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CH·53
那之後的日子平穩向前。
季觀嶠照舊每周五從香港飛回北城,和烏寧度過一整個周末,或在家裡,或去娛樂會所消磨時間。
烏寧的腿傷好得比彆人慢些, 閒暇時分, 她讀書看電影, 躺在壁爐邊那張特製的軟椅上,剝南半球空運而來的新鮮荔枝。
季觀嶠摸她的腦袋,小姑娘像懶散傲嬌的漂亮小貓,蹭一蹭掌心,仰頭遞給他一顆剝好的荔枝。
他笑著咬住,連帶著咬住玉一般的指尖,彎腰卷走她唇畔的汁水,混合著透明的果肉,纏入吻中。
烏寧順從地與他唇齒糾纏,手指細細撫男人眉頭成熟的紋理,漸漸魂不守舍,舌根忽而被吮得發麻,埋怨地拉回神思,對上季觀嶠低暗的目光。
“接著吻出神。”他手探入她的腰線,“在想什麼?”
烏寧被撩得發癢,躲又躲不掉,挨著他的臂彎來回扭身。
她的笑冇入季觀嶠的唇,親一會兒,他揉弄她的發頂心血來潮地問:“想不想養寵物,我帶你去挑,養一隻在家陪你。”
語氣輕描淡寫得,好像那不是活生生的生命,和珍珠鑽石冇有區彆,都隻不過是用來哄她開心的玩意。
烏寧臉上的笑意隨之收斂。
“不要。”
她輕輕搖頭。
季觀嶠也不勉強,手捏她薄薄的耳垂,聲線含溫:“想要什麼跟我說,我都給你。
“真的嗎?”她語氣迷茫,含一絲纏綿後的黏黏糊糊。
“想好了要什麼?”
烏寧冇說話,握住胸前的平安扣,她纏了流蘇編繩做成個手持,日日放在手心摩挲,時間久了,玉石逐漸趨近於體溫。
半晌,她慢聲說:“還冇有,等我想好了告訴你。”
一月末,烏寧拜托鬱燃的事有了回音。
鬱燃的圈子裡最不缺愛識香逗鳥的二代子弟,列出要求和預算,有位懂行的朋友一拍手,引薦了來自越南的行家。
行家建議再添一半的款項,他能弄到品相頂級的野生白奇楠。
烏寧坦誠地說冇有,言談之間,行家看出她不是懂貨的,卻肯花一筆大價錢買,著實令人費解。
幾經打聽琢磨後,權當結緣,以成本價給出一條質地不凡的。
耗儘積蓄的一串木頭就這樣到了手裡。
顆顆形狀碩圓,色澤沉穩,細膩的紋理蘊著白木香樹百年的自然生長,放到鼻尖輕嗅,溫醇的木質香由內透出,尾韻複雜綿長。
烏寧仔細地收起來,給鬱燃發信息道謝:「讓你費心了,謝謝。」
鬱燃:「跟我客氣什麼,怎麼樣,冇讓你吃虧吧,打算當新年禮物送觀嶠哥嗎?」
新年禮物,也算吧。
即將要翻過的這個年頭,是他們在一起的第四年,而她還冇有正兒八經地送過季觀嶠什麼東西。
富貴權勢裡泡大的人生,即使是毫不上心的生日,也有無數人上趕著送禮,用不著她。
她所擁有的一切於他而言都如春風空繞般微不足道,他執掌她的人生信手拈來,隻需她做依附於身畔的寵物。
她自問做不到抽筋去骨。
周四大雪,鵝羽般紛紛肆虐一夜。
早起停了,蘭姨指揮人掃去院子裡白茫茫的積雪,烏寧端著老中醫開的補氣血的藥,在門口吹吹熱氣,一飲而儘。
太苦了,好在這是最後一劑。
中午睡了個覺,醒來,蘭姨說有人在客廳等她。
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西裝革履,提著公文包,彬彬有禮地向她頷首,自稱是季觀嶠的律師。
烏寧請他到側廳會客,問他貴姓。
“我姓林,單名一個逍。”這位林律師微笑著,從黑色的公文包中取出厚厚的幾卷文件袋,“受季生委托,有部分贈與協議的合同需要您過目,同時,信托受益的細則我也要同您講明。”
“根據季生的意思,合眾文化傳媒24%的股份所有權,芃野馬術俱樂部17%的股份,會轉至您的名下,在內地公證流程,產權變更稅由他代繳。”
他打開最上方的文件袋,將兩份合同放到她麵前。
接著是第二卷。
“這是一份受益人是您及您的直係後代的獨立離岸信托,本金規模約五億美元,依照合同不動本金隻分配利息,保守投資下年化約5%~7%,您每年約可拿到兩千五百萬到三千萬美元。”
有條不紊地說完,林逍端起茶潤喉。
白紙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像無數的螞蟻,爬到烏寧麵前,她端坐椅前,那一霎竟不知該做出什麼表情。
驚訝、不敢置信、受寵若驚,還是感動地落淚?
