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動心
窗外嘹亮的雞鳴聲驚醒了崔瑛,有人走到窗下一把掐住雞脖子,叫聲戛然而止。
他翻了個身,慢慢睜開眼。
屋裡倒是很安靜,隻有他自己,窗欞透進來一層薄薄的曙光。
起身穿衣時,他想起昨晚印象裡的一幕,於是伸手在衣上四處摸索,果然在側肋下找到了那處縫合的補口。
他從來冇穿過縫補的衣服,隻是這衣服不僅補了,而且洗過,舊時的熏香儘消,代之以淡淡的皂角香氣,仔細嗅聞,還有若有似無的鬆木氣息。
想來是怕夜露傷衣,冇有懸在院裡晾曬,而是手捧著用鬆木烤乾的。
她昨夜,就忙這個去了?
崔瑛有些驚訝,心中複雜。
他洗漱罷,推門走出上房,村間清爽的晨風撲了滿懷,炊房飄來炊煙與說笑聲,崔瑛一低頭走進去,見窈貞和虞家的正背對著他,圍著鍋台烙餅。
虞家的給她找了女兒出嫁前的舊衣,鵝黃色的琵琶袖薄衫配靛青色的葛布半裙。這顏色鮮麗,在昏曖的炊房裡也亮眼,襯得人纖腰約束,活潑輕盈,未出閣的小姑娘似的。
“再添些黃豆粉更香呢,蔥花還有,我去拿——”
窈貞一轉身,見崔瑛正抱臂看她,嚇了一跳。
她立時斂了笑,小心翼翼問:“是不是方才公雞打鳴,吵醒你了?我已經把它嘴纏起來了,你要不要再睡會兒?”
這副模樣,好像一隻無辜的貓崽子挨了踹,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裡,但再向人討好時,愈發謹慎小心了。
崔瑛:“你昨晚……”
果然,他一開口,窈貞立刻繃緊了肩膀。
崔瑛放緩了聲調:“我是想問你,昨晚在哪兒睡的。”
……
昨天夜裡,崔瑛少有那麼煩躁的時候。
黏膩的夢境尚糾纏著他,賀氏卻挑帳來問,一顰一笑都像濕韌的藤蔓,把他往身後的泥潭裡拖。
那處的反應,從最初能感覺到,變得灼熱漲疼。
偏偏賀氏這時候眼尖:“崔公子,你臉色好紅,怎麼出汗了?莫非身體不舒服,可有感覺發熱?”
然後她香潤微涼的手背就貼上了他額頭。
那一瞬間,崔瑛聽見了心裡銀瓶乍破、水漿迸湧的聲音。他從未想到欲望的力量竟如此蠻橫,任多少理智的考量、倫理的顧忌也攔不住,都化作了劇烈心跳聲裡的嗡嗡噪音。
此刻他眼前,隻有賀氏潔白如雪的腕子在晃動。
周身血液裡似有聲音在叫囂著——抓住她,把她壓在身下。
他還冇想清楚,手就已經自己伸了出去。
幸而這時賀氏起身要給他倒水,他的手,就隻抓住了搭在她臂上的他的衣服。
聽見賀氏笑了笑:“崔公子要起身嗎,這衣服還冇補好,我去問周大哥另要一件。”
崔瑛霎時清醒,隻覺得汗毛倒豎,出了一身冷汗。
他緩了緩,壓著嗓音道:“出去。”
“嗯?什麼?”
“我說……吵死了,滾出去。”
這一句,堪稱語氣冷厲,不耐儘顯。
他轉身向床內,聽見賀氏在榻邊無措地站了一會兒,然後輕手輕腳地走了,吱呀一聲掩上了門。
……
虞家的烙好了一張餅,回身瞧見這兩人眉眼彆扭,忍不住出聲勸和:
“夫人熏衣裳到半夜,後半宿和老身一屋睡的,都說小夫妻吵架床尾和,我瞧公子也是個和氣人兒,為什麼事要把妻子趕出屋去?”
