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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衝喜

2026-10-19 作者: 團子來襲

三月初三,尚書府娶親。

接親的隊伍長得見頭不見尾,鑼鼓聲和爆竹聲飄出了幾條街依然能聽見。

開路的仆從沿街撒著銅板和喜糖,引得孩童和乞兒哄搶。

沿途百姓無不嘖嘖讚歎,其中不免也參了幾句酸語:“這新娘子真是命好啊!一七品小官的女兒,竟嫁進了陳家這樣的高門!”

邊上有知情的嗤了聲:“好什麼,抬進門去守寡罷了,聽說是陳家那長子久病快不行了,陳家急著衝喜,才認回這門親事的!”

“衝喜?”

剛有人發問,便又聽得人議論:“誒?這新郎官生得這般俊俏,怎地冇穿喜服也冇披紅啊?”

眾人再定眼看去,便見騎著高頭大馬在隊伍最前方的迎麵行來的,不是著喜服的新郎官,而是一著赭色襴袍的青年,眉目如刻,麵似瓊玉,骨相清絕,當真擔得起“芝蘭玉樹”四字。

縱然這一身赭袍同他並不相襯,卻也壓得牆內探出的灼灼桃華都失了顏色。

“嗐!那哪是新郎官!”

“陳家長子自小就落了病根,床榻都下不得。馬背上的是陳家二公子,新郎官的孿生兄弟,幼年遇匪走丟了,不久前剛被找回來,今日是代兄長迎親的!”

原本還對新娘子很是豔羨的眾人,一下子又唏噓不已,也在喧雜的鑼鼓聲中聽了一耳朵徐、陳兩府的往事。

徐家小門小戶,祖上就冇什麼蔭庇,如今當家的徐五爺,也隻在太常寺領了個從七品的閒差,和陳家的門楣,差的不是一星半點。

兩家能有這樁姻親,還是當年陳老爺外放時,查一樁鹽案,被逼急的鹽匪襲殺,幸而叫當時隨行的徐老太爺擋了一刀,才得以撿回一條命。但跟著陳老爺一道赴任的兩個孫子,長孫被驚嚇出病來,身子骨孱弱如貓,次孫則是在躲避鹽匪時跌落山崖,不知所蹤。

徐老太爺也因著那一刀,冇熬過當年的年關便歸西了。

陳老爺從此有了心病,臨終前囑托陳家大爺,不僅要他在仕途上照拂徐家一二,還要長孫將來聘徐家女為妻,以報徐老太爺當年的救命之恩。

但隨著陳家仕途的步步高升,徐家這留京當個七品京官都還全靠陳家照拂的門楣,就委實不夠看了。

徐家也有自知之明,陳家不提,他們便也冇主動議過這樁親。

等到陳家長子病危,陳家欲衝喜,方向徐家重提了婚事。

-

接親隊伍吹吹打打了一路,喜轎在陳府門前落地,喜婆拉長了聲調唱禮:“新娘子下轎哩——”

仆從打起轎簾,轎夫掌著轎門前傾,喜婆也探手去轎內攙扶,臂上搭上一隻霜白細長的手時,喜婆瞥了一眼。

新娘子的手乍看之下雖是如蔥根一般,指節間卻隱有薄繭,全然不似一雙十指不沾陽春水的閨秀該有的手。

想到坊間那些傳聞,喜婆麵上不顯,心下卻對徐家的做派多了幾分不齒。

觀禮的人群中人低聲議論:“這新娘子身段瞧著倒是好,聽說還是嫡出的女兒,可惜了。徐家為了攀陳家這門親,倒也狠得下心把女兒往火坑裡推。”

知曉內情的嗤聲:“你當徐家蠢呢?會把自己好好養出來的女兒送過來給人糟踐?聽說嫁過來的是個養在莊子上的庶女,前些日子剛接回府,為了不開罪陳家,記在主母名下了,這樣對外就也是個嫡女的名頭。

“用個不受寵的庶女換尚書府的姻親,徐家這算盤打得精著呢!”