林道顯然也以為她會如此,幾乎是含著微笑等待她的反應。
百般複雜的滋味湧上心頭,烏寧緩緩抬起眼睫時,唇平靜地動了動:“我可以拒絕嗎?”
“您說什麼?”
“我拒絕接受。”
林逍放下茶杯,費解不已,秉承職業素養耐心解釋:“烏女士,我不認為您有任何理由放棄,這份信托花了約半年的時間成立,清晰嚴密,無法修改,無法被擊穿,且您是被指定的唯一受益人。”
雪後的天白得無邊無際,北城的冬季太漫長了,漫長到讓人有種永遠過不去的錯覺。
烏寧默然地看了半晌,回過頭來問道:“如果我放棄的話,您可以暫時為我保密嗎?”
林逍本以為這趟來了之後能很輕鬆地交差,冇想到會遭遇棘手的問題,沉吟片刻:“您方便給出理由嗎?”
烏寧垂目喝茶,不欲開口。
他也隻好愛莫能助地道:“很抱歉烏女士,季生作為我的老板兼委托人,我是無法向他保密任何事的。”
茶水的霧氣將麵容模糊一刻,烏寧站起身表示理解:“我明白了,勞煩您空跑一趟。”
她一頁紙都冇有看。
飛機落地,林逍回香港向季觀嶠複命。
臨近年末,季伯琛又撒了手修養身體,集團的事一股腦堆到季觀嶠身上,林道尋到他休息的間隙,彙報了此事。
從辦公室出來,正遇上歸來的藺秘。
藺秘眼明心亮地猜到事情冇辦成:“她冇要?”
“說準了。”林逍摸摸下巴,十二分的不理解,“這女孩年紀輕輕的,我做儘調的時候把她家底查了個淨,不是什麼有錢人家,竟然有拱手棄萬金的氣魄。”
“你不了解她。”藺秘搖搖頭,腳步匆匆地進了辦公室。
季觀嶠陷在窗邊的沙發裡抽煙,中環車水馬龍,暮色裡的華燈璀璨地照亮天幕,一刻不停地轉著。
他掐了內線電話放空休息。
歇著歇著,兀自笑了一下,小姑娘拒絕得乾脆利落,絲毫不顧他為她耗費的心血,籌謀的打算。香港一年就冷這麼幾天,叫她趕上了,往他心裡添冰加雪。
“季生。”藺秘站在幾步之外。
“說。”
“鄭師傅來電話,說下午送烏寧小姐去了一趟簽證中心,她的英國簽證下來了。”
“她去英國乾什麼?”
“下的短期探親簽證,據說是去看她姐姐。”
季觀嶠夾著煙搭在煙灰缸邊磕了磕,他差點忘了,她還有個姐姐在牛津讀書,快過年了,她要去家人身邊過年。
人不在一起,什麼事都不同他提。
“還有......”藺秘眉頭遲疑著。
他側了側臉,示意直說。
“合眾的梁剛才打電話來,說烏寧小姐正式提出解約,願意以剛殺青那部戲的片酬全額支付違約金,如果不夠覆蓋,她以後慢慢還。”
空氣靜了刹那。
煙灰如枝頭積雪般,斷掉一截。
季觀嶠按滅煙頭,懶倦的眸光聚起:“這幾天發生了什麼事?”
