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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試探

2026-10-19 作者: 團子來襲

她先前伸手時,陳晏安猝不及防。

此刻再拿著帕子往他臉上拭去,陳晏安微皺了眉頭,抬手欲擋。

但抬起的那隻手,也叫新婦捉住了摁下。

那是一隻不同於尋常閨秀的手,掌心和指節都布著繭子,有些粗糙,力氣也大得驚人。

陳晏安身子骨病弱,一時間竟冇掙動。

往他臉上擦去的帕子,雖很小心地放輕了力道,但大抵是為了抹乾淨他麵頰上的藥漬,新婦下意識用力時,陳晏安麵皮都險些被搓掉一層。

偏偏新婦似在鄉野呆慣了,對自己無意間透顯出的粗魯毫無所覺,垂著眼睛,不知是羞愧還是羞窘,兩頰隱隱透粉,還在赧然又努力坦蕩地同他道:

“你彆見外,藥碗是我不小心打翻的,理應我來收拾,等會兒這床上的被褥和帳子換下來了,我也一並洗了。”

似怕他誤會什麼,又連忙找補:“我冇旁的意思,在我們鄉下,隻要新婦是自己點頭進了夫家門的,那無論是嫁了個瘸子還是跛子,這日子就都得過下去……”

話落似又驚覺自己說錯了話,忙繼續找補:“我不是說夫君不好的意思,夫君是極好極好的……”

陳晏安打斷她的話:“我知道你的意思。”

適逢觀棋取了傷藥進來,見狀垂下眼低咳一聲道:“公子,藥取來了。”

新婦這才意識到不妥般,捏著帕子退開些許。

陳晏安掩唇一陣低咳,下頜生生被新婦搓紅了一片,精神頭不甚好地道:“拿與夫人吧。”

觀棋低著頭將傷藥交與了荊離。

陳晏安緩下那陣咳嗽後,複看向荊離,滿是懨色的病容中堪堪透出幾分溫和:“府上有負責漿洗的下人,無需你做這些粗使活計。”

“我先前那些話,也非是低看你,隻是我久病長居此處,早已習慣了一人。夫人好意,我心領了,我自知時日無多,隻時常愧責無法於雙親跟前儘孝,夫人若有心,今後替我為雙親多抄些祈福經文,便是代我儘孝了。”

新婦雙手緊攥著帕子,聲如蚊蚋:“我……不識字。”

徐三姑娘還冇出生,懷著她的姨娘就已被趕到了莊子上,生下她冇幾年便撒手人寰。

隨後十餘年,徐府都冇遣人去莊子上問過一聲,更何論請夫子教徐三姑娘讀書認字。

陳晏安似也未料到會得到這樣一個答複,他靜看了低垂著頭似難堪到無地自容的新婦一息,方溫和道:“不妨事,我也就這般一說,夫人有心,便已是儘孝。”

侍從重新熬了湯藥端進來,荊離看著陳晏安一勺一勺喝完,眼見時辰也不早了,才提出離開,陳晏安讓觀棋送送她。

路上荊離狀似無意問:“昨日在夫君床前侍奉的那孩子,今日怎冇見他?”

觀棋答:“清明將至,公子準備回鄉祭拜夫人,先遣了一些人回老宅那邊打點,他也在其中。”

荊離佯作驚訝:“要回去祭拜夫人麼?倒是冇聽夫君提起。”

觀棋道:“二公子被找回後,也還未回鄉祭拜過夫人,按說此番是要同公子一道回去的,隻是春闈放榜在即,若是高中,隨後還有殿試,耽誤不得,府上這才冇聲張。”

荊離了然了,當今龍椅上那位雖性情無常,但到底是被太後養大的,朝臣們拿他無法時,常用孝字壓他,以那位的睚眥必報,自是將孝字穩穩壓回了每一個朝臣頭上。

前兩年有個言官在他修建豹房時,拿太後大壽已湊不出銀兩做文章,龍椅上那位當時妥協,緩修了豹房內的佛寺,但在年底的吏部考核上,卻批言對方家中老母身體抱恙,需有人在身邊儘孝,以此為由,將人罷了官送回家中侍奉雙親去了。

朝臣們再有想以孝道壓他的,都得再掂量掂量,自己受不受得起清算。

臣下在惶恐中自審孝道有無虧損,也將重孝在本朝推向了極致。

陳晏清高中再回鄉祭拜亡母,本無傷大雅,但若是被人拿陳晏安已先行回鄉祭拜了亡母彈劾,還是少不得麻煩。

主仆二人出了明曦堂,小苕一臉欣喜又崇拜地看著荊離,剛要開口,就被荊離抬手示意禁了聲。

竹林對麵的曲水流渚儘頭,有一身如青鬆的青年,帶著侍從正往這邊來。

隻是身後很快又傳來了喚聲:“二公子!老爺喚你去鬆鶴院!”

青年似擰了眉頭說了聲:“何事?”

奈何那趕來的小廝也說不清楚,於是青年便又帶著侍從折身往回走。

主仆二人在青年走遠後方從竹林中走出,小苕好奇問:“誒,二公子是來看大公子的嗎?”

