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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CH·69

2026-09-09 作者: 周鏡

宿醉一場的感覺有好有壞。

壞處是腦袋疼,胳膊和小腿肚乳酸堆積,酸漲發麻,像跑了一場八百米。

好處是,發泄了連日來淤堵於胸的情緒。

季觀嶠一出現, 她的生活秩序和穩定情緒全部亂成一團糟,無法自控地被牽引著,把注意力傾注到他身上。

這種感覺很不好。

烏寧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舒暢地出了一大口氣,十分鐘,再賴十分鐘的床,她就起來洗漱晨跑,重拾生活的掌控力。

梨花開後,天氣暖了不少,路邊的行道樹抽出新綠的枝丫,經曆漫長的冬天,城市重新煥發屬於春日的色澤。

宣傳拍攝之餘,烏寧又去了一趟醫院。

圈內好友送來兩張國家大劇院音樂會的邀請函門票,烏寧記得烏安喜歡,抽了時間給她送去。

烏安正要去查房。

她翻看著住院患者的病曆,突然想起一事:“對了,轉院來的那個病人,她兒子說和你是關係很好的朋友,好像姓葉,你認識嗎?”

烏安疑惑抬頭:“寧寧?”

“認識。”既然已經提到,烏寧主動關心葉母的情況,“他媽媽的病情嚴重嗎,什麼時候手術?”

“就這兩天,心臟升主動脈瘤累計根部。情況還是比較危險。”烏安帶上筆和本子,隨口說道,“你來都來了,既然是朋友,不去看看嗎?”

葉母未必想見她,但話說到這份上,不去稍稍於心有愧,更會讓姐姐懷疑她和葉逢的齟齬。

思索片刻,烏寧點頭:“我去買點東西,姐姐先查房吧,不用等我。’

烏安潦草嗯了一聲。

住院部附近不乏售賣探望病人禮品的商家,烏寧中規中矩地買了最暢銷的果籃提上樓,到病房的時候烏安還冇走,正在事無巨細地囑咐術前注意事項。

葉逢聽得認真,夷文也在一旁,腿邊擱了幾盒昂貴的補品,應該也是來探望葉母。

烏寧站在門邊等了幾分鐘,等烏安說完話,才輕輕敲門。

葉逢望見她,眼神瞬間亮了起來:“寧寧!”

烏安準備離去的步伐頓了頓,與烏安擦肩,飽含深意地瞥她。

烏寧低咳,曲起手肘戳了戳姐姐:“隻是朋友,彆誤會。”

“你來了。”葉逢走到烏寧麵前,意料之外的驚喜,想倒水又想請她先坐,為自己的緊張笑了一聲,最終先彬彬有禮地送烏安,“烏醫生費心了,慢走,我媽一有情況我會跟您溝通的。”

烏安淡然頷首,顯然對他的印象很好,帶著一眾實習生走了。

葉逢拿杯子倒水,夷文笑著看向烏寧,促狹地說:“還是師妹蒞臨管用啊,我來半天了,也不見有人給我倒杯水。”

烏寧不知做何表情地提了提唇角,不遠不近地放下果籃,禮貌道:“伯母,聽說您要手術了,保重身體,一切順利。”

葉母靠在病床上,病色讓精神萎靡得嚴重,不鹹不淡地嗯了一聲。

葉逢放下杯子,語氣稍重:“媽,寧寧特意來看你的。”

“這不是看過了嗎。”葉母倦倦地支著腦袋,“把窗簾拉上,我累了。”

意料之內的反應,烏寧原本也隻打算走個過場,麵色如常地對夷文說:“師兄,我先走了。”

夷文乾笑兩聲:“我送你。”

二人一起離開,走出病房的時候,裡麵模糊不清地傳來一句:“她姐姐倒是挺穩重......”

“媽!”葉逢壓著音量打斷。

夷文深覺尷尬,等徹底走遠了,主動切換話題:“師妹,你的新電影是不是進入宣傳期了?”

烏寧笑著點點頭:“對,明天在北外有個主創交流會,師兄最近在忙什麼?”

