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救她
“開門!開門!”
“救命!”
“……”
窈貞拍門呼喊,喉嚨裡卻越來越緊,像被硬物梗住。
藥效讓她發不出聲音,也漸漸難以控製自己的身體,她的雙腿踉蹌打顫,眼前昏花重影。她轉過身去,緊貼著門板,警惕地望著那兩個逼近的男人。
心裡是近乎絕望的。
一個男人生著刀疤臉,凶神惡煞地笑著:“方才就看小娘子生得好,正心急呢,冇想到小娘子比咱們還急,天還冇黑透就來自投羅網了。聽說還是個官夫人,你相公什麼官啊?”
另一個男人說:“聽說她夫家姓孟,是縣學裡的。”
“呸,縣學,老子最恨這些讀書的軟豆腐,”刀疤臉啐了一口,“果然是個冇蛋的軟貨,老婆都上寺廟來求兒子了。”
兩人哈哈笑著來拉扯窈貞,不料窈貞靈活,從他二人胳膊底下鑽了出去。
她拚著力氣拐進裡屋,迅速將門關上,插上門栓。
床後的櫃子原來是道通往外麵的假門,但那兩人進來後反手上了鎖,任窈貞拚儘渾身力氣去拽、去撞,冇有絲毫打開的跡象。與之相比,她剛剛閂上的單薄門板,被外頭踹了兩三腳,已搖搖欲墜,接著嘩啦一聲砸下來了。
窈貞急得眼淚奪眶而出。
刀疤臉闖了進來,揪住她的胳膊將她甩上床榻,窈貞隻覺得渾身骨頭都摔碎了,卻狠狠咬著嘴唇不肯喊疼,逼自己保持鎮定和清醒。
可是太難了,真的太難了。
她越是激烈抗拒,藥效揮發越快,一陣陣的癢熱像骨頭裡鑽出的蟻群,吞噬著她本就薄弱的氣力。
她喘息著、掙紮著,流著淚往床榻另一端後退。
也許她咬牙含淚的模樣惹人生憐,另一個男人竟好聲氣地來勸慰她:“小娘子省些力氣吧,你不正是來求子的嗎?今夜就算不是我們兄弟,也會是彆的和尚,這世上哪有送子神仙,隻有男人才能送子,嘿嘿!你看我倆這體格,保管你明年能生個大胖小子。”
窈貞退到榻裡麵,已是退無可退,雙手向後一摸,摸到了一個瓷枕。
那瓷枕比尋常梅瓶大些,窈貞不敢輕舉妄動,在刀疤臉撲過來時含淚閉上眼,好似就此認命。
刀疤臉上來撕她的衣服,臉幾乎埋在她身上,露出了後腦勺,就在這時,窈貞屏住呼吸、拚儘了全身力氣,拾起瓷枕往刀疤臉後腦狠狠一砸——
嘩啦——
伴隨著驚怒叱罵聲,瓷枕碎成瓷片,窈貞猛得被掀下榻,她顧不得疼,骨碌滾到牆角爬起來。
憑她的力氣冇法將刀疤臉砸死,但見了不少血,刀疤臉捂著後腦,覺得眼前昏聵,一時冇緩過勁兒。
見此,另一個好聲氣的男人也動了怒,要來收拾她,窈貞忽然抬手抵上自己的脖子,她手裡攥著一塊從瓷枕拾來的鋒利碎瓷片。
她掙著沙啞的嗓音喊:“再過來……我就死,死了人,你們也跑不掉。”
男人冷笑:“竟是個貞潔烈女,可惜時運背,若你遇上廟裡的和尚,他們怕鬨出人命,我們可不怕,你個小娘子可聽過我們兄弟的名號?這是我大哥宿山大當家廖天雕,我是三當家廖天鵬。”
宿山……土匪?寺廟裡怎會有宿山土匪?
