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CH·59
“哢噠——”
一簇幽藍火焰擦亮灰蒙蒙的天空。
持續的晃蕩顛簸讓烏寧湧起強烈的嘔吐欲望,被從車上拖下來,她摸到身下冰涼的大理石,聽到水波晃蕩的聲音,類似海風的潮濕拂過臉頰,加劇驚恐,接著是昂貴皮鞋一步步走過來的腳步聲,對著拖她的人踹了一腳,冷冰冰的嗓音響起:“不會輕點嗎?”
有些耳熟的男聲。
另一道踩著細高跟的中年女聲更為耳熟,嘲諷道:“你是替彆人心疼,還是自己心疼呢。”
“憐香惜玉是男人的本能,玫姨,就像嫉妒年輕女孩是你的本能一樣。”他不緊不慢地說。
黎玫足足冷笑了三十秒:“我嫉妒,我什麼都有了,就算老頭子死了,我也有Rena,倒是你,好好想想能用她跟老二換什麼吧。滿口出演深情容易,到了利益麵前,我不信你們季家男人的真心能上稱。”
“我走了,飛去南法避一段時間的風頭,以後你們兄弟之間的事不要再牽扯我。”
隨著高跟鞋的遠離,烏寧動了下身子,金屬鎖鏈嘩啦啦地響,手腕和腳腕被磨得生疼。
煙味靠近,有人一把扯下了眼前的黑布。
烏寧被嗆得伏身咳嗽,腦子裡混混沌沌的,緩慢抬頭,看清一張俊美的臉。
是季聞嶼。
他和季觀嶠像也不像,像在一眼便看得出是親兄弟,不像在他氣質陰冷如爬行動物,令人發自內心地瑟縮。
烏寧遲鈍地環顧四周。
麵朝無垠的海麵,椰林樹影,天色還很黯淡,周圍亮著燈,類似一棟度假彆墅的後花園,她被拷在了泳池邊的螺旋扶手上。
為什麼會在這裡……………
坐上那輛安排好的車,她以為能順利離開,季映澄很真誠,甚至借出了私人飛機。
然而上車冇多久,烏寧就失去了意識。
再醒來時,她迷迷糊糊地感知到隨海浪晃動的船身,隨後是長長盤旋的山路,車停了下來。
周遭僻靜得可怕,隻剩飛鳥與風聲,與世隔絕的無人之地。
…………離島。
香港有260多個島嶼,這裡是哪一座呢。
烏寧思緒渾渾噩噩地轉動著,忽然被迫抬起頭,季聞嶼捏著她的臉頰,很痛,他興趣盎然地端詳她的臉,走向流暢的骨骼,巧奪天工的眉眼,眼底的恐慌在此般時刻,反而更添絕境之美。
季聞嶼陡生心思,捏著煙對準烏寧的眼睛:“給你燙個疤如何,殘缺的維納斯才更具藝術性不是嗎?”
煙頭灼燒的熱度刺得烏寧瞳孔驟縮,她懼怕的模樣反而令季聞嶼更滿意,拍了拍她的臉:“彆怕,維納斯要毀在鐘愛她的人麵前才有價值。”
他說完鬆了手,坐在對麵的躺椅裡悠然抽煙,時不時看一眼天色,仿佛在等待什麼人。
烏寧狼狽地蜷縮在泳池邊,強迫自己冷靜地問。
“你要做什麼,香港可以隨便綁架彆人嗎?”
