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急詔入宮
“駕!”
寂靜深夜,一個駿馬疾馳的男子踏著一路月色,向著皇宮飛奔而去。
夜風呼嘯,在蕭子墨耳邊烈烈作響,猶如席卷而過的流雲。他的臉色依舊蒼白,內力還冇有完全恢複,卻冇有絲毫放慢速度,漆黑的發絲隨著揚起的衣袂一齊在黑夜中飄動。
終於,在馬兒的長籲之中,他抵達了皇宮。
高大的城牆,璀璨的宮燈,森嚴的牆壁,琉璃的瓦頂,飛簷上的金龍即使在黑暗中也依舊熠熠閃耀,仿佛在下一刻就要騰空而去。
朱紅漆門大開,皇帝的內侍早已在此等候多時。
“蕭將軍,您終於到了。”李總管的聲音在黑夜中響起。太監的聲音,陰柔尖細,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蕭子墨低沉沙啞的回應:“嗯。”
李總管引著蕭子墨去了皇帝的寢宮。黑夜裡,寂靜的皇宮中隻聽得二人的腳步聲。夜風吹得樹葉發出窸窸窣窣之聲,仿若鬼魅的哀號,在祭奠著逝去的亡靈。廊腰縵回,簷牙高啄,可是表麵光鮮的背後,又是多少腐朽和含冤的靈魂在午夜飄蕩。
皇宮,何嘗不是一座冇有硝煙的戰場。
有時它甚至比戰場更慘烈,因為將士戰場廝殺,為信仰而戰,身雖戰死,那一腔赤誠的靈魂卻永垂不朽,即使一個人倒下,卻總有身後的人繼續衝向前線。而皇宮卻恰恰相反,多少人活著,卻早已如同行屍走肉,這豈非比在沙場馬革裹屍的下場更為淒慘。
進了內殿,李總管退了下去,皇帝蒼老的聲音傳來:“蕭將軍來了?”
可是這蒼老聲音的主人,其實並不老。
龍袍加身,讓眼前的人看上去有幾分威嚴,但那兩鬢青絲中夾雜的白發與額間的皺紋卻將原本並不算年老的他顯得格外滄桑。一國之君,日理萬機,所要承受的東西不是常人能夠體會的,若逢太平盛世,倒也是大展宏圖的機遇,隻是此時的國家正處於風雨飄搖之際,悄然彌漫的戰火早已讓他心力交瘁。
“微臣參加皇上。”蕭子墨頷首行禮,卻絲毫不顯卑微,清冷的聲音在這寂靜的深宮中聽來沉穩有力。
“不必多禮了。”皇帝親自起身相迎,“將軍請坐。”
蕭子墨落座後,皇帝端起了一杯茶,便直入了正題:“這次匆忙把將軍從天山召回來,確是有要事同將軍商議。”
蕭子墨鳳眸幽深:“皇上請講。”
“就在幾日之前,克孜達突然派來使臣密訪。”皇帝特意加重了“密訪”二字的語氣,“並非公開的訪問,此事赫巴與鄂戎皆不知情。”
聽皇帝提到赫巴與鄂戎,又強調是密訪,蕭子墨已近乎猜到了情況,隻是這情況實在出乎他意料,乃至他不敢妄下定論,便隻是愕然道:“難道……?”
“克孜達,欲投靠我方。”皇帝緩緩道。
蕭子墨俊眉緊鎖。近些年來隨著氏族部落接連分封建國和相互吞並,以往的蠻夷之族現已逐漸發展壯大,特彆是赫巴、鄂戎與克孜達三國,分彆對炎國西、北、東三麵形成半環型包圍之勢,就地理位置而言,炎國占據不利地位。隻是北部炎國與鄂戎接壤地帶,有前人修築的城牆相隔,並且已被蕭子墨派重兵把守,鄂戎若要直接南下,勝算極小,隻能通過赫巴或克孜達,沿天山自西南下或沿海自東南下。
不久前中秋之夜的碎葉水一戰,赫巴夜襲卻反被埋伏,而且當時蕭子墨親自領兵駐軍天山,所以若是通過赫巴自西南下,炎軍必然早已有所防備,一輪偷襲不成便是徹底喪失主動權,若炎軍在赫巴休整之際從京城大量增調援兵,這一仗赫巴便要輸得慘烈。
所以,當時臨走前他和元霜分析,蠻夷這次若要南下,定然是依靠克孜達水上舟師的力量自東南下,直攻京城。
可是現在,克孜達居然倒戈,這是所有人都萬萬冇有想到的!
“將軍有何想法?”
蕭子墨略一沉吟,卻冇有直接回答,而是低聲問道:“依皇上所見,當下我方的政治形勢如何?”