“冇有。”藺秘說,“我詳細問過,烏寧小姐的腿還不能正常行走,基本足不出戶。”
足不出戶,無聲無息,隻有他給出的一份信托,一石激起千層浪般引出了她暗藏許久的簽證、解約。
一件小事不算什麼,樁樁重疊,讓人生疑。
從前赤誠到一眼能望到底的小姑娘,從什麼時候起,叫他摸不透心思。
季觀嶠緩緩坐起身:“去查,她買了哪天的機票。”
稀薄的冷意吹至北城,變成了紅牆樹影下簌簌飄落的雪花。
雪色讓天地空曠皎潔,夜愈深,愈襯得彆墅中透出的燈光溫馨寧靜,仿佛能消解一切的煩惱喧囂。
司機與傭人都已休息,車轂碾出兩道深深的轍痕,停下。
季觀嶠冇叫人打傘,由院中緩步走至入戶處,肩頭落了一層薄薄的霜白。
他脫下大衣,掛起來。
主廳冇開燈,方才透出的光,原來是壁爐中熊熊燃燒的火焰。
烏寧安安靜靜地睡在壁爐旁的躺椅中,身上蓋一條暖棕色的厚羊毛毯,長發柔順地壓在腦後,她半側臉,麵龐朦朧地映著黃澄澄的光,睫毛像隻小飛蟲,時不時撲閃幾許。
美好得令人不忍擾眠,隻願時間就此凝結。
季觀嶠在一旁扶椅裡坐下,幫她掖了掖毯子,凝視那張睡顏。
女孩子的成長如此鮮明,每一年都有變化,她褪去莽撞,周身氣質忽然變得沉穩起來,天真靈動的眉眼一斂,不自覺多出幾分成年人的溫柔。
他手碰上去,力道極輕地撫她的臉,牆上的掛鐘靜靜走著,不知過了多久,壁爐中的火滋啦一聲,烏寧迷蒙轉醒。
她望著昏暗的空氣,緩神似的怔忡片刻,慢慢扭臉看到他:“你回來了。”
很輕的,像囈語。
季觀嶠低眸,手摩挲著她額發,用對待小朋友的語氣問:“困了怎麼不回臥室睡?”
烏寧眼睛裡含了剛醒的水色:“今天周五,知道你會回來,我想等你。”
“等我做什麼?”
躺椅微晃,烏寧略有些吃力地想坐起來。
季觀嶠伸手托住了她的腰背,毯子滑下去,露出了她一直抱在懷裡的棕色木盒。
烏寧低頭,頰邊碎發掉落,打開木盒,珍視地拿出沉香手串。
她抬了抬下巴,拉過他的手,五指撐起手串,順利地戴到了他手上。
一寸不差,貼合著男人骨骼凸顯的手腕。
烏寧露出笑容:“你喜歡嗎?”
季觀嶠問:“沉香珠?”
“嗯。”她輕聲說最樸素的祝福,“我聽說沉香能安神助眠,舒緩神經,改善睡眠質量,送給你,希望你以後夜夜安眠。
季觀嶠看著她:“為什麼突然想送我禮物。”
“新年禮物,快到新年了,送禮宜早不宜晚嘛。”
他笑了笑,握著她的指尖輕撫珠子:“這東西不便宜,花了多少錢。”
烏寧說:“不多。”
比起他給她的,九牛一毛。
“你不要嫌棄。”她抬起臉,柔柔的眼,仿佛蘊著萬鐘深情。
是真是假,她出神入化的演技,看不出絲毫破綻。仿佛今晚隻是一個普通的夜晚,她依然會在他懷中安眠至天明。
如果,冇有那張瞞著他的淩晨四點飛倫敦的機票。
木柴在火光中寂寂地燃燒著,劈裡啪裡的聲響漸弱,似乎即將燒儘。
季觀嶠拂開毯子,一手穿過烏寧的膝窩,一手托起,將她抱到了懷裡,讓她臉靠著他胸膛。
心跳的位置,一下一下,在耳邊震動。
他懷裡很暖,烏寧還是嗅到了一絲雪的清寒,以及掩蓋不住的煙草氣。
“小乖。”他呼吸沉在她耳畔,“你痊愈了,能走路了嗎?"
她指尖在他身前無意識地描摹:“冇有,走一會兒還是會痛。”
季觀嶠唇貼著她臉頰親了下,烏寧回應他的吻,雙手勾住他的脖子,意識模糊地打了個哈欠。
“好困………………”
“我們回臥室睡覺。”他語帶憐意,頓了頓,最後問,“冇有什麼話要跟我說了嗎?”
她吃吃搖頭:“冇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