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孟致
今天是衙門發薪俸的日子,孟致下值後先去了趟藥鋪,為母親買上一打滋補的煎膏。
如此,一個月的薪俸已去了半個月。
沿水渠回家的路上,遇見挑貨郎,見擔中還剩個磨喝樂,停下了腳步:“這個多少錢?”
挑貨郎認得他,弓腰笑道:“難得教諭大人喜歡,不要錢,算小民給大人千金的一點心意。”
孟致眉頭一皺:“不行。”
挑貨郎:“真不值什麼錢,大人曾幫過小民……”
孟致:“你不說,我便不要了。”
挑貨郎隻好道:“二十文。”
孟致:“太貴了,不要。”
說罷擱下磨喝樂,甩甩袖子走了。
作為一縣教諭,正八品的父母官,孟致的日子過得並不鬆快。
彆縣教諭除薪俸外,明麵上還有學田、學生贄見的收入,暗地裡更是橫財滿溢。孟致的學田早已拿去撫恤孤老,更不肯收學生一毫一厘的進奉,所以他每月隻有二兩銀子的薪俸,折合銀錢一千六百文,買罷膏藥與鹽米,隻剩不到四百文,實在舍不得拿二十文買個小孩玩意兒。
孟致盤算著走回家,剛到巷口,就聽見母親憤怒高昂的聲調,隱隱夾著幼女的啜泣。
他快走幾步,推門而入。
陽大嫂早就回去了,院裡隻有趙氏與窈貞母女三人。
窈貞護著女兒跪在地上,趙氏正舉著拐杖往她背上打,因失了倚仗,搖搖晃晃,險些摔倒。
孟致趕忙上前扶住她:“母親小心!”
見他回來,趙氏臉色緩了緩,窈貞卻不敢看他,低著頭,渾身微微顫抖。
孟致先扶趙氏回堂:“何事惹得母親如此大動肝火?”
趙氏重重一哼。
從她的角度看,這件事性質十分惡劣:“陽家的攀附之意如此明顯,她還敢受其財物,壞你清廉官名。懶睡過早炊不算,背著高堂在外偷吃,還教唆孩子撒謊,這豈是我孟家子孫敢有的行徑!”
孟致深深皺起眉:“竟是這樣嗎?”
他看了窈貞一眼,窈貞縮得更深。
孟致溫聲對趙氏道:“貞娘是敏兒的母親,不能當著敏兒的麵訓她,您帶敏兒避開,教妻的事,我來做。”
趙氏發泄一通,那急攻心的怒火已緩和些許,聞言點頭道:“是這個理。”
她起身將孟敏帶去炊房,孟致路過窈貞身邊:“隨我來。”
窈貞慢吞吞起身,渾身酸疼不敢言,跟在孟致身後穿過正堂,走進了東上房。
這是夫妻二人的起居室,入門先見桌椅書案,是孟致的簡陋書房,向內繞過一扇槅門,裡頭才是臥房。
孟致冇有在書房停留,抬步進了臥房,然後一撩身上尚未換下的孔雀綠官服,在北牆羅漢榻邊坐下了。
見窈貞還在槅門處踟躕,他修長的指節敲敲茶案。
“過來跪著。”
他的語氣並不嚴厲,甚至說得上平和,窈貞卻猛然一顫,好一會兒,慢吞吞走過去,小心在臥房中央跪下了。
說是中央,因臥房逼仄,孟致又高大腿長,與跪在他腳邊也差不多。
孟致垂眼注視她:“你將今日所為,與我再說一遍。”
窈貞受驚得厲害,眼裡還有遭婆母叱罵後的淚光,瞧著楚楚可憐:“郎君……我知道錯了。”
孟致不為所動:“說。”
窈貞抽了抽鼻子,隻好從頭說起,冇有提敏兒喊餓,隻說自己見陽大嫂帶了煮雞蛋,主動討要的。
孟致聽罷,聲音沉了沉:“這麼說,母親並未冤枉你?”
窈貞慢慢搖頭,然後深深將頭低下去。
她的視野裡是陳舊的鬆木腳踏,還有一角孔雀綠的衣料。
分明是光滑輕盈的綢緞,每次浣洗時都要小心嗬護,然而穿在孟致身上,卻顯得格外冷硬,冇有一絲動搖,像是裡頭裹著鋼筋鐵骨。
窈貞想起一些市井之言。
關於他是多麼地耿介剛正。
曾經礦務司的太監欲強納豆腐店民女,這事連縣太爺都躲著不敢管,孟致卻無視宮裡和上峰的兩頭威懾,率衙役闖入婚堂拿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案子審結,封存卷宗,連夜將那太監斬了。
因為此事,他的年底考察得了個下下,本應調任去京中也不了了之。
否則他一介榜眼出身,怎會久滯偏遠鄉縣,做個清貧教諭?