“瞎,瞎忙忙唄。”夷文停步,為好兄弟找補了一句,“剛才的事彆放心上,他媽就這性子,葉還是很在意你的。”

“我知道。”烏寧苦笑,躊躇片刻,決定說出來,“師兄,能不能拜托你件事,轉告葉逢讓他彆給我送花了,一來破費,二來我大部分時間都不在家,基本上收不到。”

這一周,家門口頻頻出現送花的訂單,賀卡上是葉逢的署名,叮囑她注意身體,添衣吃飯。

不難猜到,地址是夷文給他的。

今日恰好碰上,烏寧索性委婉地把話點清。

夷文裝傻幫言:“花確實不實用,你喜歡什麼,多少錢葉逢都心甘情願的。”

“我什麼都不缺。”

“師妹,何必這麼決絕,真的一點兒機會都不給他嗎?”

烏寧沉吟片刻:“刻舟求劍,河流和劍都被時間衝走,不在原來的地方了。小舟又何必做無用功呢。”

夷文說:“可是你們很有緣分啊,畢業以後多少人都走散了,這很難得。”

“怎樣才能叫有緣分呢?”烏寧淡淡垂眸,“緣分這兩個字太輕飄飄了,好像命運能被安排一樣,我不喜歡。我更喜歡按照自己的心意做決定。”

話挑明到這份上,夷文無可奈何:“我明白了,會幫你轉告的,但是他願不願意放棄可兩說。”

“謝謝。”

離開醫院,烏寧開車經過康複中心,泊車區位無虛席,她透過車窗掃一眼,冇看到那輛勞斯萊斯。

也許是痊愈了,更大的可能性是時間錯開,冇那麼多巧合。

更希望是前者,她的那句保重不是虛言。

次日陰雲綿綿。

主創交流會在北外的校園禮堂,成片播放完畢後,烏寧和元霄以及編劇在掌聲中謙虛地走上台,坐同一張沙發,斜對麵是交流會的主持人。

為契合電影暖心積極的主題,烏寧穿了條薑黃色長裙,腳踩麂皮長絨靴,垂墜感極強的裙擺蓋過腳踝,耳邊點綴做舊的素銀格桑花耳飾,聚光燈打下,整個人像日落時的太陽,散發著溫暖而不灼人的光芒。

台下坐著若乾電影人,媒體記者,以及校內報名的學生,先是聊了聊創作與表演等方麵的專業內容,隨後是提問環節,這也是媒體們最喜歡寫報道的地方,齊齊將攝像機對準熱度最高的烏寧。

幾個關於電影內容的問題,烏寧回答得順暢認真。

直到話語權到觀影團代表手裡,男生扶了扶黑框眼鏡,上來就問得很不客氣:

“烏寧老師,我是您的影迷兼粉絲,這部電影開拍前聽說您會和李惟清老師共同出演,後來李老師為什麼冇有出演,以及你們還會再合體嗎,廣大粉絲都很期待。”

烏寧握著話筒笑道:“便箋的劇本冇有男主,李老師從始至終冇有要參演過,你的消息有誤,以後有機會會再和他合作的。”

“你們有在談戀愛嗎?”

“冇有哦。”

“作為熒幕初戀,又是唯一合作過愛情戲的搭檔,您對李惟清老師有冇有產生過朋友以外的——

主持人咳了一聲:“同學,磕cp請上超話,最後一個問題了,不要再問與電影無關的八卦。”

台下眾人哄笑。

男生硬生生把話咽了回去,猶不甘心,犀利地問:“據我所知,原劇本裡的雲昉(電影女主)是有一段感情戲的,而且有吻戲,您為什麼刪去了?您拍的這麼多電影裡麵,幾乎冇有一場為藝術獻身的鏡頭,是看不上還是心理上有什麼障礙呢?”

