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CH·60
衝進來的保鏢們顯然都對現場的情況始料未及,尤其是季聞嶼的助理。上次的車禍事件後,梁氏輸血的業務來往被斬斷,季聞本人則被剝去在集團內的一半實權,代價不可謂不慘痛。
這一次扣下二少的人, 助理以為不過是要談判拿回業務, 哪曉得季聞嶼瘋癲到親自動手,把事情鬨到了難以收場的地步。
“…………”助理指揮保鏢摁住季聞嶼,馬不停蹄地撥出一通電話,“黃秘書,告訴主席出事了......”
留下兩個人收拾殘局,方訓一行開車離島,爭分奪秒地駛向醫院。
到了隸屬季家的私人醫院,烏寧眼睜睜看著病床上的男人被推入手術室,另有醫護語氣嚴肅地架走她:“女士,您不能待在此處,請梳洗後跟我們去做身體檢查。”
刺眼的紅色手術燈,鮮血般在眼底暈開。
烏寧高燒四十度,一係列基礎檢查後,被強製性留下輸液。
紮亞麻色高馬尾的女醫生拿著一遝病曆中英混雜地問既往病史,她給不出反應,女醫生扒了扒她瞳孔,在病曆上寫下幾筆。
“篤篤篤——”
敲門聲響起,烏寧渙散的眼神聚焦向門邊的人,黃秘書帶兩位西裝革履的律師,朝女醫生打了個手勢,示意她離開,女醫生回頭看一眼,用粵語說:“病人亟待休息,精神健康脆弱,交談不建議超過十分鐘。”
黃秘書點了點頭,關上門坐到烏寧麵前。
他麵色雖溫和,不可避免地含有一絲凝重:“烏寧小姐,我需要了解當時的情形,請你一字一句複述給我。”
烏寧紋絲不動,手背紮著針頭,手腕和腳腕都進行了厚厚的包紮,空氣中飄著消毒水的刺鼻氣息。
她肉眼可見地不想配合,黃秘書呈現十指交叉的安撫姿態:“我明白你受到了驚嚇一時不能接受,冇關係,隻需要把剛才發生的事情告訴我就可以,之後不會有警方來打擾你。”
烏寧嘶聲:“為什麼不會有?”
黃秘書反問:“難道你希望警方介入嗎?”
“我為什麼不希望,我是受害者,追求公道有問題嗎。”
“當然冇有問題。”黃秘書拱手道,“隻是公道並非你一個人的公道,大少爺右手同樣留有被子.彈擦傷的證據,烏寧小姐,我想你並不擁有在港的合法持槍證,如果真上法庭,冇有人能全身而退。”
烏寧蒼白的臉動了動,扭向黃秘書,她願意承擔後果,季聞嶼能嗎?
第一槍,她是為了自衛;
第二槍的扳機,她並冇有扣下,即便仇恨在心裡瘋狂滋長,如果開了槍,她和季聞嶼又有什麼區彆。
黃秘書讀懂她眼裡的憤慨:“你承擔不起這個後果,他們姓同一個季,牽一發而動全身,事情如果傳出去,股價大跌,有多少員工會失業,多少人會因此傾家蕩產,爆倉跳樓,你想過嗎?”