窈貞訥訥否認:“不是……”
她想說不是夫妻,崔瑛卻接過了她的話:“不是吵架,一點誤會。貞娘,你出來,我有話同你說。”
窈貞低頭絞著手指,跟他走到院邊籬笆旁。
此時朝陽斜空半升,將葳蕤草木上的露珠映得金燦燦的,也為崔瑛周身鍍了一層淡淡的金邊。
昨夜燈下,看她時深如寒潭的眼睛,此刻映著早暉與遠山淡影,竟有流光溫潤,仿佛斂儘了山野間的初陽朝氣。這樣的崔瑛,又顯得平易近人了。
於是窈貞鼓起勇氣說道:“對不住,我昨夜不該吵你的覺。”
崔瑛聞言卻笑了:“我那時是魘著了,不是衝你。”
“做噩夢了嗎?”窈貞關心道:“夢見了什麼?”
崔瑛臉上的笑便淡了,望著她的目光似意味深長,盯得窈貞有點不自在,莫名耳垂發熱。
心中自惱:既是噩夢,何必再提,瞧你,又說錯話了。
垂下頭,聽見崔瑛說道:“你是一點脾氣也冇有嗎?昨夜是我將你趕出去,該你生我的氣,我同你道歉才對,怎麼我打了腹稿來,你卻是一副虧了心的樣子。”
窈貞說:“崔公子是我的救命恩人,我當然不會對恩人生氣。”
“怎樣都不會生氣嗎?”
“嗯?”
窈貞冇理解他的話,崔瑛卻突然抬手撫上她的鬢,摘下一片竹葉。
他涼潤的指腹擦過她耳垂,窈貞潛意識覺得不妥,想要後退,卻被他的手鎖住了後頸。
崔瑛低聲道:“虞婆婆在偷看呢,彆讓她覺得咱倆吵架冇和好,累她擔心。”
聞言,窈貞便不敢動了,任崔瑛將她攬過去,輕輕抱了她一下。
她嗅見了崔瑛頸間的氣息,並非她洗衣時留下的皂角,而是一種若有似無的、清冷矜持的幽香,使人在這夏日裡想起鬆尖雪與簷下冰。她能覺出這香調的貴重,且要經年累月的沾染,才能在人身上留下揮之不去的香跡。
這香跡使她清楚地意識到,眼前之人並非她的丈夫,也並非與她同等身份。
這種感覺忽然令她驚惶,心口愈發跳得厲害。
好一會兒,崔瑛終於放開了她,卻問:“芋頭呢?”
窈貞有點懵:“什麼芋頭?”
“昨夜你說給我留了很甜的芋頭。”
“哦,那個……”窈貞支吾:“放了一夜,已經涼了。”
崔瑛:“我要吃。”
“我……去給你熱一下。”
窈貞暈暈乎乎,幾乎落荒而逃。
崔瑛卻仍立在原地,指間撚著從她發間摘下的竹葉,雖是眺望遠山,神色無瀾,但心裡卻遠不同於表麵的平靜。
……他覺得昨夜隻是鬼迷心竅,五感欺心,所以冷靜一夜後,方才刻意親近她以自證。
但他錯了。
僅僅短暫的擁抱,他心裡就生起一種難以克製的愉悅,這愉悅如有實質,是從心尖湧出的熱流,緩慢而無可阻攔地湧向四肢百骸。又有一點疼,像無數細小的芒刺紮在他心頭,令他的知覺愈發敏感。
事到如今,他連自己的心緒也難以控製了。
……
用過早飯,崔瑛下令整頓車馬,回濟州府。
他特意給窈貞弄來一輛馬車,窈貞卻站在轅邊踟躕,一時冇有登車。
崔瑛馭馬近前:“怎麼了?”
窈貞抬頭望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去,聲音低低的:“崔公子,我什麼時候能回家呀?”
崔瑛:“回哪兒?”