周遭便又是一片壓得極低的唏噓聲,有人道“天可憐見的”,也有人刻薄置評:“一七品小官的庶女能有這造化,該知足了,若不是怕傳出去的名聲不好聽,這滿京城不知道多少高過徐家門楣的人家,都想把女兒嫁過來呢!”

於是鑼鼓聲和爆竹聲裡,也參雜著一兩句:“還是命好啊……”

新娘子頭上蓋著大紅喜帕,由喜婆攙著往陳府大門去,似全然冇聽見裹挾在嘈雜人聲裡的那些議論聲。

陳家在京城的門第頗高,陳家大爺如今官任刑部尚書,正是禦前紅人,其長子娶親這等喜事,便是素來不結黨私交的清流言官們,也差人送了禮來,各部屬官們,更是來了個儘數。

外庭早已賓客滿座,安置在前廳觀禮的,都是些有頭有臉的人物,裡麵伺候的下人們說話無不輕聲細語,也不敢抬首直窺貴人顏。

喜婆帶著新娘子邁步進門時,嘴皮子麻溜地說了一連串吉利話,又笑容滿麵地引著新娘子往禮拜的蒲團處去。

都知道陳家大公子病重,是以接親、迎禮這等繁瑣事宜,都是二公子代勞的,隻待吉時至,大公子出來同新娘子拜個堂就算禮成。

但直至此時,仍不見大公子露麵,喜婆心中也有些冇底,頻頻拿眼覷坐在上方的陳大爺和續弦的夫人。

觀禮的賓客們覺出有異,交換了個眼神,倒並未作聲。

不多時,陳府管家額前掛著細汗步履匆匆從內堂奔來,附耳同陳大爺說了什麼,喜婆依稀聽見“咳血”、“不省人事”這麼幾個字眼,心下已是涼了半截。

陳大爺官居高位多年,喜怒倒是不顯於色,低聲吩咐管家幾句後,起身朝眾賓客一拱手道:“犬子頑疾纏身,實是到不得這堂前來,但吉時已至,禮不可不成,現已命人去尋一隻代郎雞來,代為過禮,今日禮數不周之處,還請諸位海涵了。”

眾人連道無事,吉時重要。

須臾,管家尋了一隻綁了紅綢的公雞帶到堂上來。

陳大爺目光掃過堂下,喚迎親回來後一並在廳內觀禮的次子:“晏清,你兄長久病,下不得床來,你抱著這代郎雞,代你兄長和嫂嫂過個禮吧。”

陳家子嗣並不單薄,但和大公子一母同胞的,卻隻有這位二公子。

當年遇匪一事後,兩位公子病的病,丟的丟,陳夫人憂思成疾,最終抑鬱而終。

是以陳大爺膝下雖還有旁的子女,同大公子卻並不親近。

陳晏清人如其名,性子孤寒得緊,當下隻一拱大袖襴袍下的手,低低應下。

他行至堂中,接過紅布托盤中的公雞,又執了喜婆遞過來的一截紅綢,與新娘子隔著還能並站兩人的距離,在喜婆高唱“一拜天地”時,抱著懷中代郎雞代為一禮。

“二拜高堂——”

喜婆繼續唱禮,丫鬟攙著新娘子轉身,二人朝著高堂又是一拜。

“夫妻對拜——”

陳晏清轉過頭,視線落於對麵著嫁衣的新婦身上。

從迎親回來,直至此時,他才算正式打量了自己這位嫂嫂一眼。

手腳修長,身量高挑,就是身姿似乎硬了些,遠不如尋常閨中女子柔和。

據聞她是徐家野養在鄉下的庶女,那想來也不奇怪了。

新娘子頭頂的喜帕微傾,似已要繼續拜下去,陳晏清也收回了這淡淡一掠的目光,傾首欲禮拜,不防手中的代郎雞忽地一聲尖鳴,隨即振翅脫手而去。

前廳頃刻間亂做了一團,因著代郎雞腳上綁了紅綢,無處著力,便撲騰著翅膀在前廳亂飛,下人們前去撲捉,反驚得代郎雞繼續飛躲,觀禮的賓客們驚惶避讓,茶盞也被帶倒摔碎一片。

這凶禽直飛向陳大爺夫婦所在的高堂時,小陳夫人駭得大叫,還是守在陳大爺身側的護衛眼疾手快,拔刀出鞘,一擊斬下。

就是這代郎雞血濺了當場。

帶著股雞毛味兒的濃重血腥氣在廳房內彌漫開,無論是陳府下人,還是來賀賓客,都驚魂未定,麵色惴惴。

還是禮部一擅打圓場的官員當即拱手笑道:“恭喜陳大人,賀喜陳大人,這是原本纏著大公子的病邪被引到這隻代郎雞上了啊!如今病邪既斬,想來大公子不日就能恢複康健了!”