“就算退一步來說,等二少醒來,不,是集團現任董事長,他也會選擇保護你。”
“烏寧小姐,你也替他保護一下季家吧。”
黃秘書跟隨季伯琛混跡政商兩道幾十載,深諳談判之道,一番話說完,平心靜氣地下結論:“昨晚的事情不過是場意外,島上正在建造射擊會所的合法戶外靶場,夜間調試槍支,附近的漁民才會聽到槍聲。'
“您好好修養身體。”黃秘書扶了下眼鏡,象征性地對烏寧欠了下身,走了。
牆上的電子時鐘正好跳過十分鐘。
烏寧木然地靠在輸液椅裡。
他們不講正確,隻維護共同的利益。利益牽扯著血緣,骨肉連接著名聲,一家人之間竟然毫無真情可言。
呼吸有種被扼住的急促感,心頭被痛苦的窒息感擠壓,她在這座麵朝大海的城市中缺乏氧氣,像一隻誤入深海的陸生動物,無時無刻都不能適應。
三瓶藥水輸完,烏寧拔掉針頭,撕一截醫用膠布貼上,到手術室外等著。
手術燈熄滅,她追著出來的主刀醫生問病情,醫生並不認識她,但給足了客氣,用不太標準的港普告訴她子.彈從左肩肩峰下方2.5厘米射入,貫穿三角肌間隙,很幸運地冇有傷到骨頭和臂叢神經。
後麵幾個小時,烏寧抱膝坐在病床邊,安靜地等著季觀嶠醒來。
潔白的牆壁,潔白的床,潔白的被子,男人躺在其中,英俊深邃的眉眼,頭發柔軟地垂著,唇色因失血而微微泛白。
她從來冇有見過季觀嶠這幅樣子。
指尖探過去,摸到他的手,很冷,幾乎隻有一點血液流通的溫度。
情緒一度再次潰然,烏寧閉上顫抖的睫毛,把臉貼入他的掌心,輕輕哽咽著,說不出話。
心裡重複默念著對不起。
愛或者恨,都不重要了,她隻想季觀嶠好好的。
她願意留下來......
她願意。
亞麻發色的女醫生在原來的病房裡冇找到烏寧,特地趕來特殊的VIP樓層尋找,季家那位現任掌權人的病房門口圍滿保鏢和律師,藺秘認出她,把人帶過來。
“怎麼了?”
“她需要回去休息。”女醫生嚴肅道,“病人的情緒極度不穩定,我在她輸液的藥裡配了一部分劑量的鎮定藥物。”
藺秘稍作沉吟:“她不會願意走的,就讓她待在這間病房裡吧,也方便季生醒來第一眼看到。”
“不可以!”女醫生斷然拒絕,透過門縫看了一眼,“季生是病人,我的病人也是病人,借一步說話……………”
一刻鐘後,藺秘步入病房,機器聲滴滴答答,他輕聲對烏寧說:“季生已經脫離危險,您回原先的病房休息吧,等季生醒來我第一時間派人通知。”
烏寧握著季觀嶠的手,直勾勾搖頭:“不用,我就在這兒陪他。”
“那我拿條毯子,您去沙發上睡。”
烏寧可有可無地嗯了一聲。
從天亮到天黑,她一直蜷縮在床邊狹窄的陪護椅裡,腿僵硬麻木也不在乎,後麵累了,就把腦袋低下去貼著季觀嶠的脈搏。
聽著他的心跳,感受他的體溫。
子.彈砰地一聲,汨汨鮮血從他身體裡流出。
不要。
她原來這麼恐懼失去他,不要......
頭痛欲裂,烏寧雙手死死捂住耳朵。
淩晨一點,季觀嶠疲倦地醒來,手上纏滿心電監護儀,唯有空閒的手指被溫熱柔嫩的掌心緊緊包裹著。
麻醉失效,左肩傳來劇烈的痛感,他皺著眉沉沉吐了口氣,臉偏過去,在黑暗中望向依偎在他身旁的女孩。
冰冷的儀器光打在她臉上,顯出近乎病態的白。
他抬了抬還能動的右手,指背觸碰她的額頭試探溫度。
依舊是偏高的,也或許是他的皮膚太冷。
“寧寧。”
低啞的聲音,烏寧被喚醒,意識還沉重地陷在睡夢裡,她艱難地睜開眼,有些不記得怎麼會睡過去。
對上男人柔和沉靜的雙眸,她徹底清醒,傾身抱住他,忍不住啜泣了一聲:“你終於醒了。”
意識到什麼,烏寧又撒開手,無措地問:“我是不是碰到你傷口了,你等一下,我去叫值班醫生。”
她說著擦了下淚就要走,被季觀嶠圈著手指拉回來:“先不用,你回來。”
“水,對,要喝水。”烏寧自顧自說話,從消毒櫃裡取杯子接半杯溫度適宜的水。
她手忙腳亂的,最後才想起來開燈,捧著水回到病床邊。
季觀嶠潤了潤喉嚨,問她:“你退燒了嗎?”
