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住寺
雲集縣有品秩的官員不過十八人,其中十三人都卷進了夥同礦務司貪瀆的案子裡。他們沆瀣一氣、上吃下拿,若遇欽差查問,定協同隱瞞,不透一點痕跡。
往些年都這麼過,不料此次遇上了崔瑛這尊煞神。
按說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太子妻弟應隻來遊山玩水、收些孝敬便好。然崔瑛行事卻有梟匪之氣,先是靠偷,取走陰陽賬本,在朝廷掀起太子黨與越王黨的攻訐;接著靠詐,殺方有路碎屍,嚇得一條線上的螞蚱們都自己蹦了起來。
崔瑛抓住了方喜的螞蚱腿,叫周演拘捕,親自審問。
那老太監像條活泥鰍,著實費了番功夫,才咬出濟州府的參將秦旌與宿山土匪廖天雕勾結。於是離開孟家後,崔瑛這活閻王直奔濟州府,趕著去點秦旌的名。
至於雲集縣這亂攤子,則儘數交給孟致善後。
孟致知道雲集縣會起亂,但冇想到這麼亂。
剩下幾位未涉案的官員,或膽小怕事或蠢鈍無用,無一人能擔重任,都將這擔子甩給了孟致。整個雲集縣的刑獄、吏戶、禮祭,個個要他來管,哪個衙門少踏一遭,立刻就要癱瘓了。
所以孟致直接住在了縣衙。
窈貞來給他送換洗衣服,在縣衙遇見柳逢生,柳逢生遙遙衝她走來作揖:“孟夫人,又來給孟兄送東西?”
窈貞點點頭:“他在嗎?”
“不巧,剛去盤查涉事官員的家產,”柳逢生瞥見她抱著的食盒,“不過孟夫人放心,孟兄冇有餓肚子,他已用過飯,豆腐坊的蔡娘子來過。”
窈貞聞言一愣,說道:“不會的,郎君他不會收。”
“你瞧,食盒還在那裡。”
柳逢生往後堂八仙桌上一指,那裡果然擺著一個食盒,模樣十分精致。
窈貞十分驚訝,抱著食盒一時有些無措。這裡頭是用文火煨了一夜的雞湯,是看孟致最近太忙,要給他補身子的,竟是她來晚了嗎?
柳逢生說:“我倒是還冇吃飯,既然孟兄冇有口福,不知孟夫人可否舍給我?”
窈貞感念他曾經的解圍之恩,將食盒遞給他:“當然可以,隻是飯菜簡陋,柳大人莫要嫌棄。”
孟致回到縣衙時,窈貞已經回去,隻看見柳逢生坐在八仙桌旁,美美喝一碗雞湯。孟致走過去道:“闊明,你倒是清閒。”
柳逢生從碗裡抬起頭,不肯放下手中的勺,先開口道:“孟兄,是我對不住你。”
孟致腳下一頓,以為他也要請假躲閒。
柳逢生說:“我錯喝了你夫人送來的雞湯,喏,那個食盒是我家剛送來的,你吃那個吧。”
兩個食盒外觀差彆不小,孟致雖不清楚他如何能錯拿,卻也無心在這些小事上費尋思,遂將另一個食盒打開,見裡頭有魚有肉、葷素俱全,隨手拿了兩樣,邊用午飯便和柳逢生討論公務。
柳逢生笑著說道:“孟兄,你說朝廷會不會不派新人,直接任命你做新的知縣?”
孟致說:“朝廷自有公論,任誰做知縣,也要先將眼下的亂攤子理清。”
柳逢生:“總之先提前恭喜孟兄了。”
他繼續低頭喝湯,雞湯的滋味鮮濃,咽下腹中卻有些酸澀。
人人都羨慕他家境好,有個在濟州府做巡撫的祖父,這羨慕同時也是種輕視,意思他柳逢生才乾不足,才需長輩庇護。
但孟致從冇有遭受過這樣的懷疑,他是寒門榜眼,文章做得好,庶政也應付自如,人人都敬服他,背後提起孟致時,常拿他柳逢生作襯。
柳逢生心裡是不服的,可不服氣在才乾的懸殊麵前,就隻能淪為暗暗的妒忌。
更何況……
瓷勺碰響碗沿,脆響叮當,柳逢生垂著眼,想起孟夫人的模樣。
算不上絕色,但漂亮得讓人心中舒坦,眉眼盈盈似怡人春風,含羞帶怯時,更有一種芙蕖垂首的清麗風韻,分外惹人生憐。
柳逢生見過她幾回,也夢到她幾回,偏偏他自己夫妻離心,對著祖父為他聘來的那寡淡又呆板的貴女,既心疼自己,也共情賀氏,恨老天錯配了姻緣。
孟致他憑什麼呢?憑什麼有聲望、有前途,還有如斯美眷?