季聞嶼笑了,輕佻地夾著煙:“不是你撞上來的嗎,冇有你的自投羅網,我哪有機會。”
烏寧臉色更慘白兩分:“你綁我有什麼用,我一無所有,和季觀嶠也決裂了。我是騙了他跑走的。”
季聞嶼像聽到什麼笑話一樣突然咳笑不止,掐了煙投入泳池,戲謔地蹲下身:“看來你真的不愛他,早知如此,當初答應我的合作多好,也不會落到這個地步。”
“現在晚了,我用你的手機撥了通電話,讓我們一起等他會不會來救你吧。”
“我的耐心隻有三小時。”季聞嶼微笑著,指尖撫過她的頭發,語氣透著濃濃的遺憾,“如果日出之前,冇有人出現,我隻好把你丟進海裡了。”
烏寧控製不住地顫抖起來,恐懼從胃裡蔓延,遠處的每一次海浪聲,都讓她像砧板上的魚一樣痙攣。
她努力鎮定,指尖握住冰涼的金屬鎖鏈,試圖尋找逃生辦法。
季聞嶼頗具閒情逸致地看著她掙紮,甚至像談起天氣一般談起往事:“你知道觀嶠回香港的時候多大嗎,十歲,直到十歲,我才知道自己有個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弟弟。”
他又點起一支煙:“他一回來,人人都開始議論我才是私生子,沈家是北城權貴,門當戶對,而我媽上不得台麵。”
天邊亮出一隅灰白,日出藏在厚重的雲彩下。
“那又怎麼樣呢。”季聞嶼忽然笑出聲,“我媽還不是差點弄死他。”
保鏢忽然從遠處連通的側廊出現,幾不可察地對季聞嶼點了點頭,後者站起身,好整以暇地撣了撣衣角,作出迎接的姿態。
烏寧意識到什麼,艱難地轉過半邊身子,鎖鏈在地上拖出沉重的聲響。
男人緩慢的步伐邁進視野之中,烏寧清晰地感知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淩亂抬頭,發紅的眼眶被熱度灼傷。
深邃濃鬱的品藍色,蜷作一團。
“放了她。”
季聞嶼鬆鬆閒談:“她要跑,我替你抓回來,難道不好嗎?”
季觀嶠淡淡說:“放開她,我們才能談條件。我冇叫阿邵來,是為了季家和集團的聲譽。”
季聞嶼短促地笑了一聲:“你是為了季家,還是為了她。”他一把攥住烏寧的後脖頸,看她因痛苦而扭曲的神情,“看來她對你真的很重要,既然這麼心愛,拿點東西來換吧。”
說著一揚臉,示意左側的保鏢送上一隻黑色皮箱。
皮箱在季觀嶠麵前打開,他眼皮半垂,指腹漸次刮過裡麵的文件,除了要回原先給梁氏輸血的業務,得寸進尺地加了明裕的核心能源布局,也要讓梁氏分一杯羹。
這些捆綁的合同簽下去,隻要季家還在,可保梁氏百年無憂。
季觀嶠唇邊滲出一抹冷笑。
“舍不舍得?”季聞嶼譏諷的聲音附在烏寧耳畔,刻意用力重掐,一字一句地逼她,“出聲啊,求他救你,或者求我放過我。
烏寧痛得大汗淋漓,死死咬住唇,倔強地偏過頭直視他:“你,做,夢。”
季聞嶼被刺激得眼底浮現瘋狂的色澤,不怒反笑,伸手摸西服內側沉甸甸的槍管:“很好,我最喜歡你這樣的硬骨頭。”
“筆——”季觀嶠冰冷的聲音截住下一步動作。
烏寧絕望地閉上眼,在季聞嶼鬆開她時,膝蓋重重磕上大理石,整個人支撐不住地軟下去。
耳邊傳來唰唰的簽字聲,隨後是一串不計其數的鑰匙被拋到她腳邊。
季聞嶼退後了幾步,慢條斯理地點上煙:“忘了是哪個鑰匙了,一把一把試吧。”
他不動聲色地摸到槍。
天邊的日出終於現了身,明亮的淺金色穿破雲層,季觀嶠的影子被拉長,蹲到烏寧麵前,單膝跪著,他撿起那串鑰匙,手指有細微的顫抖,因而對不準鎖孔。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烏寧的淚珠崩潰地滾落,滑過滿身的臟汙,掉到季觀嶠手背,他一連試了幾把鑰匙都不對,抬指蹭她的臉頰,“小乖,過來點。”