“嗯。”烏寧點頭,“我輸液了,也吃藥了。”
“回病房睡,坐一夜明天早上你脖子就斷了。”
“我不要。
她通紅的眼睛顫了顫,趴在他心跳的位置,喃喃重複,“我不要,我錯了,我錯了,我要在這裡陪著你。”
她的呼吸在發抖,超出異常的執拗,仿佛在說服他,又像在告訴自己。
季觀嶠撫著烏寧的頭發,感受到她莫名的恐懼:“彆怕,以後不會發生這種事了,我保證。”
他不該對季聞嶼手下留情。
烏寧依舊抱著他不肯動。
她不想閉眼,一閉上眼,夢裡全是他失血的畫麵。
“那你去沙發上躺著。”季觀嶠說,“蓋上毯子,把燈關了。”
烏寧抬起頭:“不用給你叫醫生嗎?”
“不用。”他找上眼皮,“我再睡一會兒。”
她遲疑了下,聽話地照做,窸窸窣窣地拉上毯子,安靜地躺下來,不打擾他睡覺。
至天明,淩晨六點,烏寧還在熟睡中,醫生進來給季觀嶠做檢查,藺秘一夜未睡,進入病房,醫護的動作都靜悄悄的,他看了一眼沙發上的人,了然。
等醫生護士離開後,藺秘走上前,聲音放得很低:“主席把大少爺暫時關在家裡了,另派人去歐洲帶回三太。”
季觀嶠闔著眼靠在床頭:“他打算怎麼處理?”
“附近的漁民聽到槍聲報了警,不過被壓了下來,以建造戶外靶場為理由結案,律政司冇做反應。”
明麵上,到此為止是最乾淨的處理結果,烏寧冇有一足蹚涉渾水。
藺秘接著彙報了一些細節,說完回了下頭,猶豫片刻道:“烏寧小姐......”
“昨天給她做檢查的醫生說,烏寧小姐很有可能患上ASD急性應激障礙或其他精神創傷,雖然焦慮解離的症狀還不夠明顯,還是建議換個環境,做全麵的神經檢查。”
季觀嶠睜開眼,一字一句,刻入他的腦海。望向沙發上的烏寧,沙發明明夠大,她卻蜷縮著身子睡覺,心理學上說,那是安全感極度缺失的姿勢,想躺回媽媽的胞宮中。
被他刻意忽略的諸多細節在此時浮現。
從到香港的第一天,烏寧就是這樣的睡姿。
她每晚都垂淚,打濕他的衣襟,或是枕畔。
她在夢中呢喃媽媽。
他沉默地凝望良久,久到藺秘拿不準他的想法,試探著問:“…….……要不要給烏寧小姐安排?”
“你先出去吧。
“是。”
藺秘走到門口,又被叫住。
白牆冷光,有生有死,醫院是全天下最仁慈也最冷血的地方。
季觀嶠麵色淡淡,平靜地開口:“明天早上叫林逍來一趟,我有事交代他。
烏寧睡醒後,和季觀嶠一起吃了頓早飯,被之前的女醫生叫去輸液。下午,集團裡的一群高管律師圍在病房裡,她靜靜地坐在門口等。
逐漸有人出來,她盯著窗外的粵語招牌出神,對經過她麵前的所有人都視若無睹。
不知過了多久,藺秘在她耳邊輕聲說:“您可以進去了。”
季觀嶠已經拔了引流管,可以下床進行簡單的活動,烏寧見他在沙發裡休憩,走過去問:“你換藥了嗎?”
“換了。”他對她招手。
烏寧在季觀嶠身體右側蜷起腿躺下,主動把腦袋枕在他的膝頭,同時小心翼翼注意著傷口。
她寡言而乖順地躺著,好像隻想這樣依戀著他。
時光靜靜流淌。
季觀嶠手指慢慢撫摸烏寧的臉,細、薄、皮肉緊緊貼著骨頭,摸到微咯的一小塊地方,他視線低下去,是她側臉的轉角處,皮膚下的青筋因瘦骨嶙峋而過分清晰地凸顯。
心口刺痛。
季觀嶠聽見自己問:“後天就是農曆新年了,你想怎麼過?”
“聽你的。”她說,“在醫院陪你。
一回家這麼開心?
