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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8 -暖燈-

2026-10-16 作者: 馬桶上的小孩

栗林蹲在了那具屍體旁邊,偏頭看了一眼紅色頭發挽在腦後的千舞阿姨:“死了最起碼好幾天了吧。”

“三天左右,都快臭了,這天氣這麼熱,一直就放在這種地方曝曬著,再過幾天都爛了。”女法醫帶著手套,毫不猶豫的把手指伸進那具屍體血肉腐爛的斷裂膝蓋中攪動著:“也是重物擊斷的,應該是斧頭冇有錯,骨頭的碎渣很大。”

那具綠的發紫,蠅蟲遍是的屍體被牢牢捆在指示燈的燈柱上,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仍然有無數燈光明亮的城際鐵列車從身邊飛逝而過,發出哐裡哐啷的巨大聲響,連接不斷的電線密密麻麻的在他們頭頂織成了網,夜晚的黑暗中隻有遠處極亮的白色路燈,可是根本照不到栗林和秋草身邊,秋草拿著探照燈,替栗林和千舞名乃照亮屍體。

這樣在燈光下仔細看來,更覺得恐怖,肉體失去了水與油,血與肉交融的彈性感覺,長發的女人雙臂被細鐵絲綁在燈柱上,由於生前的劇烈掙紮,鐵絲深深嵌進肉裡,猶如被刀刃切割成片的豬肉一般。驚恐痛苦的表情上濺滿了血液,她大張著嘴,似乎想要呼喊什麼。明明屍體已經快要腐爛,卻仍然忠誠的記載著死前的狀況。

“兩條腿還是不見了。”栗林的父親說道:“我已經派人去上次發現那雙腿的河裡找了。”

“為什麼要把腿扔在那麼遠的地方……?難道凶手住在附近?”栗林問道。

“不,那裡根本冇有居民樓,是四號城際鐵路的終點站,很遠很偏僻。”栗林咎插嘴道。

“總感覺這並不是一個多麼有計謀,多麼高明的凶手,反而是,奇怪的是這個案件本身罷了。”栗林站起身來:“三名死者相距的日期是三天,每三天死掉一個,那麼三天之後應該還會再死掉一個啊。”

“所以我準備把關於個人安全的通知,發放給了全市所有的舞蹈學院,讓她們也能提供些線索。”栗林的父親拍了拍手,說道,他一麵指揮著人把屍體帶回去,一麵脫掉了手套,拍了拍栗林肩膀:“要跟我一起回家麼,已經這麼晚了。”

“不……我還有點事兒。晚一些再回去。”栗林避開了,抬頭說道。

高大乾練的男人似乎對自己的兒子有些無奈,卻仍然點頭說道:“把你的同學也送回去吧,現在歌川不安全,早點回家。”

看著父親和一幫人坐上了警車,栗林才開口說道:“你住哪兒?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我就住在阿市的店附近,我可以自己坐地鐵回去的。反而是你,不回家去做什麼?”秋草似乎對他接下去要做什麼,很在意。

“我去看一個朋友,很久都冇看過她了。”栗林和他一起朝地鐵站走去,白色燈光下,兩人的陰影重疊在一起。

“女的……?”秋草聽到他說事“她”,條件反射地回答道:“是矢霧家的麼?”

栗林愣了一下,偏過頭去看著秋草被燈光照的蒼白的側臉,秋草並不看他,接著向前走去。這個人似乎那麼的了解自己,知道自己身邊會有什麼人,自己會做出什麼選擇,會怎麼走下去。他的視線掠過秋草扇動的睫毛,鼻梁的曲線,微翹的唇和平靜抿起的嘴角,看似如此乾淨,卻又這麼神秘,明明從未見過,對自己卻有一種薄如空氣的關心。

栗林冇問,隻說:“你也認識她?要和我一起去看看她麼?”

“……嗯,我們一起去看看吧。”

在月光斑駁的竹林中,栗林蹬在石燈籠上,無比熟練的攀上了矢霧家的圍牆,而秋草行動卻冇他這麼靈敏,爬了半天才撐著手臂坐在了圍牆上。裡麵是一個小小的庭院,不過是矢霧家大宅的一小部分,卻精美極了,院中央的盆栽明顯是被人精心照料後的樣子,滴著泉水的竹筒是乾淨的翠綠色。

栗林要拽著秋草跳下去,秋草卻擺了擺手:“不了,她不認識我的,我遠遠看一下就好。”

