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CH·68
隔日,《給明天的便箋》拍攝宣傳照。
攝影棚裡一大早風風火火熱鬨起來,演員們在化妝師手下哈欠連天,邊聊天邊用冰美式消腫,一口下去,苦味直衝天靈感,再犯困,也被強製開機。
烏寧來得最早,化完妝騰開位置,先去換衣間試服裝。
助理範範幫她拉背後隱蔽的拉鏈。
“嘶拉”一聲,拉鏈順滑地合上,腰間餘量寬鬆,範範習慣性拿兩個一字夾度身裁彆。
“姐,你過完年回來是不是瘦了?"
烏寧整理著袖口的編織袖帶:“一兩斤,可能是我今天晨跑消腫了。”
“腰細細的好漂亮。”範範羨慕地摸了一把,“我過年回家胖了五斤,瓜子花生是元凶,吃一點兒就漲稱。
提及過年,烏寧想起昨天看到的朋友圈:“你爸媽要來北城住院嗎?”
“嗯呐,我爸要動個手術,他們什麼都不懂,所以我可能會請幾天假呢。”
“他們住你家嗎?”
“我那兒住不下也不方便。”範範撓頭歎氣,“準備給我爸媽定間酒店,但是醫院附近的酒店價格好嚇人。”
“今天結束就放心去吧。”烏寧偏頭說,“手術順利,開工紅包在你包裡。”
昨天梁在群裡發了開工紅包工頭,冇想到還有得收。範範知道烏寧不是摳門的人,做完手頭的事,喜滋滋去翻包。
翻出的紅包樣式很華麗,應該是某品牌送的新年禮盒中附帶的,一共兩個,分量格外壓手。
範範拆開看,每個裡麵都裝著一捆現金,目測共兩萬,足以覆蓋她爸媽住院期間的日常花銷。
眼眶瞬間浸潤,範範看向遠處正在跟攝影導演對台本的年輕女人。
她比烏寧小兩歲,輟學出來打工,被勉強算同鄉的梁帶到這條路上,幸運地遇到一個最好相處的藝人,從不對助理發脾氣,累了隻會安靜地獨自消化。
就像最近。
明顯的心事重重。
烏寧聽完導演的要求,把私人心事放到一旁,回歸工作狀態,揣摩肢體該傳達出的角色情緒。
她的注意力高度集中,以至於拍攝過程出奇地順利,攝影師連連讚歎。
一天下來,換了三套妝造,頻繁卸妝讓臉部皮膚敏感發燙,工作結束,烏寧素麵朝天地和大夥兒一起聚餐。
一遇春風,路上梨花成夜地盛開,潔白仿佛簌簌飄落的雪片。
烏寧坐進車裡。
她穿一件白底波點長裙,疏於打扮,蓬鬆的卷發懶懶披在肩上,除卻腕上那塊貴氣的百達翡麗雪山白手表外,再無任何配飾。
元霄同坐後排,閒聊道:“你這塊表是不是戴好幾年了?”
烏寧舉腕:“戴習慣了,是有些年頭了。”
原先她常戴手鏈,後來需要常出入一些嚴肅正式的場合,或是談合作,或是被一些官方活動邀請,學會把配飾換成了更得體的手表,這一塊還是讀大學時季觀嶠送她的,真皮的表帶邊緣已經磨損泛黃。
注視片刻,烏寧摘了下來,塞回包裡,托腮漫無目的看向窗外。
抵達餐廳,落日已沉入地平線邊緣。
吃飯的地兒是元霄選的,一家清淨的四合院府宴餐廳,開在胡同裡,眾人把車停泊在外,說笑著一同進去。
烏寧挑了幾筷子素菜,捧著餐廳時令特色的楊梅酒慢慢品,在手機上和胡見霜聊天,問什麼時候殺青。
胡見霜:「快了!最遲下個月中旬,你最近都在北城吧,好久冇一起吃飯了。」
烏寧:「來我家烤肉呀,去年的燒烤架還在落灰。」
胡見霜:「好啊好啊,我們買肉帶過去,叫上鬱燃一起。」
胡見霜:「對了,你手裡最近有冇有閒錢,謝樓的餐廳生意還不錯,他今年打算開個分店,考不考慮入股賺個分紅?」
烏寧思忖片刻:「等你回來細說。」
她放下手機,恰好範範去車裡拿充電寶回來,坐下時神情猶豫,欲言又止地看著她。
“怎麼了?”
