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公子
窈貞將那二十文仔細收好,另拿出二十文私房錢,帶敏兒上街買了個磨喝樂。
回家時,在門口遇上知縣夫人身邊的仆婦前來傳信。
仆婦道:“朝廷派了女官到咱們縣來,訪問民情,也傳授些紡績和養蠶的技巧。現下女官正由我家夫人招待,她下令說明日午後,凡是官員的妻子,都要到城西彆院去會見。”
女官傳見啊。窈寧想了想道:“這我得稟過家中婆母。”
仆婦輕笑一聲:“孟夫人啊,平時我家夫人的邀請,你不去便罷了,這回可是京中女官大人的命令,你怕見人,難道就不怕替你丈夫得罪人?”
窈貞:“……還是稟一聲為好。”
倒不是窈貞怕見人,實在是孟家家教極嚴。
類似遊園飲宴、尋歡作樂這種事,連孟致都不許去,何況窈貞。她每天要做很多活兒,家裡冇人幫襯,脫不開手,任誰請喚,恐怕婆母都不會允準。
但總歸要說一聲。
窈貞小心同趙氏提了,以為會招來幾句罵,未想趙氏聽聞是京中來客,沉思片刻,竟同意了。
趙氏說:“紡織傳藝,倒也是好事,犯不著偏要去得罪京裡人,明日你去吧,切要記住,不可言行無狀,貪收財物。”
窈貞:“是,兒媳記下了。”
翌日午後,窈貞準時來到城西彆院。
這彆院名為“函園”,是上一任知縣置辦的,後知縣坐贓入獄,函園便充了公,逢年過節若有宴遊,常在此舉辦。隻是如今函園外三步一攔,五步一兵,皆佩刀持槍,氣勢著實唬人,想必京中來客十分尊貴。
“貞娘!”
遠遠聽見有人喚,窈貞回頭,見馬車上下來一位年輕婦人。
來人姓薛名靈綺,是本縣典簿的妻子,也是窈貞幼時的玩伴,二人有幾分交情。窈貞柔柔笑了笑,向她迎去幾步。
薛靈綺上來挽住她:“你竟也來了,太好了,咱倆一起進去,不過你穿得也太素淨了些。”
官夫人們每次聚會都要攀比衣裳首飾,何況今日女官傳喚,更顯隆重。薛靈綺今日身穿湖藍色繡折葉蘭花的褙子,頭戴點翠珍珠小鶯冠,敷粉描眉,十分明豔。再看窈貞,上衣是青色棉布對襟,下裙是素色羅裙,烏發用發帶盤起,隻簪了隻銀釵。莫說官員妻眷,便是寬裕些的百姓,這副打扮也尋常了些。
薛靈綺從頭上摘下支金流蘇的步搖,要給窈貞戴上,窈貞連連擺手:“不行不行,我不能收。”
薛靈綺笑道:“知你家教嚴,借你戴戴,出來再還我。不然你一身素淡進去,說不定有人要挑刺呢。”
窈貞摸了摸那流蘇:“怎麼會呢,我又冇礙著誰。”
事實上,薛靈綺的話並非危言聳聽。
二人一道進去函園,來到了會客的花廳,當中已聚了許多婦人,簇擁著一位年輕的娘子,請她品鑒當地的特色茶飲。
那女郎生得格外好,蛾眉瓊鼻,水杏般一雙眼,身上穿的、頭上戴的都是京中的新鮮樣式,隻覺得整個人光燦燦,有種與眾不同的華美。
知縣夫人正向她介紹在場婦人,每介紹一位,旁人向她行萬福禮,道“崔女官安好”,她卻隻淡笑頷首,自有一股矜然的風情。
薛靈綺在後麵同窈貞咬耳朵:“姓崔哦,不簡單。”
窈貞不理解哪裡不簡單,好奇地望著薛靈綺。
薛靈綺被她這純澈柔靜的目光看得心裡軟乎乎的,什麼都想同她說:“崔家可是世家大族,太子妃也姓崔,這位崔女官說不定是太子妃的人,萬一是太子妃帶進宮的家生奴婢,甚至遠房姊妹,那可是前途無量呢。”
窈貞這才恍然,悄悄道:“難怪知縣夫人如此敬她。”
話說著,便介紹到了她倆,薛靈綺倒冇什麼,話引到窈貞身上時,知縣夫人明顯一頓:“這位是孟教諭的夫人賀氏。”
冇想到崔女官竟知道孟致。
崔女官盯著窈貞好一會兒,笑道:“當年三甲遊街,孟榜眼風頭無兩,若非為人太古板,本該點為探花。當時有許多官眷打聽他,想同他結親,包括我一位閨中好友,結果他一概不理,將媒婆都趕出了門。後聽說他在地方縣上,為救一豆腐西施得罪了上峰,想來是遇見了真命紅顏,你便是那位豆腐娘子吧,確實有幾分容貌。”
不知她是真不知還是故意為難,總之她說完,氣氛便尷尬了起來。
窈貞倒不惱,真誠道:“我與郎君是婆母自幼定的婚約,並非豆腐店娘子,郎君他救人是為公道,冇有任何私心,女官誤會了。”
崔女官驚訝地“哦”了一聲:“這麼說,你是養媳?”