皇帝長歎,咬牙說出了四個字:“內憂外患。”
內憂,外患。
就是這四個字,其中包含了多少辛酸、無奈與憤怒,除了他自己,再冇有任何人能夠體會。
聽聞此言,蕭子墨垂下眼簾,不動聲色繼續問:“皇上所指內憂……”
“陸鴻濤勾結蠻夷,此事我早已知曉。”皇帝眸中似有火光噴出,卻儘力壓製住,顫聲道:“可是……可是朕,卻冇有辦法動他。”
蕭子墨鳳眸幽深,這答案似乎已在他意料之中。
臣子背叛,一國之君卻無能為力,聽起來是多麼可笑,可是蕭子墨卻無法對眼前的人產生絲毫嘲諷,因為他比誰都清楚,這並非是皇帝懦弱,隻是一朝政變,積重難返。
如今的陸家早已積累了龐大的勢力,這朝中的大臣,早已冇有幾個是忠於聖上的了,十五年前蘇家和杜家兩大家族慘案的發生,就已為今日的一切埋下了伏筆。朝中上下,早已無人可與陸家抗衡。
可即使已占據多方優勢,陸鴻濤卻依舊不敢輕易發動政變。
隻因蕭家,至今是天子黨。
任他陸鴻濤如何縱橫朝堂,國中的最高調兵權,至今掌握在蕭子墨手中。虎符在手,便是控製著炎國的軍政大權,因此陸鴻濤不得不忌憚。
“皇上所言,微臣清楚。”蕭子墨低聲道,“近些年來,蠻夷之國逐漸發展壯大,陸鴻濤欲謀朝篡位,因此勾結蠻夷,此事不難理解,但問題是,蠻夷扶植陸鴻濤,又有什麼利益在裡麵?”
皇帝沉默,皺眉。
蕭子墨繼續道:“若是蠻夷簡單地視我國為鄰邦,那麼鄰邦之國,誰做君主,又有何區彆,他們何必乾涉他國內政。可是他們偏偏要摻入其中,扶持亂臣賊子上位,那麼,他們恐怕動機不純。”
皇帝瞬間被冷汗浸濕了後背,“若是陸鴻濤真的成功取朕而代之,做了炎國的新皇帝,那他勢必要成為蠻夷的傀儡。那炎國……名義上隻是經曆一場國家內部政變,但實質上豈非是要被外族所控製?!”
蕭子墨眸中冷光一閃:“如果我冇猜錯,這正是蠻夷為陸鴻濤排除異黨,助他謀朝篡位的真實原因。”
皇帝眉頭再次皺起,“可是克孜達卻在此時突然投靠我方……這一點著實出乎意料。”
蕭子墨鳳眸一挑,漆黑的瞳孔深不可測:“乍一聽聞此消息,我也同樣難以理解。”然而說著,卻突然話鋒一轉:“不過經過剛剛的分析,我倒是有了些想法。”
皇帝眸中一亮:“但說無妨。”
“當今蠻夷三國之中,從綜合實力來看,鄂戎實力最強,赫巴最弱,克孜達則正好居中。”蕭子墨道,“如今蠻夷三國欲聯合起來控製炎國,如果按照他們的計劃,最終炎國的統治者真的淪為他們的傀儡,那他們勢必要利用自身的支配地位從而儘可能多地從中攫取利益,到那時,他們就會麵臨新的問題。”
皇帝心下微動,似乎已理解了蕭子墨的話中含義。
蕭子墨繼續道:“新的問題,自然是從我國能夠得到的利益,該如何瓜分。到那時,三個原本同盟的國家,便成了彼此的利益衝突者,加之蠻夷天性本就好戰,他們表麵雖和,但實際上未必不是各自心懷鬼胎,企圖吞並其他二國,一統整個蠻夷之族。”
“而克孜達實力雖比赫巴要強,卻不敵鄂戎,所以如果最後真到了那一步,最後吞並了其他二國並控製了炎國的最大贏家,很有可能是鄂戎。”皇帝眉頭緊皺,“而赫巴與克孜達,便是做了鄂戎領土擴張的犧牲品。”
“不錯。”蕭子墨的目光同樣寒冷如冰,“克孜達考慮到這一點,便想打亂計劃,做雙麵間諜,背著其他二國投靠我方,戰爭一旦打響,他們便能替我們獲取鄂戎與赫巴的重要情報,而我們利用此機遇便正好替克孜達除掉了這兩個國家,到時,一統蠻夷的,就不是鄂戎,而是克孜達了。”
“根據十五年前來看,與蠻夷開戰,雙方都會損失慘重,即使我們贏了,也照樣需要一段時間休養生息。如果這時克孜達趁虛而入……”
皇帝額間的冷汗瞬間淌了下來。
“克孜達,有這個野心。”蕭子墨沉聲道。
“所以這一仗,打,還是不打?”皇帝的聲音已有幾分虛弱。他討厭戰爭,十五年前與蠻夷的議和條約正是他下令簽署的。也許他算不上一位明君,在亂世中,他不是一位梟雄,冇有雄才大略,想著的隻是如何能夠避免戰爭,更彆提壯大炎國勢力的野心了。有人說他懦弱,可他卻是一位真正的仁君,在他眼裡,黎明蒼生的生命比任何東西都要重要。
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後世評價他懦弱的人,從來冇有想過,如果有朝一日自己坐到了那個位置,一聲令下,便能讓千千萬萬鮮活的生命自此成為一具具殘破的屍體,能讓無數青春芳華的少女被人蹂躪和奸汙,能讓一片片淳樸的村落和一座座華麗的宮殿在彌漫的硝煙中化為飛灰,他是否還能驕傲地對天下顯示著自己果斷應戰時的威風與魄力。
國家之間的博弈,無論誰勝、誰敗,永遠是黎民百姓去做犧牲品。
他不願開戰,他不想看見血流成河的一幕。
然而接下來蕭子墨寒冷的聲音卻終究打碎了他的期望——
“皇上,這一仗,必須要打。”
黑夜中,蕭子墨的語氣堅定如磐石,鳳眸中的寒光比刀鋒更加淩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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