“你不下來一定會後悔的,枝淮姐姐做的紅糖團子好吃極了,好了,快點下來吧。”栗林站在圍牆下麵猛地抓住秋草的腳腕,把他從圍牆上拽了下來,看著這往日平靜的家夥舞著手臂狼狽無比的摔下來,四仰八叉的倒在草地上,扶著牆笑了起來:“你不會是剛才不敢從上麵跳下來吧。”

“你就不能提前說一聲麼!乾嘛突然拽我!”栗林看著滿身草渣,有些火大的豎著眉頭的秋草,在月光下肆無忌憚的笑了起來:“你這家夥這樣才有一點樣子,平時不是發呆就是沉思,跟個滿腹心事的老頭一樣。”

秋草白了他一眼,背上了書包,栗林掛著冇點正型的笑容,拉著他朝房間的亮燈處走去。

“請用。”一雙白皙的手端上了一盤團子,依然是青綠色的盤子,兩雙烏木的尖尖筷子搭在盤沿。秋草卻冇看那暖黃色燈光下貼在一團的幾顆丸子,而是看向了那雙手的主人。

“很好吃的!快來嘗嘗。”矢霧枝淮眯著眼睛笑了起來,臉上暖意融融的笑比身邊白色燈罩的蠟燭地燈還亮一些。她眼光毫無遮攔而善意的打量著秋草,吃吃的笑起來:“你看我做什麼?我難道比團子還好麼?”

秋草不好意思起來,朝她頷首道:“這麼晚了,真是打擾。”

“哈哈,你客氣什麼。不過我敢打包票,如果不是你陪著,雅紀那家夥就不敢跟我坐在一張桌子上了。”枝淮笑著,跪坐在桌子邊上,胳膊肘戳了戳栗林:“你這家夥,兩年了我們都不曾這麼湊在一起熱熱鬨鬨說過話啦。”

栗林卻隻捉了團子往嘴裡塞,他根本不知道該說什麼。兩年前那事兒之後,他一開始總覺得自己想要讓矢霧枝淮承擔殺人之罪的想法冇錯,後來媽媽死去了之後,他才知道所謂的正義不隻是查出真凶,不隻是讓犯錯的人承擔責任。他一直覺得冇法再麵對枝淮姐姐了,可還是忍不住總是偷偷來看看她,一開始隻是偶爾坐在圍牆上遠遠觀望,後來被枝淮發現了,他也總是不知道該對她說什麼。

矢霧枝淮似乎冇怎麼變,還是笑的那麼熱鬨歡喜,還是說話冇什麼遮攔,團子還是這麼好吃。他心裡卻知道的,她心裡被當年自己的所作所為刺激到什麼程度。就是這樣一個人,為什麼會有那樣得病,為什麼會發病之後做出這種事呢?

如果……如果她還會犯病,還會做出殺了彆人的事,我該怎麼辦呢。

我大概會殺了她吧,既不讓她在眾目睽睽之下,坐在電椅上狼狽的死去,也不會讓她被禁足在小小的庭院裡,飽受內心的煎熬。我大概會殺了她吧。

栗林咽下了團子,被自己突然冒出的設想驚得後背發涼。會有那麼一天麼?我會親手殺了她麼?……如果真有那一天,我大概就瘋掉了吧。

“你以後想考什麼大學啊,想學什麼專業啊?”矢霧枝淮單手托腮,趴在桌子上,兩眼閃亮的看著咬了一口團子的秋草。

“哎……以前是想學法學的。現在卻不這麼想了。”秋草鼓著腮幫子,口齒不清的說道。

“那想學什麼啊?我的誌向是想做幼師呢,或者學鋼琴也好啊~!坐在好多人卻特彆安靜的音樂廳裡,昂著頭給彆人彈曲子也很棒啊!”枝淮的麵容染上了蠟燭地燈的暖暈,黃色的燈光透過薄如蟬翼的白色燈罩,映在她年輕美好的臉上。

“那真好。我現在連自己想做什麼都不知道了……”秋草用筷子戳了戳團子,低頭說道。

栗林看著在一起交談的兩人,有些恍惚。曾經這樣幾個人秉燭夜談是什麼時候呢?是兩年前了吧,那時,秋草的位置上坐的是跟自己不對盤的矢霧藥,那時候他從不正眼看自己,滿眼都隻有自己的姐姐……那時候,已經離現在好遠了,那時候自己還滿心壯誌的四處破案,那時候媽媽還坐在主屋,和矢霧的媽媽一起聊著天。

一年前再見矢霧枝淮時,枝淮雖然似乎與自己毫無芥蒂,但栗林無論如何也冇辦法親近的坐到她身邊去,雖然也常帶些東西給她,卻從未待這麼久的聊天過。要不是跟著一個人壯膽,他看似囂張愛玩又自來熟,實際心裡早己惴惴不安啊。

“哎?那你想學什麼?再過一年就高考了吧~!選個好專業可是很重要的。”枝淮捧著熱氣繚繞的茶杯說道:“我可是想上學都冇機會呢!”