範範咬指尖,湊近說:“姐,我好像看見......看見季先生了。”
烏寧臉上的笑容頃刻間淡了幾分,下意識朝落地窗外看去。
“不在院子裡。”範範說,“在外麵的車裡,他好像在等你。
烏寧愣了一愣:“你怎麼知道?”
範範眨了眨眼,很小聲:“我路過的時候,他問我,聚餐幾點結束?”
勞斯萊斯停在紅牆下,碾碎一地的月色,季觀嶠坐在其中,手腕鬆散地搭著窗框,夾一根隻剩半截的煙蒂,徐徐抽一口,不急不躁地等著。
司機是藺秘,從香港來彙報工作,中央後視鏡映出男人沉靜等候的眉眼,三年前那一場動亂後,季家的產業很快在他手裡穩定下來,殘餘的勢力派係被連根拔出,季伯琛成日纏綿病榻,也冇了多少話語權,大權在握,他不必再被公事纏得一刻不得脫身。
藺秘向後看一眼,動動唇。
家庭醫生很早就勸告戒煙,但是三年來,無人能勸也無人敢勸。
那夜維港的煙花後,他連身上的人氣兒都漸漸消散,更遑論彆的。
九點鐘,元霄一行人從餐廳離開。
季觀嶠等了五分鐘,始終不見烏寧,推開車門。
包廂裡人去桌空,他走了一段路,在後麵的過道裡找到烏寧。
一盞盞六角宮燈照亮狹長的遊廊,烏寧抱膝坐在台階上,梨花被風垂落,鋪滿她雪白的裙角。
身後傳來腳步聲,一道人影覆下,她遲緩地抬頭,眼神被浸得有幾分迷醉,巴掌大的臉頰浮現酡紅。
季觀嶠脫下大衣披在她肩上,柔聲問:“喝酒了?”
烏寧把下巴擱在膝頭,低低嗯一聲,接著問道:“你怎麼知道我在這?”
“我想見你,自然能找到。”
她低垂著睫羽不看他,模樣楚楚可憐。季觀嶠用手指拂開遮擋她臉龐的發絲:“坐在這裡等誰?葉嗎?你離開我,又和他在一起?”
“要你管。”烏寧莫名懟回去一句。
她把自己抱得更緊,盯著地上被吹散的梨花花瓣,剛才喝了很多的酒,她的酒量有一點進步,但遠不到不會醉的地方,心口灼燒得厲害,她知道出去會遇到季觀嶠,索性就地坐下。
肩上的大衣有一點重量,罩著她瘦弱的身體,即將滑落。
季觀嶠伸手給她攏了攏:“葉逢人呢,什麼時候來接你?”
烏寧抬起頭,眼神裡有一點執拗:“我非要人接嗎,我有車,我會開,我自己買的。”
“我看到了。”白色的寶馬3係,他的語氣依舊溫緩,“你生活得很自在,把自己照顧得很好,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要回來找我?”
雕梁畫棟的簷廊下刻著重重樹影,夜晚讓情緒的宣泄變得格外容易,他摸著她的臉龐,靜靜說:“我想你了。”
烏寧的心像被人用大手扯了下,倉皇而疼痛。
季觀嶠的力道很溫柔,一寸寸感受著她骨骼和肌膚的變化,瞬間發紅的眼眶被他的拇指輕揉,像是要哭的感覺,烏寧無措地低頭,攥緊手裡的拳頭。
她覺得這份眼淚積攢了很久,從再見到他的第一秒開始,從他溫柔的話語裡,熟悉的痛感侵襲心口,她有點承受不了。
季觀嶠問:“冇跟葉逢在一起?”
他握住她的手,傾身拉近距離:“還在意我?”
“小乖。”久違的稱呼,他側一點頭,看她低下去的小臉,“三年了,回到我身邊好不好?”
哄到極致的語氣,仿若在夢裡才會出現,烏寧疑心自己醉得太厲害,恍恍惚惚地仰首,指甲深深掐出連心的痛感。
“不好。”她口齒不清地說,“冇跟葉逢在一起就要跟你在一起嗎?我非得,非得重蹈覆轍嗎?”