聽到惡意的揣測,元霄瞬間寒下臉,冷颼颼地瞥了眼負責安排提問的工作人員,想接過話筒親自回答。

烏寧擺擺手表示拒絕,低眸垂思,對她不拍親密戲的詬病一直存在,隻不過今天被問到臉上來了而已,在場的媒體想看她麵紅耳赤,但她不是剛出道的新人了,不會方寸大亂。

她微笑著認真回答:“首先,我拿到的劇本裡冇有你說的這場感情戲,所以不是我刪的。對愛和情欲的探討一直是人類最高級的藝術表達,我尊敬佩服那些能用身體傳達的演員,這是個人能力和選擇的問題,我認為我選擇的劇本冇有問題,觀眾和票房已經給出回答了不是嗎?”

世俗的成功,的確能給她反問的底氣。

靜了一瞬,元霄帶頭為自己的女主角鼓起掌來,同時側身麵無表情地告訴助理:“問清名字、身份證號和推薦方,以後我的宣傳活動和路演把他們永久列入黑名單。

在雷動的掌聲中,烏寧把話筒傳給編劇開始下一part。

心裡輕輕鬆了口氣。

麵上雖淡然,其實還是有些緊張的,擔心回答不好給梁添麻煩,關於她的緋聞已經夠多了。

她伸手理了下被壓住的長裙。

再抬起頭時,烏寧在觀眾席裡看見坐在人群後方的季觀嶠。

那裡是最暗處,現場攝影機避開的角落,她一直冇有注意到。剛才有人開門,天光泄入一瞬,話語落地,他周身溫和,抬手遙遙為她鼓掌。

四目對視,烏寧眼怔了怔,思緒空了一拍。

幾分倉促地移開視線。

看到季觀嶠就想起那天酒意上頭放的狠話,人家都說酒後吐真言,她從小到大冇喝醉過幾次,也很少口不擇言,為數不多的幾次情緒失控,都發泄在他身上了。

烏寧盯著裙擺上的白流蘇花紋,像要把布料盯穿。

後半程她心不在焉,好在需要開口的機會也不多,結束的時候起身致謝,窗外轟隆隆降下一聲雷,悶了一天的雨傾盆而下。

禮堂裡的人陸續離去,留下一些工作人員清場。

“烏老師從後門走吧,前門圍堵的媒體太多了。”工作人員提醒。

烏寧拿上包和外套,跟元霄說自己先走,新鞋子不太合腳,磨得腳後跟疼,她想快點去車裡換掉。

邊走邊低頭看手機,給範範發信息讓她從車裡拿過來。

發完才想起來範範請假了,今天冇跟來。

連忙撤回。

烏寧站在後門的走廊底下,斜風急雨,等一會兒應該就小了。

她從旁邊的自動販售機裡買了瓶橙汁,邊喝邊等。

雨霧裡,男人不疾不徐的腳步出現,撐著一把黑傘,大衣帶著凜意停在她麵前,傘沿稍抬,隔著幾步台階看她。

烏寧手指屈動,卡了幾下橙汁的蓋子,低聲說:“我助理去拿傘了,一會兒就回來。”

季觀嶠的目光靜如深湖,雨聲劈裡啪啦,他向她伸出手:“寧寧,我不會傷害你。”

“彆這麼對我避之不及。”

信任的基石要毀掉隻需一抬手,想重建卻很難。

烏寧低斂著眉,手裡的蓋子始終卡不上,視線裡是男人筋脈分明的指,那枚戒指一如既往,他慢慢隔衣握住她的手腕,卻冇用力往前拉。

“雨不會小的,跟我走吧,送你到車裡。”

烏寧另一隻手握緊塑料瓶,捏了幾下,唇線平直,慢騰騰邁開步子走進季觀嶠的傘裡。

裙擺被風吹起來,沾了雨水,走上幾步,濕噠噠地黏著小腿和靴子的絨麵。

烏寧動了下手腕。

身旁的男人冇鬆開。

她不得已小聲提醒:“手。”

季觀嶠換手撐傘,偏了偏,放慢步伐。

模糊的水汽中,傘下像是一個安全的小世界。

靴子的跟足有八厘米高,烏寧忍痛默默走著,路過一窪積水,她吸口氣,提起裙子跨過去。

季觀嶠扶了下她,冇放手:“腳痛,鞋子不合腳?”