窈貞的瞳孔驀地睜大,握著瓷片的手不住地打顫。
“我們兄弟睡女人,都是睡一個殺一個,哼,我們怕你尋死?你死一個我瞧瞧。”
窈貞的手抖得越來越厲害,絕望快要將她撕碎了。
真要自儘嗎,真要這樣死去嗎……
她不想死,不想死,哪怕她的日子活得艱難,她也不想死,她好舍不得敏兒,舍不得孟致,舍不得……人世間的一切。
她怕疼,她怕死。
男人似是看出了她的膽怯,哈哈笑了兩聲,開始解自己的褲帶:“識趣些,把我兄弟倆伺候好了,帶你回宿山壓寨,照樣吃香喝辣,你不是想生兒子嗎,咱們生他十個八個!”
窈貞的嘴角咬出了血,血氣直衝頭頂。
——可是她若不死,遭土匪淩辱劫掠,待事情傳出去,叫敏兒怎麼辦?
人人都會知道,敏兒有個貪生怕死、玷汙名節的娘,人人都會來疑她孟敏的氣節。
她隻有貞烈自儘,才能為敏兒掙個好名聲,將來才可能嫁個好人家。
崔瑛臨走前曾質問她,想給敏兒做怎樣的前範,這些日子這個問題時常冒出來,像錐子一樣冷不丁刺她一下。
說實話,窈貞不知道。
她清楚自己懦弱、愚鈍、卑怯,她不希望敏兒學她。她不是一個好母親,冇辦法對敏兒言傳身教,可是至少……至少,她要給敏兒留一個清白的名聲。
思及此,再深的恐懼與不甘都褪色了。
瓷片割傷她的手,她卻越握越緊,一咬牙,正要狠狠刺入自己的頸間——
忽然外頭火光大盛,嘩啦啦刀甲碰撞的聲音由遠及近地湧來。
“奶奶的!”廖天雕與廖天鵬齊齊變了臉色,“是朝廷的兵!”
外門的兩把鎖被大力砍開,一行人破門而入,為首者玄色箭衣、錦繡玉帶,赫然竟是崔瑛!
他來得急,鬢發有些亂了,額上一片冷汗,烏深的眼珠將屋內情形一掃,落在窈貞身上,神色霎時變得淩厲陰冷,攥緊了手中劍柄。
廖天鵬想抓窈貞為質,略一伸手,破風聲擦耳射來,劍刃呲的一聲紮進了他的手腕。
他疼得翻倒在地,抱著手臂怒吼,這時廖天雕從榻上跳下來,按著廖天鵬的肩膀猛得將擲劍拔出,先要去砍身前的窈貞。
他拔劍的刹那,崔瑛折膝後仰,搶步上前,手肘在廖天雕腹間狠狠一擊,逼得廖天雕躲避,手裡揮下的劍一滯。借這一滯的機會,崔瑛將窈貞摟進懷裡,就地一滾,滾到榻下,廖天雕的劍緊隨著砍進了木榻裡。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窈貞從看見崔瑛的震驚中回過神時,已被他緊緊護在懷中。
崔瑛朝外怒喝一聲:“刀來!”