窈貞點點頭:“……算是。”
崔女官笑出了聲。
這笑同她方才應付各家夫人的矜持的笑不同,乃是一種忍俊不禁、近乎放肆的嘲笑。
“隻聽說貧苦人家無錢娶妻,才會自幼收養媳,難怪瞧你一身素淨,剛進來時還以為是薛夫人的丫頭呢,可憐見的。”
周圍夫人們有趨炎者,也跟著奚落了幾聲,直笑得窈貞兩耳發熱,垂下了目光。
薛靈綺氣得胸腔起伏,隻是被窈貞按著,一忍再忍。
崔女官卻仍不放過窈貞,朝她招招手:“你來,到我這兒來。”
窈貞不明所以,走到她跟前,崔女官又招手叫來她的一個婢女,讓婢女把頭上的釵環、兩耳的耳墜、臂上的銀釧都卸了,遞到窈貞麵前:“來,這些是賞你的,快戴上吧。”
望著那些零散的金銀首飾,窈貞著實一懵。
崔女官竟然賞她婢女的首飾。
她並非受不得委屈的人,像婆母的疾言厲色、丈夫的冷淡肅然,甚至外人的嘲笑,她早就習慣了。然而如崔女官這般綿裡藏針、手段高明的侮辱,窈貞還是頭一回遇到,一時竟愣在當場,一向柔靜的心裡也生出了惱意。
眼見那婢女要將首飾往她頭上戴,窈貞退後一步:“不必了。”
崔女官:“莫非是嫌寒酸?總好過你頭上那支,都發烏了。”
窈貞正色道:“夫婿在外為官,需持身清正,家中規矩嚴,不許我在外收受財物。”
崔女官道:“你夫婿不過是個八品地方官,我是太子妃身邊的人,有六品的品秩,位分比你夫婿高,說話自然比你夫婿管用。這是我賞賜你的首飾,你戴回去給他瞧瞧,他若要推辭,叫他自己來跟我說。”
其實宮人與官員乃是兩套品秩,不能一概論,可惜窈貞不懂這個,當真以為崔女官能壓孟致一頭,被她唬住了。
即使如此,她仍不肯受那婢女擺布,怕回家吃教訓是一因,更重要的是,她被這崔女官激起了為數不多的脾氣。
她梗著脖子道:“我不要。”
崔女官給了婢女一個眼色,婢女便要上來拉扯她,卻冇料到教諭夫人瞧著弱柳扶風,手上卻有勁兒,一抬手便將她拂開了。婢女後退冇收住,“哎呦”一聲倒在崔女官身上,打翻了崔女官捧的茶盞,茶水淋淋灑了她一身。
崔女官當即臉色一冷:“放肆!”
窈貞見自己闖了禍,臉色霎然一白,不知怎麼辦才好,見崔女官仿佛要喊人拿她,轉身就往外跑。
先跑回家,她慌張地想,郎君會護著她的。
隻是她太慌亂,邊跑邊回頭看崔女官等人,冇注意到有人正往花廳裡走,“嘭”的一聲悶響,兜頭撞在一人身上,兩人一同撲倒在青石磚地上。
“嘶……哪個混賬……”
頭頂傳來一道喑啞的男聲,充斥著濃濃的酒意。
窈貞眼前是一片正紅色,不知什麼質地的料子,柔軟光滑,加之她手忙腳亂,幾乎撞破了膽,撲騰了好幾下才從那人身上爬起來,迅速後退幾步,又險些退進花從裡去。
怎麼辦……怎麼辦……窈貞咬得嘴唇發白,感覺她闖的禍越來越大了!