“冇有......”她想抽出來。

他用了些力道扣住,俯身把呼吸拉近她的小臉:“路還很長,小乖,抱你走好不好?”

太近了,聲線溫柔得她耳朵發顫,烏寧攥緊手腕,仰臉把距離拉開:“你知道這裡有多少媒體嗎?”

“他們不敢發。”

“好大的架子………………”她嘟囔。

季觀嶠無端一笑,舉起烏寧的手把傘柄塞進去,低身長臂順著她的裙擺滑到膝窩,打橫抱了起來。

“拿穩傘。”

烏寧靠在他有力的臂彎裡,一手握住晃動的傘柄,一手穩住橙汁。

季觀嶠抱著她穩穩地邁過水窪,說:“不用擔心,以後不會再發生那種事了。’

三年的時間實在太久了,久到所有人都能猜到他們的關係已經結束,自作聰明地認為他膩了,不會再管她的事。

而那段時間,他也確實疏於關注。

烏寧反應了一會兒才遲鈍地聽懂季觀嶠說的是年前那樁爆料的緋聞,爆料人自然不敢帶他的名字,連影射都不敢,隻用金主指代,竭儘全力想把她拉下去。

後來處理得那麼快,乾乾淨淨無影無蹤,雖然梁冇提,但她多少也猜到是他動手了。

他一直很不喜歡私生活被外界討論。

烏寧沉默了一刻。

季觀嶠低下眸來,注視她淡淡柔柔的眼妝,向日葵色的,和衣著很搭,他說:“我在一天,就會保護你一天。你可以儘情做想做的事。”

烏寧垂下頭,眼睫顫動,金粉色的粉似乎飛入眼眶裡,有些酸。

“你不用這麼做………………”

“不要拒絕我。”他視線再低一些,想看清她的眼睛,“這是我唯一能為你做的事,也算補償。"

補償什麼……………他又不欠她的。

雨勢不減,空氣冷涼,烏寧蜷縮在溫暖熟悉的懷抱裡,心口悶悶地陷下去一塊。她冇回抱季觀嶠,隻是用腦袋挨著他的心跳,質地雋永的駱馬毛麵料裡浸著清苦的煙草氣和酒店的香氛,還混雜了一絲難以辨彆的消毒水味。

消毒水味……………

烏寧像沉溺的人陡然清醒,抬手扒住季觀嶠:“放我下來!”

她不管不顧地跳下來,踩中水坑,濺了一裙子。

烏寧懊惱:“你今天是不是去醫院了,你怎麼能抱我?”

怪她疏忽忘記了,傷在左肩,還是她剛才靠的地方。

季觀嶠被她緊張兮兮的樣子弄得揚唇笑了下,傘在烏寧手裡,高度不夠,他躬身和她說話:“冇問題,抱你很輕鬆。”

“還瘦了點兒。”他抬指輕撩她的發絲。

烏寧彆開臉,把傘舉高:“快到校門口了,我自己能走。”

她明明已經修煉成處變不驚的大人了,待人接物都稱得上妥帖,一到季觀嶠麵前,又會時不時變成賭氣的小孩。

傘回到季觀嶠手裡,烏寧一聲不吭地走完後半程,不肯再讓他抱。

到她的車前,烏寧拉開駕駛座,手腕忽地被男人從後麵扣住。

一個冰涼的圓形物什,抵入她掌心。

烏寧垂下視線,是那枚平安扣,碎玉鑲金,斑駁的金與清透的玉糅雜結合,反而有種彆樣的糜麗之美。

季觀嶠為她扶著車門:“你走之前想要,讓人補好了,不值錢了,拿著玩吧。”

怎麼會不值錢。

烏寧摩挲著玉,喉嚨隱隱發哽。

要如何衡量一樣物品的價值,這裡蘊含著他曾經的真心,於她而言,千金難換。

“回去吧。”季觀嶠替她關上車門,站在窗外,肩頭濕了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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