如此大恩,他卻不肯受豆腐店父女分毫答謝,那女子每日捧一塊鮮嫩豆腐在他上值路上,隻想讓他嘗一嘗善果,他不理睬。
下僚見那女子眼巴巴的可憐,幫她把豆腐拎進衙署,卻遭孟教諭嚴辭斥責,將他痛打十板,勒令他把豆腐送回去。
如此剛正,幾乎到了不通人情、毫無人氣的地步。
窈貞不敢奢望他會對自己通融。
果然,孟致開口道:“貞娘,我接下來說的話,你要記在心裡。”
“《禮記》中雲:非義而取,謂之苟得。你無故受攀附之人四枚雞蛋,是為不義。”
“又雲:父母在,子婦佐餕,既食恒餕。意為:一日三餐,父母先食,兒與媳侍奉,待父母用完,方能吃餘下的飯菜。你既得雞蛋,背母而食,是為不孝。”
“《禮記·曲禮》中有‘幼子常視毋誑’之訓,是說孩子常常注視著爹娘,模仿爹娘的處事,所以千萬不要撒謊。你教導敏兒撒謊,是為不慈。”
“不義,不孝,不慈,這些都是極重的罪狀。”
他每念一句,窈貞的心就往下沉一分,到他循讞定罪,她幾乎已肝膽俱顫。
隻是四個雞蛋而已,怎會如此嚴重?
他將如何處置她?
難道要同那接了豆腐的下屬一般,送到衙門去受廷杖嗎?
窈貞有些慌了,膝行往前,抓著孟致的衣角哀求:“郎君,郎君,是我一時鬼迷心竅,我真的知錯了。”
孟致微微俯身,拍了拍她的手:“不過,四枚雞蛋實小,尚不到入罪之限,你雖錯謬,隻在情理層麵,此次暫由為夫管教訓誡,你可有怨言?”
窈貞一愣,連忙搖頭:“冇有怨言……”
“那你可知錯?”
窈貞點頭如啄米:“我知錯了,知錯了。”
孟致:“既已知錯,受誡吧。”
聽見“受誡”二字,窈貞驀然一僵,似有些不敢相信,慢慢抬頭望向孟致。
孟致白皙俊朗的麵容上冇有任何笑意,眼皮微微下落注視著她,那雙極好看的眸子裡雖然溫和,卻冇有心軟的意思。
窈貞心裡陡然升起一陣慌亂和害怕。
她已經不是小孩子了,還要受這樣的罰嗎?
她磨蹭著不願去,孟致道:“你是忘了放在哪裡,要為夫親自去取麼?”
窈貞哪敢,連忙道:“我記得的。”
她不情不願地起身打開衣櫥,從最裡麵掏出一柄鬆木戒尺。戒尺細長,看上去有些年份了,握端幾乎辨不清紋路。
窈貞顫顫將戒尺舉起遞給孟致,聽見他說:“去吧。”
窈貞轉身往床邊走,踟躕一瞬又頓住,小心翼翼問道:“我能不能不……不……”
“可還記得《訓範》第一句是什麼?”
窈貞記得,受誡當除衣。
……那就是不能。
可這是衙門裡打臀杖的規矩,怕衣服爛在傷口上,杖後不好處理。
郎君要小懲大誡,難道會打得她見肉見血嗎?
窈貞極小聲道:“可我……我剛來了月事……”
孟致無言,半晌,聽他開恩道:“改為手杖。”
窈貞鬆了口氣,一時幾乎對他感激起來:“多謝郎君。”
“過來跪好。”
窈貞走回他腳邊,雙膝慢慢壓在地上。
“手抬高。”
她雙手並攏,手心向上,舉到孟致麵前。
這是一雙為他為他添衣點燈的手,稚嫩且美麗,掌心有細細的汗珠,謙卑且羞恥地攤開在他麵前。
窈貞不敢抬頭,卻仿佛能感受到他的目光,臉頰似有火在燒。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
戒尺尚未落下,窈貞已經開始渾身發抖,她越是繃緊身子,就越是抖得厲害,羞恥一浪接一浪,淹得她快要窒息了。
終於,她聽見孟致說:“我念一句,你跟著念一句。”
窈貞的臉埋在褥中,悶悶應道:“是。”
孟致:“非義而取,謂之苟得。”
窈貞:“非義而取,謂之——啊!”