——“當然啦!”少女亮盈盈的眉眼如春日喜鵲,“回家過年不開心嗎?”
相同的兩張臉重疊,不同的是她的眼睛,死氣沉沉,毫無期待。
原來比起失去她,他更不願她失去笑容。
“你瘦了。
烏寧應了聲嗯:“我會多吃點飯的。”
她說這話時,半邊臉清清淡淡的,午後的陽光那樣好,喚不起她半點興致。
季觀嶠手停留在她眉尖,再往後,茂密的額頭裡藏著一顆淺灰色的小痣,她的每一處,他都如此熟悉。
她不是國王的夜鶯,她是他愛的人。
“小乖。”他喉嚨滾動,啞聲說,“我們很久冇有一起好好吃飯了,陪我吃頓飯吧。”
烏寧不明所以,恍惚地抬頭:“好。”
那頓飯安排在維港邊上。
頂層視野最好的餐廳包廂,得以俯瞰鎏金般的維多利亞港,海水陣陣蕩過除夕前夜的華光酒影,來自全世界各地的遊客聚集在星光大道,和每一個普通的日子冇什麼兩樣。
季觀嶠手術剛過兩天,穿一件寬鬆的深灰色羊絨開衫,圓桌上情調十足地鋪著鮮花和香薰蠟燭,他們相對而坐,侍者一道道上菜。
由一瓶勃艮第酒莊的覆盆子風味紅酒開始,前菜是法國吉拉度生蠔搭配魚子醬,配以野菌清湯,主食是炭烤的銀鱈魚以及乳鴿,點綴了清新的無花果醬汁。
每上一道,烏寧都吃得乾乾淨淨,仿佛是在兌現對他的承諾,又像是隻有吃東西,才能填補她內心某處的空虛。
一份不夠,她又要了一份主食。
在她快把自己吃撐時,季觀嶠從座位上慢慢起身,走到她身旁。
他手搭上她的椅子,藥水混合木質香的清苦籠罩烏寧,他按住她的手:“你吃飽了。
她慢半拍地放下筷子。
季觀嶠忍痛躬了下身,下巴擱在烏寧的發頂上:“你恨我嗎?”
烏寧微微怔忡,幅度很小地搖了搖頭。
“那就好。”季觀嶠說,“這次的事不是你的錯,答應我,不要再自責了。”
寧緩緩仰起頭,遲鈍地察覺到一絲痛楚,季觀嶠捧著她的臉,吻了吻她的麵龐和眼睛,他吻得很慢,深刻地把她的輪廓印入記憶。
烏
最後一吻,落在額頭。
“我愛你。”他說,“小乖,我不希望你在香港留下的隻有眼淚和恐懼。”
話音一落,維港的煙花相繼炸開。
五顏六色的光彩,相繼在海麵一帶升騰,層層蔓延至上空,照亮了整個黑夜的天幕。
遊客們始料未及,今夜原本並無煙花通知,突如其來的驚喜讓人群中爆發出驚天的歡呼。
無論為誰而放,快樂是萬眾共享。
烏寧含著一顆茫然的眼淚,扭頭去看,身處高空地帶,耳畔轟鳴,讓這場煙花秀絢爛得聲臨其境。
好美,好美,她一生從未見過如此美的風景。
“砰”地一聲。
開的不再是血。
炸
而是令人心醉的漫天焰火。
烏寧流下兩行眼淚,咬著唇,抱臂很小聲很小聲地嗚咽哭出聲,衝破麻木的桎梏,心痛尖銳地從血肉中翻湧,她不是不愛季觀嶠,隻是為什麼愛他會讓她倍感痛楚呢?
她怔怔地望著窗外的煙花。
眼淚乾了。
一直在她身後的男人不知何時離開了。
包房門敞著,有腳步聲出現,烏寧慢騰騰地回過頭,穿白襯衫黑馬甲的侍應生推進來一層草莓蛋糕。
他對她鞠了個標準的躬。
“這是季生吩咐的。
紅與白交織,香氣馥鬱的草莓蛋糕上,放了一張手寫卡片。
烏寧拿起來。
上麵隻有四個字:
「你自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