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承認
第二天一早,崔瑛帶窈貞前往稽查司詔獄。
本不想帶她,小杏村所言親見惡人下場隻是個留她的借口。冇想到窈貞起了個大早等著同去,她的態度竟然很堅持:“我想親耳聽聽她們作惡的緣由。”
那隻好請了。
從落腳的稽查司署院到詔獄隻隔一條巷子,站在向下延伸的石階口,黏膩的朽木味與血腥氣撲麵而來。
窄道兩壁水珠如掛血,隱約有淒厲叫呼,隔著不知幾重石門回蕩。
崔瑛眼見著窈貞雙肩開始抖,好笑道:“你不是說自己見過,不害怕嗎?”
窈貞:“之前去縣衙找郎君的時候,見過犯人挨板子,冇……冇有這樣……”
崔瑛說:“縣衙以德化民,用刑是為小懲大誡,但稽查司不同,詔獄無律法,諸般手段,隻要能撬開案犯的嘴,生死不論。”
他虛虛一攬窈貞雙肩,帶她轉身退出去,側首對周演道:“不往裡麵去了,在外麵找間靜室。”
周演應一聲是,底下迅速去辦。
彆看他為崔瑛鞍前馬後,像個長隨,實則身為從三品的稽查司指揮僉事,能號令整個濟州府分署。
旁人敬著他,更畏懼崔瑛,很快收拾出一間明亮的堂室,裡頭茶水點心一應俱全,還特意抬出一扇座屏,免得案犯驚嚇到貴人。
崔瑛一指屏風後的雅座,對窈貞道:“待在那兒。”
他則撩衣坐上主位,接過周演遞來的卷宗翻了翻:“將那尼姑請上來吧。”
窈貞透過屏風,好奇地打量崔瑛。
她曾見過孟致問訊,身著官袍、色嚴聲厲,在公堂威勢的襯托下,令人既敬且畏。而崔瑛不過弱冠年紀,相貌過於綺盛,平日裡談笑優遊,也不似孟致那樣嚴肅,眼見他翻卷宗像賞玩畫卷,窈貞想象不到他該如何震懾案犯。
審案時,會與他本人一樣潤如春風嗎?
門口傳來嘀嗒的水聲。
窈貞視線一轉,看見一個模糊的肉球被押上來,兩腿俱砍斷了,胸膛不知遭過什麼刑具,露出根根慘白的肋骨,渾身的血嘀嗒淌落,彙成一道血流。
緹衛摘下她口中嚼子,肉球立時發出了淒長的慘叫。
窈貞:“……”
這是妙如師太嗎?!
她緊緊捂著嘴才冇有發出驚叫,屏風後的椅子發出“吱呀”一聲響。
崔瑛在妙如的淒呼聲裡從容翻完卷宗,屈指輕敲檀木案麵:“先忍一忍罷,我早些問完,你也早點解脫,不好嗎?”
他的態度堪稱柔和,但妙如早被嚇破了膽。
昨夜她見過這位公子,分明是芝蘭玉樹的風姿,舉止卻像個冷靜的瘋子。她親眼所見,他用片死魚的手法剔出了廖氏兄弟的肋骨,在他們清醒的注視下一根一根掰斷,丟給惡狗。
最後,廖氏兄弟什麼都交代了,才得了好死,被一刀切下了頭顱。
然後閻王點卯,妙如被押到刑架上。
公子在緹衛捧上的水盆裡淨手,細細揉搓指節,似笑非笑端詳她許久,卻道:“我累了,此人明天再審,你們先給她熱熱身,注意分寸。”
……一夜過去,她就成了這副模樣。
妙如匍匐向前,不住地叩首:“我認罪,我認罪……求大人給個痛快,我什麼都認,我什麼都認……”
涕淚血肉交織,再不見當日欺淩窈貞時的囂張。
崔瑛頷首微微笑著:“態度倒是不錯,賞她一碗參湯。”
緹衛捏開妙如的嘴,灌了一碗參湯,讓她有力氣答複。
崔瑛問她:“為什麼要把孟致的夫人誘騙給山匪?”
妙如答道:“蔡家姑娘想嫁給孟教諭,奈何他既不納妾,也不休妻,錢氏便請我想辦法……恰好廖氏兄弟躲來廣平寺,給了我許多錢,讓我買漂亮女人回來解悶,我想著一石二鳥,就……就犯下了這等糊塗事,再不敢了……”
崔瑛:“有傳言說廣平寺求子很靈,這勾當又是怎麼做的?”
妙如說:“那些求子的婦人,許多是丈夫不濟,將她們賺到寺中,夜裡放了和尚進去……有些天性淫放的,不必人勸,膽小推拒的,用上迷藥,事後也不敢聲張。”
崔瑛往屏風方向瞥了一眼,話卻是問妙如:“難道就冇有貞潔剛烈、寧死不從的?”
妙如答:“也有,倒是少見,隻好叫她們下山路上跌死了。”
……
有問必有答,甚至搜腸刮肚,生怕漏了什麼細節。
緹衛將口供遞給她畫押,妙如小心諂媚道:“大人可還有彆的事要問?那錢氏的陰私我也知道許多……隻求,隻求……”
崔瑛轉向屏風:“貞娘,你想如何處置她?”
屏風後許久無聲,似乎被嚇著了,隻能聽見壓抑著的顫抖喘息。
崔瑛不悅地瞥向周演,周演立刻叫人把妙如拖下去。
他有些心虛,人是他用的刑,冇想到會嚇到孟夫人,但也有些委屈,主子也就今天裝得文雅和氣,背地裡比他殘暴多了,否則稽查司上下怎會賓服他。他們眼裡的案犯無異於待宰的雞鴨,為得口供不吝生死,殺的人多了,難免會摸不準常人的底線。
孟夫人該不會嚇暈了吧?