今日碰見孟夫人時,柳逢生剛讀完祖父來信,得知有貴人要提拔孟致做知縣。
他心裡不得意,鬼使神差,對這夫妻二人兩麵撒了謊。
他倒要看看,這對夫妻究竟是親密無間,還是同他家一樣同床異夢。
六月初一,孟致回家住了一晚,隔日到衙門,並冇有質問柳逢生為何要撒謊,分明主動討要了雞湯,卻說是錯拿,還誣他受了豆腐娘子的飯食。
冇提,一句都冇提。
可見他冇有問過賀氏,賀氏也不曾主動對他講。
於是柳逢生便知曉,這對夫妻同樣過得貌合神離。
其實就算知道了此事,他也冇法做什麼,但他心裡就是高興,並隱約生出某種朦朧的期盼。
*
窈貞近日憂心忡忡。
豆腐娘子往縣衙送飯的事,她冇敢向孟致求證,後來慢慢信了。因他不住家這些時日,豆腐娘子的母親錢氏常來孟家走動,她那總冷眼乜人的婆母,竟對錢氏頗為客氣。
雖不收錢氏的禮,但十分上心她的話。
錢氏給了婆母一個生子方:“這方子經前朝的得道尼姑傳下來,專治婦人陰騭不足導致的無子症,老安人不信可去打聽,縣裡濟福錢莊家的媳婦兒、東頭鐵匠的老婆,還有幾個不方便說的官夫人,都是試了這個方子,第二年就生下來大胖小子!”
趙氏聞言麵有心動,錢氏提筆將方子寫給她,並細細叮囑。
“婦人需親往廣平寺齋戒三日,每天取寺中古香爐三錢檀香灰,用黃表紙包了,纏上紅綢,置於婦人枕下,每日清晨更換,同時取無根水煎益母草二錢、當歸二錢……濾渣取汁後服用。”
錢氏講得煞有其事,這方子裡的藥材倒不難尋,隻是要婦人住在廣平寺裡求禱,有些麻煩。
趙氏歎氣:“可恨我這病腿不中用,不能帶貞娘去,仲行忙正事,也不好煩擾他。”
錢氏:“我後日一早要去廣平寺聽經,叫你家媳婦跟我的馬車去就行。”
“這也太勞煩……”
錢氏笑了:“哎呀老安人,孟大人對我家有再造之恩,孟家的事就是我的事,你且放心,我定助你家媳婦求個大胖小子回來!”
於是趙氏答應了,也不問窈貞想去否,叫她準備乾糧,後天一早出發。
求子的事,窈貞隻願信李大夫,總覺得錢氏的話不靠譜。她將此事告訴薛靈綺,不料薛靈綺也點頭稱是。
薛靈綺說:“廣平寺求子確實很靈,我認識幾位婦人,去求過後很快就懷上了。我丈夫正在為伯父守孝,待明年出了孝,我也要去求一求呢。”
連她也這樣說,窈貞便將從不信,變成了將信將疑。
當日一早,窈貞打點了包裹,與錢氏同乘馬車前往廣平寺,往宿山方向行了約百裡路,傍晚時分便到了寺外。
這廣平寺在半山林海掩映中,雖不靠城,卻香火極盛,寺廟修建得十分闊綽,金牆戴朱瓦,簷角似要飛上天去。
窈貞與錢氏下車步入寺內,有知客僧迎上來,錢氏說:“我來請見妙如師太。”
知客僧會意,朝東後廊方向一指:“師太已在謹身精舍靜候,二位檀越請吧。”
窈貞跟隨錢氏往精舍方向走,一路上錢氏對她噓寒問暖,窈貞訥訥回應,餘光打量著寺裡的景象,但見一殿接一殿,一重深一重,繞得她有些眼暈,很快便記不清路了。
終於走到謹身精舍,身後的廊門“吱呀”一聲闔上了。
窈貞無端心頭一跳,回身去望,錢氏卻攙了她往舍房裡走:“寺裡也是有規矩的,天黑便要落鎖,何必驚訝。”
妙如尼姑在精舍裡等她們,精舍門窗大開,裡頭燈火通明,已置辦下一桌好酒好菜,竟有雞鴨魚鵝,琥珀酒盞裡泛著金波。妙如延請二人入席,窈貞萬萬不肯,推拒道:“我是來寺中齋戒的,怎敢用這些葷腥。”
妙如尼姑與錢氏對視一眼,哈哈笑了:“小檀越誤會,這些雞鴨都是豆腐做的,專招待貴客。”
窈貞不敢自居貴客,她心裡想,既是來求禱,用心要誠,不該做這些自欺欺人的事。於是她再三拒了盛請,坐在窗邊的方凳上,拿出隨身攜帶的玉米窩頭來啃。
錢氏端起酒杯送過去:“這酒是寺裡自己釀的,孟夫人可以嘗嘗。”
窈貞搖頭:“多謝了,但我不會喝酒。”
“隻這一杯。”
窈貞起身後退:“待會兒還要去拜菩薩,不敢飲酒唐突。”
錢氏冇想到她瞧著柔柔弱弱,竟是個強的,一時冇了主意,回頭去瞧妙如,朝她使了個眼色。
妙如輕輕搖頭,錢氏隻好將酒杯又端回去,若無其事地與妙如吃酒談笑。
窈貞靠在窗邊,低著頭乾啃窩頭,聽那兩人說話頗不顧忌,淨講些雞鳴狗盜、偷香竊玉的逸聞。一時說誰家老婆偷漢子,一時說誰家兄弟共用一妻,借著酒勁兒,講那等人如何開門請人、軟語調和,如何寬衣解帶、疊股交臀,可謂是繪聲繪色,纖毫畢現,好似躲在床底下見過似的!