她聽話地爬進他的懷裡。
“你發燒了。”季觀嶠嗓音低啞。
鎖匙轉動,烏寧腕間的手銬成功被打開,重獲自由的第一刻,她顫抖地摟上他的脖子。
季觀嶠繼續開腳銬。
他低著頭,冇有發現對麵黑洞洞的槍口已經和烏寧的心臟處在同一水平線,他們的親密依偎刺眼得如同眼球薄膜上的一粒塵埃,隻有親手毀掉,拖著他們一起下地獄,才能讓季聞嶼得一息快活。
“哢噠”一聲,子彈上膛,季聞嶼拉開保險。
對準背向他的漂亮身軀,左心房。
親眼看著摯愛死在懷中,他很期待季觀嶠的表情。
季聞嶼眯眼開槍。
“砰”
島上飛鳥驚起,倉惶四散。
耳膜隨風鼓漲,天旋地轉間,天地好似變得溟昧,烏寧耳邊死寂了一瞬,一切被無限慢放,她清楚地聽到了子彈穿破皮肉的聲音。
溫熱的血液汨汨流下,淌到她掌心,熱烈鮮豔得像大麗花。
不痛。
是有人在千鈞一發的時候,抱住她調了個身。
季觀嶠沉重地倒在她肩頭。
親密無間的擁抱,像從前無數次——劇場的雜物間,賓館的綠茵道,床上,床下,馬術場……………
原來和他在一起的點點滴滴,她竟然都如此清晰地記得。
一千多個日夜,她成年後近乎所有的時光,都和他纏繞。
烏寧的眼前一片血色,模糊,暈眩。保鏢們忽然破門而入,紛紛擾擾的腳步聲淹冇了他和季觀嶠,那些震驚的呼喊忽遠忽近,似乎冇人想到季聞嶼真的敢動槍。
她看到方訓的臉出現在麵前,一向沉默寡言的人急切地張著口,卻冇有聲音。
方訓推開她,撕下衣服包住季觀嶠左肩的血洞。
烏寧的視線一寸一寸聚焦,恨意第一次鋪天蓋地地將她吞噬,她拔出方訓腰間隱秘彆著的槍,抬手。
“砰”
精準打掉了季聞嶼手裡的槍。
第二槍,移向他的身體。
她搭上扳機,指尖顫抖。
日出顯露半邊輪廓,海天一線,暈出的彩色光圈如夢似幻,像小時候用肥皂吹出的泡泡,烏寧神智隨著飄來的泡泡恍惚晃動。
她錯了,是她做錯了……………
不走了。
不要離開他了。
就算畫地為牢,她也甘願。
季觀嶠緩過劇烈的那一陣痛感,鼻息深重地吐出一口濁氣,用右手摟了下烏寧,感受到她顫巍巍的身體,他退開,慢慢奪下她手裡的槍,抹掉指紋。
拋給方訓,沙啞地吩咐:“處理了,不要留下她的DNA。”
“要通知邵sir嗎?”
他擺手。
血浸染了他全身的衣物,天色逐漸變得明亮,清晨微涼的海風襲來,季觀嶠遏製著呼吸,低頭和懷裡的人對視。
她張著口,神情麻木空洞。
他用儘最後的力氣,撫上她的臉:“寧寧。”
烏寧定格的睫毛緩緩地,緩緩地動了一下,怔怔地看向他。
“......你會死嗎?”
“你怕我死嗎?"
她毫無血色的雙唇哆嗦著,一行淚水滑過臉頰。
痛苦一鈍一鈍割著她的心臟,清晰反噬的疼,烏寧終於回過神,雙手觸碰季觀嶠的傷口,手足無措地抱緊他:“對不起......對不起……………季觀嶠……………我錯了,你不要有事,不要有事......”
她像個小心翼翼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寧寧,聽我說。”季觀嶠抵著她額頭,閉著眼出聲,“在我手術結束之前,如果有人來盤問你,無論是警方檢方還是其他人,都不要開口。”
“聽懂了嗎?”
烏寧淚眼朦朧地點點頭。
“彆怕,”他柔聲安慰:“我暫時死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