其餘眾賓客也趕緊跟著道喜,生生把這堂都冇拜完就死了代郎雞的不吉之事說成了大吉。

陳大爺麵上勉強見笑道:“承各位吉言,今日叫諸位受驚實屬慚愧,且先行移步休整吧。”

府上管家辦事牢靠,很快便引著貴客們移步彆處,請了府醫給受驚的夫人們看診,又備了衣物給被茶水臟汙了衣袍的賓客更換。

喜婆哆哆嗦嗦說著“吉,大吉”,攙著新娘子往婚房去時,自己腿肚子都還打顫。

陳晏清手背一道血痕橫貫而過,乃是被方才的代郎雞掙脫時抓傷所致。

他將那隻手負於身後,視線往前掠去,再次無意瞥過新婦時,方注意到,在先前的混亂中,他這位新嫂嫂,竟連蓋頭下方垂著的流蘇都冇亂一絲。

他眸子微斂,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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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新娘子進了婚房的喜婆,卻是甫一進門就雙手合十念叨上了:“阿彌陀佛,菩薩保佑,信女生平促保男女姻緣無數,行善積德,不曾作惡,魑魅魍魎莫找我!”

說罷望向端坐於床前,還未掀蓋頭的新娘子,心中惴惴,又咽了咽口水找補道:“徐三姑娘,我做你這樁媒,那也是先承你們父母之命的,陳大公子的情況,令……令尊都知道的……”

黃昏已過,初春的夜色漫上來,庭下起風時,還是帶著股寒涼。

新婦不曾出聲。

適逢大公子院中的人過來傳話,說大公子病重,換吉服時咳血昏厥過去了,請了太醫院的太醫過來,正在看診,今夜是冇法來婚房這邊了。

府上下人似乎也冇把這位新夫人當做真正的主子,疏離卻守禮數地一禮後,便退了下去。

喜婆想接句吉利話都冇接上,再看安靜坐於床前的新娘子時,想著今夜過後,這好好一黃花大閨女大抵就得成為孀婦了,良心上還是有些不甚過意得去。

但轉念一想,對方爹娘都狠得下心腸,自己一做媒的,管這麼多作甚?

遂道:“徐三姑娘,這裡冇什麼事,我就先去前邊幫襯了……”

風吹燭台,那燃得正盛的龍鳳喜燭幾欲熄滅。

屋內掛著的一室紅綢跟著夜風翻飛,無半分喜氣,隻顯詭譎。

坐於床前頭覆喜帕的新娘子,終於清淩微啞地吐出一個“嗯”字。

喜婆心頭說不出的怪異,想到那突然發狂被一刀劈死在堂上的公雞,更覺今日這衝喜,衝得委實是邪門得緊。

離開房間時,但見喜燭前有飛蛾撲繞,喜婆用手中絹帕驅趕了幾遭,似覺晦氣般道:“這才初春,怎地就這般多蛾蟲了!”

怕再有蛾蟲見著燈火飛進屋來,出門後貼心地把房門也帶上了。

隻是窗葉卻不曾掩好,夜風再起時,吹得窗邊的穗子一下一下敲擊著窗欞,也吹動新娘頭頂子的喜帕。

一隻霜白瘦長的手捏住揚起的喜帕一角,將其揭下後,撚了發間一根長簪。

但聽“篤”一聲輕響,繞著龍鳳喜燭撲飛的兩隻蛾蟲,已被長簪穿透釘到了窗緣處。

燭火憧憧,映出的,是一雙看任何東西同死物無異的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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