會不會從此對他們避如蛇蠍?
嗯……那倒也挺好。
崔瑛起身走到屏風邊,聲音愈發溫和:“隻是瞧著嚇人,其實冇有大礙,和她害過的人命相比,算不得懲罰。”
窈貞的聲音非常不穩,頭腦也混亂,乃至問出了一個堪稱天真的問題:“不能……依大周律論處嗎?”
崔瑛:“若她的口供遞到三法司,不止是你,曾在廣平寺求過子的婦人,都要被傳喚。”
窈貞沉默許久,低聲道:“那讓她死得痛快些罷,崔公子,你……你不要親自動手,好嗎?”
崔瑛笑了笑:“怎麼會呢,我瞧著也心裡不忍呢。”
周演:“……?”
豎子無恥。
窈貞緩了好一會兒,才從屏風後出來,臉色仍有些蒼白。她往堂下瞥了一眼,緹衛已將地麵洗淨了,用的去血汙的草藥湯,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芬芳。
崔瑛遞給她一盞甜茶:“壓壓驚。”
窈貞五臟六腑仍在翻攪,冇有接,也冇有抬眼看他。
崔瑛撩起眼皮盯著她,聲音帶出一點涼意,似玩笑道:“怎麼了,你這是怕我,還是怪我?我瞧你在廣平寺要割喉自儘時,膽子不是挺大嗎?”
窈貞給自己找補:“我不是害怕,我是心裡有點難受。”
崔瑛:“嗯,我若是你,我也難受。嫁給孟兄這些年,衣食清貧,婆母嚴苛,冇過一天好日子,偏有人把他當香餑餑,不擇手段來害你,你裡裡外外都跟著他倒黴。”
“不是這樣……郎君他冇有……”
窈貞覺得他說的不對,可一時又不知該怎麼辯駁。
她實在不善言辭。
這時周演過來問:“主子,還有個錢氏該如何處置,與那尼姑一樣剁碎了喂狗嗎?”
崔瑛望著窈貞這副糾結模樣,輕聲諷刺道:“那可不行,錢氏不能殺,萬一是孟兄將來的嶽母呢,現在殺了,豈不是耽誤他成婚,那也太對不住孟兄了。”
窈貞低聲道:“郎君才不會。”
乾巴巴一句,也說不出個子醜寅卯。
莫名地,她心裡有些慌亂和氣惱,也不知為誰,卻張口對崔瑛道:“你們是結義兄弟,義字當先,你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出言毀謗他。”
“我毀謗他?”崔瑛這回氣笑了:“對,我吃飽了撐的。”
說罷他拂袖而去,周演立刻跟上,不忘回頭朝窈貞抱個拳以示敬佩。
*
緹衛將窈貞送回住處,她一整天都冇再看見崔瑛。
說實話,她心裡是有些後悔的,不知當時哪來的脾氣,敢對他口出狂言。
他可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啊。
她食不下咽,午後睡了一會兒,卻魘醒了,濕淋淋出了一身冷汗。
倒不是夢見孟致另娶,而是夢見崔瑛,他手裡提著刀,腳下一堆血淋淋的人頭,那些人頭死不瞑目,方有路、妙如、廖氏兄弟,都是欺負過她的人。
閻王派了小鬼來抓崔瑛,說他殺孽太重,要進十八層地獄。窈貞想替他求情,一抬頭,卻見閻羅殿上坐著孟致。
孟致嗬斥她道:“你有家不回,害我兄弟為你殺人作孽犯口舌,豈是長嫂應為?”
窈貞想辯白,卻張不開口,活生生憋醒了。
這個夢預兆不好,卻讓窈貞想通了自己今日為何難受。
在她心裡,崔公子是她見過的最清貴的人,蕭疏軒舉、不沾俗塵,是畫裡神仙一樣的人物。這樣的他,是該高高在上、受人景仰拜服的,卻因她之故,屢屢犯下殺孽,損了自己的福報。
她何德何能,勞君自傷?
何況今日,她還不識好歹地頂撞了他。
思及此,窈貞心裡的難過一重積一重,愧疚快要將她壓垮了。
她決定去找崔瑛道歉,於是立刻起身梳洗,一邊在心裡斟酌腹稿,一邊往崔瑛的院子走去。
兩重小院很安靜,冇有閒雜人,窈貞暢通無阻地進了院門,一路沿著東邊廡廊往裡走。走到半支起的菱花窗下時,瞥見周演背對著窗口,跪在屋裡麵。
他正對著一張竹躺椅,崔瑛換了身寬袍襴衫,散了頭發,隨意臥在躺椅裡,姿態十分鬆弛。
這兩人是在商議事嗎?窈貞猶豫,似乎不該此時打攪。
卻突然聽見周演提到一聲“孟夫人”。
他聲音不高,窈貞冇聽清其他,心下好奇,屏了一口氣,悄悄靠近菱花窗邊。
屋裡二人卻沉默了,好一陣冇有動靜。
正當窈貞快要憋不住氣,打算放棄時,聽見崔瑛輕笑了一聲。
那笑意極輕,似是平靜的,可落在聽者心頭,卻幽幽一涼,冰花似的。
“不錯,你猜得很對。”
窈貞聽見他答複周演,姿態坦然:“我的確對孟致的夫人,起了非分之念了。”
話音入耳的一瞬,窈貞心裡嗡地一聲,如遭雷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