“我又........我又不欠你的......”她吸了下鼻子,“你給我的那些錢,我一分都冇動,等我快死了,我就寫遺囑留給你的孩子。”
“我哪來的孩子。”季觀嶠發笑,“你給我生嗎?”
烏寧豁然站了起來,站在台階上,涼風吹亂她的發絲和裙擺,她紅著眼睛說:“季觀嶠,我冇有在跟你開玩笑。”
“我是還在意你,是還放不下你,想知道你的身體怎麼樣,可是不代表我要重新和你在一起。”
“三年不夠,我就用十年,五十年,總有一天,我一定忘得掉你。”
她說著掉下一滴淚,抬手擦拭,反而更源源不斷地泄出。
季觀嶠一點點收斂起笑意:“就這麼不想見我?”
“不想。”隔著兩道不遠不近的台階,烏寧聲線發顫,雙手交疊捂住自己的左心口,“見不到你,我這裡難受。見到你,這裡也難受。現在我見過你了,我希望你好好地保重身體,我也要保護我自己。”
季觀嶠靠近給她擦眼淚,烏寧偏頭避開,他的手落在半空。
她聳動的肩慢慢平靜,淚眼朦朧,胡亂抹了下臉,脫下大衣交還到他手裡,唇色單薄得近乎發白:“還給你。”
“你喝酒了,我送你回家。”
“不用,我冇醉。”烏寧搖頭,酒勁上湧,她接著改口,“就算醉了,我也能照顧好自己,我不是小朋友了,我會叫代駕的。”
“保重。”
她的裙擺在夜色裡翩然離去,揚起一陣紛紛揚揚的梨花。
緩緩沉沉,飄到他腳下。
藺秘找來的時候,遠遠看到季觀嶠靠在廊下抽煙。
滿地的梨雪,他披著一身夜色,長廊光影昏暗寂寂,唯指尖一點明滅的火光,被風來回地吹著,在男人英俊清貴的麵龐下晃動。
“董事長。”
他垂下長指:“開車轉轉。”
車子從紅牆下駛出,夜已深了,老舊的胡同隱匿在過去,斑駁的燈影交錯著劃過車窗。繁華地帶的熱鬨太聒噪,藺秘把車子往外環開,不知不覺,視野裡跳出一座大學的正門。
季觀嶠讓停了車,藺秘抱著衣服跟在身後,校園裡一向不會有什麼變化,一代人離開,又迎來一代人嶄新的青春。
藺秘望著前方的身影,無聲在心裡深歎一口氣,老天何等公平,讓每個人的人生都不會太圓滿,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好心地施舍一鬥,又吝嗇地收走更多。
眼前人從少年時期起,就天然缺乏同齡人的頑劣,連同他親生父親在內的一眾長輩,幾乎冇人把他當作需要關懷的晚輩看待,而是抱以平等苛刻的要求。
最優秀的繼承人,整個季家,無出其二。
想要的卻無一得到。
季觀嶠抬指揮了揮,示意藺秘留在原地。
他步子平靜地獨自往校園深處走去。
紫藤花架、石板橋、河流,一步一步走過曾經的過往,季觀嶠駐足在劇場前,曆經風吹雨打,一切如故。
不遠處一對情侶說說笑笑,在校園裡隨意轉著消磨時光,二人相偎的身影親密無間,是年輕而同頻的美好。
他想起當年。
一輛車把她接來接去,少女活潑而單純,笑也好,鬨也好,傾慕也好,討厭也好,林浦路上因為有她的存在而變得不止是一個住所,更像家。
他貪戀這份溫暖。
後來他變得越來越忙,忙到十天半個月都未必能見她一麵。小姑娘總是在等他,睡在沙發裡,倚在貴妃榻上,躺在搖椅裡,恬靜溫順地等他回來。
她變得越來越不開心,笑容很少出現。
錯失大學的許多體驗,連朋友都比旁人少上幾個,他過早地把她帶到成人世界,再怎麼保護也無濟於事。
如今想想,虧欠良多,冇給過她多少舒心快樂的時光。
夢中的她總是垂淚,深水灣的臥室像一個囚字,把她困在其中,也讓感情走向窮途末路。
季觀嶠闔上眼,舊傷隱隱作痛,難以治愈。
寧寧。
不要哭。
我愛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