窈貞哪能聽下去這些醃臢話,燥得麵紅耳赤,站起來要走。
這一起身,望見窗外三五步遠的假山後,有兩個俗家打扮的男人,正鬼鬼祟祟探頭往精舍裡看,還頻頻指點她。
嚇得窈貞喊了一聲:“師太!外頭有賊!”
這一聲喊,那兩個男人縮回了假山後,妙如走來將窗戶關上,笑道:“怎會有賊,許是香客走岔了,不必管他們。”
窈貞卻不信,東西兩道行廊已經落鎖,怎會有香客誤闖呢?
越想越坐立不安,她待不住了,懇請錢氏帶她去女客客舍:“那裡客人多,我心裡安寧,嬸子若是走不開,請將馬車借我,我還是連夜回家去吧。”
妙如一聽就冷了臉:“難道貧尼這裡是龍潭虎穴,會害了檀越嗎?”
窈貞攥著袖角不敢說話,態度沉默卻堅定。
錢氏連忙打圓場:“孟夫人頭回出遠門,不安也可以理解,你家郎君可是孟教諭,誰敢害你?何況我也在這兒呢。”
妙如斂了厲色,又變回一副溫和神態,念句阿彌陀佛道:“罷了,佛家講究緣法,檀越既然不想留,貧尼這就送檀越去女客客舍。”
聞言,窈貞緊張的心裡略鬆了鬆。
女客客舍在大雄寶殿後的倒座房,一路有兩重大鎖,還有武僧掌火巡邏,窈貞心裡踏實了許多。
妙如將她安排在最東邊客舍,裡外有兩間,外麵有桌椅,裡麵是床榻,四麵牆刷的雪白,獨床榻背後打了一麵櫃子,深嵌在牆裡。
外間有個大浴盆,幾個小尼姑正往裡倒熱水,水裡不知加了什麼,瞧著黑黢黢的。
妙如對窈貞說:“小檀越明日要拜菩薩,今夜需用菩提葉水淨身,你安心沐浴,貧尼先走了。”
錢氏也要走,窈貞疑惑:“嬸子不與我同住嗎,這是去哪裡?”
錢氏說:“我去誦兩遍懺經,晚些回來,你隻管沐浴歇下便是。”
這二人果真都走了,窈貞隻好將門反鎖,使勁拽了拽,見門鎖結實,心中稍稍安定。
於是她脫了衣服,邁入浴盆中洗身子。
水裡有益母草和當歸的氣味,確實有為婦人助孕的效果,此外還有一種古怪的腥甜氣味,隨著蒸騰的水汽往她毛孔裡鑽,竟熏得人想要作嘔。窈貞不確定,這是否就是妙如說的菩提葉水。
可憐窈貞冇見過世麵,不知三教九流裡有些作弄女子的春藥,未必隻從口入,洗在身上反而更顯藥效。
在水裡泡了一炷香的光景,窈貞越來越覺得手腳發軟、口乾舌燥,小腹裡逐漸發燙,一陣緊一陣縮,又空虛得叫人難過。她這才意識到妙如和錢氏果然冇安好心,掙紮出浴桶,哆哆嗦嗦將衣服都穿回身上。
剛係好衣帶,忽聽裡間櫃門“吱呀”一聲,櫃子裡竟鑽出來兩個男人。
正是方才躲在假山後鬼鬼祟祟的那兩人。
窈貞唬了一跳,尖叫著要去開門逃走,卻發現客舍反鎖的門,不知何時也被從外頭鎖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