被她撞翻那人四仰八叉躺在地上,抬起一隻胳膊搭住眼,能看出是個身量頎長、年輕英俊的男人。
他不知是被撞暈了還是醉暈了,竟不想爬起來,有就地大眠的架勢。
“你……你可還好?”窈貞更慌了,猶豫著要上前探看時,忽聽一陣大呼小叫。
竟是崔女官親自跑了出來。
她顧不得驕矜的風儀,也顧不得窈貞,直奔向那被撞翻在地的紅衣男子,竟蹲下去親自扶他:“少公子,少公子!您怎麼樣了?這是哪個不長眼的……”
男人借她一扶,這才順勢慢慢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瞧著一點事也冇有。
窈貞微鬆了一口氣:原來是要人扶啊。
紅衣男人環顧一圈,目光落在窈貞身上,大概是把她當成了毛手毛腳的婢女,懶得同她計較,當空氣一般忽略了。
隻是蹙著眉問崔女官:“哪來這麼多人?”
露了眼才發現,他長得真是好,與孟致那種儒雅端正不同,那是種一眼懾人的俊美,黑鋥金銙紅曳撒,如此張揚的顏色,竟也壓不住他的容貌,一時將迎出來的所有人都看呆了。
窈貞也愣了一瞬,連忙低下頭去,捂著怦怦跳的心口,想悄悄退離。
不知這公子與崔女官是什麼關係,但眾人為公子容貌所驚顯然是取悅了她。
她扶著那公子,昭示二人親近的關係,笑嘻嘻道:“都是我叫來的,你不在我無聊得很,叫人來陪我說說話,熟悉下當地的風物人情,畢竟我奉太子妃娘娘的命令,要來傳授京中技藝的嘛。”
紅衣男人不知有冇有仔細聽,說道:“嗯,都散了吧。”
“那可不行,”崔女官攔著不讓他走,“除非你答應下回出去帶著我。”
男子懶洋洋地道:“行行好,冇瞧見我醉了嗎,連杯水也冇有。”
當著外人,崔女官愈發逞起嬌來:“怎不渴死你個冇心肝的,你老實交代,這是同誰廝混去了?誰給你喂酒能喂成這副模樣,怎不帶回來我瞧瞧?”
聽了這話,男子眉頭蹙起,慢慢將袖子從她手裡拽出來:“彆鬨,快去倒水。”
崔女官偏不放他,又纏上去撒嬌:“你不交代,今兒便冇有水。”
眾人被迫圍觀,有好事的蠢貨隨崔女官一道嘻嘻哈哈:“快同女官大人交代了吧!”
“快交代,否則女官大人饒不了你。”
識相的卻都已默默低下了頭。
薛靈綺趁機擠到窈貞身邊,二人對了個眼色,打算悄悄溜走。
剛要抬腳,隻聽“啪”一聲清脆聲響,崔女官鸝鳥似的嗓音戛然而止。
窈貞抖了一抖,她可太清楚這是什麼動靜了,回頭一瞧,那男子竟批麵給了崔女官一耳光!
場麵頓時一片寂靜。
男人用帕子慢慢擦手,散漫的聲線裡帶了點涼意,問崔女官:“現在呢,還想要交代嗎?”
按理說,是妻妾也好,相好也罷,被一個男人當眾打臉,尋常女子也不會甘休。何況依崔女官的性子和地位,若不大鬨一場,或者當眾打回來,豈不墮她的麵子?方才被她輕視過的人,豈不都要背後笑她?
眾人都以為將有一場風雨,不料崔女官連臉也不敢捂,突然跪在了地上。
她一半臉是紅的,另一半卻慘白如紙,顫顫的聲音裡氣焰全消:“少公子贖罪,是奴婢昏了頭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眾人聞言皆暗自倒氣,窈貞也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奴婢?!六品女官在他麵前自稱奴婢?
男人卻瞧也不瞧,不理會她,轉身走了。
他路過窈貞時,窈貞連忙將頭縮成了鵪鶉,這一低頭,恍惚瞧見他腰間銙帶似有一抹黯淡的銀色,格格不入。
嗯?銀色?
她下意識一摸發髻,摸了個空,心裡咯噔一下,臉色瞬間白得跟崔女官不相上下。
糟糕,她的簪子掛到那人身上了!
那是她的嫁妝簪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