猝不及防“啪”一聲響,擊在她裸露的掌心上,疼得窈貞瞬間湧出了淚花。
她手心瞬間留下一條清晰木痕。
孟致:“聲音大些,不許含混。”
窈貞眼裡滾滿了淚,咬唇將嗚咽吞下,吃力道:“非義而取,謂之苟得。”
“啪”又是一聲,戒尺落下,窈貞疼得一縮。
“好疼……郎君,好疼……”
孟致並不理她:“繼續——父母在,子婦佐餕。”
窈貞:“父母在……子婦……子婦佐餕。”
……
手心很快腫了,戒尺交疊處,隱隱透出青紫。
窈貞舉不住,將手藏在身後,梨花帶雨地告饒,孟致卻俯身從她身後握住手腕,拽出來,用自己手鎖住,再不許她躲避。
懲戒遠遠不夠。
有幾回窈貞忍不住想掙,卻被戒尺尖角抵住,孟致的聲音平和卻不容違抗:“再敢躲,加杖。”
窈貞不敢動了,隻好咬住嘴唇拚命忍著,袖角被她揉得淩亂不堪。
她一邊跟著念那些聖人訓,一邊心裡生出許多委屈。
雖說夫為妻綱,可冇有誰家妻子如孟家這般,像被主審官審視的囚犯,跪在地上受罰。
就在這間屋裡,他們昨夜還行過敦倫,分明那時候他是極尊重她的,絕不逼她露羞,不會亂碰她分毫,偶有柔情時,還會幫她攏一攏頭發。
可隻一夜過去,他卻變得如此嚴厲,如此絕情,如此不顧及她的羞恥。
難道是因她失德,令他失望,所以他不再愛護她了嗎?
一時間,窈貞心裡的委屈儘數轉為恐懼,幾乎連手心的疼痛也感受不到了。
她認真背下了聖人訓,一遍又一遍地乖巧複誦,直到最後一尺落下——
“啪!”整整三十尺。
孟致將鬆木戒尺隨意扔在一旁,起身時,孔雀綠的柔軟衣袖不經意從她滾燙的頰邊擦過。
他正衣襟,理袖袍,瞥了一眼顫顫縮成一團的窈貞,似乎要往外走。
袖角卻被人拉住了。
窈貞滿麵赧紅與淚痕,抽噎著不敢看他,將頭深深垂下,隻露出一截纖細的後頸。她那樣嬌弱,就連後頸也染成了粉色,被薄汗濕透了。
她小聲說:“郎君,我錯了,我真的知錯了,你不要……不要厭我。”
孟致的手微微一頓。
他的聲音似乎溫和了一些:“知錯則改,善莫大焉。收整一下,出來吃飯吧。”
*
窈貞滿目含淚,手心疼得握不住筷子,一頓飯吃得冇滋冇味。
用罷飯,她收拾了灶房,重鋪了床褥,去往西廂房繼續紡紗,孟致卻突然推門走進來,將她嚇了一跳。
“郎君……”
孟致說道:“母親今日動怒,惹得咳喘又犯了,我今晚到西上房守夜,你帶著敏兒睡。”
窈貞無措地點點頭:“嗯,好,我要不要也……”
話未落地,孟致已經走了。
窈貞自惱地咬了咬嘴唇,心想,我聲音太小了。
孟家以詩書禮教傳家,是極重孝道與規矩的。
趙氏撫養孟致不易,不僅跛了一條腿,還落下了夜咳的毛病,往往一咳就是一宿,須得有人在旁看護,拍背遞水,以免被痰卡住。
孟致的確是孝順,無論白日公務多麼繁忙,從來都是親自為母親守夜。
西上房裡的咳嗽聲斷斷續續響了一宿,間或能聽見孟致為母親誦讀《孟子章句》的聲音。
趙氏雖不識字,卻能將《孟子》背得滾熟,這是孟家媳婦的必修之學,隻因孟家是孟夫子的旁支後代,所謂祖學不可廢,傳承不可斷。
窈貞也在這聲響裡翻覆了一宿,夢見幼時《孟子》背得不熟,遭了婆母的笞,屁股火辣辣地將她疼醒了。
所以第二日她起得很早,從井裡挑了水澆菜園子,喂雞趕鴨,灑掃庭院,又和麵烙了新餅,將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條,累得額出薄汗,才覺得心裡鬆快了些。
孟致一出西屋便瞧見窈貞立在堂間,望向他時,緊張得像麵對夫子抽查的學生:“郎君,我服侍你更衣吧。”
孟致點點頭,走進東上房。
床帳還未收起,裡頭傳來敏兒細細的鼾聲,昏暖的屋裡彌漫著香甜睡意。昨夜孟致靠在桌邊守了一宿,這會兒終是有些熬不住,一邊展臂任窈貞更衣,一邊合上了眼睛。
這時候,窈貞才敢細細打量他。
孟致長得極好,鼻梁直挺,眉清骨秀,將近而立的年紀,涵養出一身為官者的謹身氣度,叫人待在他身邊時覺得十分安心。隻如今眼窩有淡淡的青色,被白皙膚色襯得十分明顯。
窈貞心想:同僚是否會覺得,他的妻子持家不賢,才惹得郎君休息不好?
正出神,孟致睜開了眼,撞進他深靜的目光中,窈貞連忙低下頭。
孟致卻抓起她的手,端詳了一會兒,往她手裡塞了一串銅錢。
他說:“昨日放薪,儘已交予母親支應,這二十枚銅錢,留你和敏兒買些吃食,在家勿要惹母親生氣,還有,記得擦藥。”
說罷他便轉身出門了,窈貞原地呆呆站了許久,隻握得銅錢都熱了,心裡怦怦直跳:他說的不是你給敏兒,而是你和敏兒。
……她也有份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