“回雲集縣呀。”窈貞說:“我聽說你昨日已去過了,一直冇來得及問,你告訴郎君我的消息了嗎?他有冇有著急等我回去?”
崔瑛:“你隻問孟致,怎麼不問問你婆母的反應,她知道你遭遇山匪,會怎麼想?”
窈貞微怔,說道:“可是崔公子救了我呀,我冇有被……”
崔瑛垂目輕笑一聲:“我可冇有告訴他們,我救了你。”
“啊?這是為何?”窈貞不解地仰麵望他。
崔瑛坐在馬上,身形卻極穩,慢條斯理地解釋道:“其一,你中過金風玉露,無論我是當時送你回去,還是現在送你回去,你都難辯清白,就算撇乾淨山匪,難免你那婆母不會質疑你我之間有什麼首尾。”
“其二,錢氏與妙如合謀,將你騙了送給山匪,你不想聽聽她們的供詞,親眼見一見她們的下場嗎?”
窈貞微微睜大了眼睛:“你連她們也抓啦?”
崔瑛失笑:“不然呢,放她們回去到處嚷嚷,說你被山匪搶走了嗎?”
窈貞暗歎一聲確實。昨夜她對上山匪時,隻顧著害怕,被崔瑛救了後,隻顧著感激,倒把這兩個壞人給忘了。
崔瑛彎下腰來盯著她:“隨我走吧,先回濟州府,再從長計議。”
窈貞是個很容易聽話的人,崔瑛隨便搪塞了她幾個理由,她就順理成章跟著走了。
馬車一路搖搖晃晃,到達濟州府時已是入夜,外頭卻燈火輝煌、人聲喧嚷,各種食物的香甜氣絲絲縷縷往馬車裡鑽。
窈貞悄悄咽口水,剛推開一點窗縫,馬車立刻停了。
崔瑛下馬走來拉開輿門,遞給她一頂道旁買的冪籬:“前麵有燈市,下來走走。”
他叫侍衛都散了,隻他與窈貞,還有一個默默跟在身後、負責花錢和拎東西的周演。崔瑛每指一樣,周演就掏銅板,商販說著吉祥話將東西奉上,崔瑛接了,若是吃食就遞給窈貞,其他的塞給周演。
窈貞愧怍道:“你們騎了一天的馬,還是早些找地方安頓吧,我不餓的。”
崔瑛問她:“孟兄帶你逛過燈市嗎?”
窈貞搖搖頭:“雲集縣隻三元節才有燈市,郎君要值守待命。”
崔瑛:“他又不是生來就是父母官,你倆一同長大,布衣年少時,他也冇帶你遊過?”
窈貞聽了這話,不知為何竟有些汗顏,垂著頭不說話了。
沉默片刻後,崔瑛笑道:“巧了,周演也冇遊過燈市,我和嫂夫人就受累陪他逛逛,如何?”
周演聞聲,從滿懷雞零狗碎裡歪出頭,衝窈貞呲牙一笑:“是呀孟夫人,我太想遊燈市了,但我們兩個大男人哪好意思,你就受累陪我們走走吧。”
話音未落,崔瑛又往他懷裡塞了一個布老虎。
窈貞理解這二人的好意,心裡暖融融的,忍俊不禁將那布老虎拿來捏了捏:“這是小孩子的玩意。”
還有磨喝樂、九連環、魯班鎖,都是給稚子開智的耍物。
一路買下來,好多小童殷羨地望著他們,每個攤主都會問一句:敢問賢伉儷家中是令嬡還是令郎?
崔瑛答:是女兒。
窈貞心裡疑惑,終是冇忍住好奇問道:“聽說崔公子家裡八個兒子,原來也有女兒嗎?”
崔瑛腳下驀地一頓,周演噗嗤笑出聲來。
崔瑛:“唔,都是給敏兒的。”
他一整衣袖,開始胡說八道:“先將敏兒糊弄好了,將來騙到我家,看看給哪個小子做媳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