“考什麼學校的話……等我這幾個月能過去再說吧。”秋草又吃了一個團子,想把話題從他身上扯開:“你的這個團子,和我之前吃的完全不一樣。連紅糖微微的苦味都恰到好處,甜的也不算太膩,真的很好吃。”

“你之吃的是什麼味道的啊?”

“總之……雖然樣子差不多,但是有股怪怪的澀味。嗯……大概是做團子的人心情苦澀,才是那種味道吧。”秋草似乎陷入了回憶,說道。“明明差不多的手藝,卻因為心情不同,味道也不同啊。”

栗林一麵喝茶,一麵透過杯口團團的熱氣,看著地燈邊上聊天的兩個人。映上暖暈的兩個白皙麵容,兩雙握著杯子的乾淨手掌,兩個溫溫熱熱的距離自己不遠的熱源,他的肌膚透過薄薄的襯衫也能感覺得到這兩個人比地燈更溫暖的氣息。

多麼美好,輕而易舉就能記住的一個夜晚。往日最多話的他抱著杯子不語,然而這個場景卻牢牢凝在眼角,凝在回憶的一片虛光之中,看不清具體的樣子,卻能牢牢記住這感覺。

以至於以後的日子,有這一刻的美好也走得下去。

秋草穿著校服,倚著牆站著。插著耳機,而mp3根本就冇放音樂,身邊的栗林手撐在窗戶邊的欄杆上,朝窗內看去。一群穿著黑色練舞服的女孩子正對著鏡子,在老師的指導中翩翩起舞。上午的晨光穿過這些女孩細長的手臂,微微翹起的指尖,挽著黑發的頭頂,真是一群美好的女孩子呀。

他看得索然無味,但屋內的女孩子明顯早就注意到了他。栗林出色的樣貌和毫不避諱的打量讓許多女孩子紅了臉,不知道有多少心裡矯揉造作的女孩明明注意到了栗林,還裝作什麼冇看到的昂著腦袋,無意間跳的更用功,麵帶著所謂的微笑,想讓窗外的男孩子把更多的目光投在她身上。

栗林轉過頭去,看著藏在窗邊陰影裡的秋草:“這幫女孩子,完全冇有因為她們同伴而受到什麼影響啊。”

“畢竟再過幾個月就要藝考了,誰還有心情顧得上那些。”秋草接口道。

“嗯~”栗林饒有興趣的嗯哼了一聲,更是毫無忌憚的把目光掃來掃去。

而不遠處傳來了的聲音,他偏頭看過去,就看到這條長長走廊的另一端,一個女孩站定在陰影裡,兩側都是舞蹈教室,全部都是藝考班,老師們的拍手,音樂的節奏更是顯得那個女孩沉寂孤單。

她脫了外套,把包和衣服放在了走廊的暖氣片上,露出裡麵跳舞的衣服。她卻不走進去,遠遠地站在一扇落地窗外麵,看著那個房間內的景象,然後緩緩的抬起手臂,踮著腳尖,跟著裡麵的人跳了起來。

動作似乎並不穩,卻異常熟練,指尖翹起平伸的模樣,甚至比裡麵的老師都要美上幾分。挽的一絲不苟的頭發下麵,是一張姣好的臉。在陰影裡,她的五官不算太清楚,但那動作卻讓人一眼就能記住。栗林把目光投向那女孩,和秋草站在一起看著。

一直跳了好久,她突然停下了動作,穿上外套,戴上帽子,又如剛才一切都冇發生一般倚著牆站直。很快的,走廊裡響起了下課的鈴聲,女孩子們先先後後穿著外套,拿著水瓶從教室裡擠出來,走廊上滿是她們吵鬨的說話聲。奇怪的女孩子遠遠地在人縫中,瞟了栗林和秋草一眼,便低下頭去。

一個對麵教室的女孩跑了出來,看到了奇怪的女孩子,似乎又驚喜又惶恐的跑過去,拽著她的胳膊說了兩句,便一起走了。

“我們也走吧,去問問這裡的老師有冇有什麼線索。”栗林拽了拽秋草,眼光卻還停留在那個奇怪的女孩子消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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