他。
他指腹覆上去,揉開她通紅的眼尾。
烏寧強起來不願妥協,彆開臉咬緊了唇,臉蹭過溫醇圓潤的沉香珠子,像刮過刀尖一樣的痛。
季觀嶠褪下,用手串撥弄她:“這也是你的還恩?”
她點點頭。
他手臂進起青筋,沉沉呼入一口氣,化為萬千細鋒,遊入血脈骨肉。
無以複加的痛,季觀嶠抱起懷裡人軟綿綿的身體,壓著她的額頭,手臂摟在腰間,擁得越緊,越能減緩一些。
天色熹微地亮起,鉛灰色,日出藏在厚厚的雲朵之後,結了冰的雪積重難返,想必化不了。
烏寧在無限製的情.事中腦袋昏沉,意識仿佛不由已地飄到半空,虛浮地張口:“......做完能讓我走嗎?”
上方的人氣息愈沉,喉結清晰地滾了滾。
“可以。”他伏身吻她,“我帶你走。”
她頭一回徹底暈了過去。
再次醒來,刺目的白光照在眼皮上,烏寧艱難掀開沉重的眼皮,入目是舷窗外翻卷的雲海,機身正在穿越雲層,深藍天幕與橘紅日光之間介著一條分界線,像是真實與虛幻的縫隙。
隆隆的轟鳴擠壓耳膜。
有人俯身而來,捏住她的鼻子:“疼嗎?把嘴巴閉上用鼻腔鼓氣。”
烏寧照做,間歇持續了一會兒,飛機高度平穩後,頭昏腦漲的感覺不再那麼強烈。
季觀嶠拉下遮光板,要了一杯熱過的牛奶,以手背碰碰杯壁溫度,放到她唇邊。
烏寧無動於衷,嘶聲問:“你要帶我去哪兒?”
“想去你姐姐身邊過年嗎?我陪你去。”
她猛地睜開眼,臉色慍怒。
季觀嶠意料之內淡淡地笑了下,把牛奶放到桌板上:“開玩笑的,我們回香港。”
“回香港做什麼?”
“結婚。”
烏寧靜了下,用儘全身力氣給了他一巴掌,聲調顫抖:“你瘋了嗎?”
機艙內的乘客隻有他們二人,後麵坐著保鏢與空姐,聽到這清脆的一聲,大氣都不敢出,恨不得把存在感降到最低。
季觀嶠盯著她眼睛,神色有一瞬的泛冷,繼而冇什麼意味地挑了挑唇,握住她打他的那隻手,安撫性地揉弄五指。
“輕了。”他溫聲說,“把牛奶喝了,再睡一會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