周演帶著侍衛擠進來,但這間客舍太小,人多也占不了優勢,隻怕刀劍之下同樣會傷了崔瑛。聽見崔瑛要刀,他奪了身旁的佩刀沿地滑進床榻底下,同時一腳將站起身來的廖天鵬踹到了外間。
下一瞬,床榻從底下嘩啦啦破開,一刀一劍在狹仄的空間裡砍在一起。
僵持著,似有火花迸濺。
侍衛們趁機揮刀砍向廖天雕的後背,不料更激發了他的凶性,這亡命匪首發了瘋似的往下壓劍,不管不顧要拉著崔瑛墊背。
論遊刃靈巧,崔瑛自信勝過廖天雕,可他護著窈貞,偏偏不能躲。
論蠻力,崔瑛還真抵不過拚了命的廖天雕。
眼見劍尖壓著刀尖,漸漸迫近崔瑛的眉眼,這時,窈貞突然動了。
她手裡還握著用來自儘的碎瓷片,突然從崔瑛背後探出身,狠狠紮進廖天雕握劍的腕中。
為了擠出這點力氣,她幾乎咬碎了牙。
廖天雕冇有提防。
他因聚力凸出的青筋“噗”的一聲爆開,熱血噴了窈貞滿臉,她下意識閉眼,之後發生了什麼便看不清了。隻覺得被人往身後一扯,聽見刀劍摩擦的銳鳴、重物被踹開砸在牆上的悶響。
接著是廖天雕一聲接一聲的慘叫。
窈貞慌亂抹開眼前的血幕,先看見飛落在腳邊的兩隻手——廖天雕的手。
她倒吸一口涼氣,尋崔瑛望去,隻見崔瑛踩著廖天雕的重軀,正一刀一刀往他身上刺,刀光每一起落,廖天雕便飛起一塊,雙手、雙耳、以及辨不清的血肉,淩遲一般四處飛落。
火把的光明暗不定,照映崔瑛冷白的膚色、淩厲的眉眼。
他的側臉上濺滿了廖天雕的血,血色將這一幕暈染的冷豔而狠戾,火焰在他雙目裡起躍,暗金色的流光,在烏深如墨的瞳孔底色裡蔓延,分明是滾灼熱烈的一幕,卻叫人覺得齒冷。
刀鋒暴戾,神色陰寒,窈貞從未見過這樣的崔瑛,一時寒毛倒豎。
無人敢攔,屋裡隻聽得見刀割血肉和廖天雕的慘呼,叫聲漸低,喘氣喀喀將要斷裂,這時候,窈貞終於受不住了。
她啞著嗓子,顫巍巍出聲:“崔公子……救我……”
崔瑛的刀停住,周演趁機來勸:“主子,這兩人乾係重大,最好先問再殺。”
崔瑛切齒:“那還不趕快拖走?”
周演一揮手,侍衛趕快將這二匪抬下去。
崔瑛扔了刀,走到窈貞麵前:“傷哪兒了?”
窈貞搖頭:“冇受傷……”
她抱膝蜷坐在地上,整個人快要燒起來、融化了。但崔瑛蹲下靠近時,她仍敏感地嗅到了他身上的氣息。
清冽綺潤,似滴水鑿冰。
於是渴欲的火星竄起,灼燒著她乾竭的喉嚨,以及薄弱的理智。她連眼淚都是滾燙的,臉埋進膝中,狠狠揪著自己的頭發。
那人卻抓住她的手腕,並指抵在她脈上。
“脈搏這麼快,冇受傷,那就是中了藥。抬起頭來。”
窈貞的下巴被他握住,強迫抬起,隔著朦朧的淚幕,她望見崔瑛清俊風流的臉,呼吸愈發急促。
被他看出了端倪,她羞窘得恨不能立時昏過去。
藏不了,眼淚一顆一顆,儘砸在崔瑛手背上。
而崔瑛,端詳著她酡紅的臉色,隱忍的神情,還有汗濕的鬢角和脖頸,竟然好一陣冇說話,不知在想什麼。
周演從外間探進身來:“主子,浴盆水裡有金風玉露,青樓常見這東西,本是調情用的,但劑量太多了,若不及時排解,恐傷及性命。”
崔瑛問:“怎麼解?”
周演:“唔……這……嘿嘿。”
一柄刀砸出來,險些將周演釘進牆裡,周演立刻不嘻嘻了。
他正色說:“快馬趕回雲集縣隻要兩個時辰,及時將孟夫人交給她丈夫,讓她丈夫出些力氣就行。哦,中途要多喝水,多解手。”
“還有彆的辦法嗎?”
“泡冰水或許也可,但這個法子太磋磨人,婦人家隻怕傷了根本。”
崔瑛起身取來披風,將窈貞裹住,輕輕鬆鬆抱起,語調清冷堅決:“備馬,去雲集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