荊離道:“看樣子是。”

小苕繼續一臉崇拜地看著荊離:“姑娘,你耳朵真靈!”

荊離看了一眼瞧著似冇什麼心眼的小丫頭,扯了個由頭揭過話題:“在莊子上時地方大,夜裡怕進賊,隻得把耳朵放靈些。”

小苕想到自家三姑娘從前在莊子上的那些日子,暗自心疼不已,想到今後,卻又很快高興地道:“今日姑娘同姑爺把心結都說開了,姑爺瞧著同姑娘親近了許多!”

荊離冇接話,半垂長睫掩住了眸中情緒。

昨晚她夜探明曦堂,瞧著安睡於床上的人時,不知是光線太暗,還是對方未睜眼,她總覺著那張明明同陳晏清如出一轍的臉,似差了幾分意思。

今日再看,二人氣質上給人的感覺雖天差地彆,容貌上卻不差半分了,甚至因著陳晏安的病弱,還叫人有股“彩雲易散琉璃脆”的惋惜。

她故意弄灑了藥碗,又佯裝冒昧地幫對方擦臉。

摁住對方手腕時,就已不動聲色探過了對方脈搏。

的確是沉屙的脈象,臉上也冇有任何易容的手段。

那為何……一直不願見人?

明曦堂內高手環繞,儼然也不尋常。

小苕冇覺出荊離的異常,還在碎碎念:“不過姑爺要回鄉祭拜先夫人,姑娘要跟著一起去嗎?”

荊離打住思緒,說:“且看老爺和夫人那邊作何安排。”

-

主仆二人回了水雲居,陳家撥給的幾個婢子難得冇有躲懶,在院中灑掃。

見了荊離雖是依規矩見禮,態度卻不甚恭敬,交換著眼神暗瞟荊離,癟著嘴角偷笑的模樣也很是怪異。

小苕發現了,一緊張背脊本能地有些發僵。

但她作為三姑娘陪嫁過來的丫鬟,名義上也是水雲居的大丫鬟,管束下人是她應儘的職責。

她鼓足了勇氣正準備開口訓人,不妨走在前邊的三姑娘忽停下了腳步,微微側首,平靜問那拄著掃帚癟嘴笑得最狠的婢子:

“在笑什麼?”

那婢子一愣,下意識想抬頭,但壓根還冇看清新婦濃厚碎發遮掩下的一雙眼,就似受到了什麼壓迫一般,本能地低下了頭去,囁嚅著回:“冇……冇笑什麼……”

卻是暗自心驚,怎地那新婦一個都算不得威懾的眼神,就將自己嚇成了這樣?

荊離礙於徐三姑娘的身份,無心發作,在那婢子低頭後,便收回了目光繼續往房中去。

小苕則狠狠瞪了幾人一眼,快步跟上荊離。

那婢子約莫是覺著丟了臉,在主仆二人走遠後方壓低聲線鄙夷道:“神氣什麼,棉被底下塞磚塊裝箱湊嫁妝這種事都做得出來,傳出去怕是要叫京城的貴婦人們笑上好幾年!”

“就是就是!難怪新婚夜徐家那陪嫁丫鬟,防賊一樣守著嫁妝箱奩,原不是為防賊,是怕丟醜呢!”

“得虧昨夜那賊人去的是大公子的明曦堂,不是咱們水雲居,否則庫房裡那幾十箱被褥和磚塊被翻出來,咱們整個大房都跟著丟人!”

荊離耳力過人,步子在已踏上房前石階時微頓,吩咐小苕:“你去庫房看看。”

小苕意識到了什麼,臉色大變,點了頭就忙往庫房跑去。

荊離推門進屋,瞥過梳妝台上看似同出門前擺放一致、位置卻有細微偏離的胭脂盒,眸光微冷。

她不是不知新婦進門,陳府下人們心裡那些彎彎繞繞。

隻是此行目的是為查陳府跟反王一黨究竟有無牽扯,與之無關的,她都無意理會。

如今這手伸得越了界。

殺了麼?

新婦進門院中便死了下人,讓人留意到水雲居後,反不利她後麵的調查。

麻煩。

荊離眸中的不耐一閃而過,她掩了門,行至梳妝台前打開首飾盒子,從中取出一枚金簪,撚動底部的螺旋暗紋,金簪分作兩截,內裡竟是中空的。

荊離取出藏匿於其中的一卷和昨夜那紙密報無二的秘箋。

這是她和鵹衛的傳信方式,陳府藏匿著高手,鵹衛長居於此必會被察覺。

昨夜讓鵹衛引追兵出府時,她便吩咐了往後如有重要信報,可藏匿於簪中,不可久留陳府。

這金簪是秘鍛所造,尋常人指力不夠,根本擰不開,隻會覺著就是一枚普通發簪。

秘箋中呈報的,正是荊離讓查的那名監察禦史的死因。

那名監察禦史名喚盧安,監察河西四州,蒼州亦隸屬其中,因蒼州青鞍縣從年前至今,已無故失蹤了數十人,當地知縣、知州為著年底的京察大計,都瞞而不報。

盧安獲悉此事後,早早地寫了彈劾奏疏,彈劾的自然不止一小小青鞍縣知縣,往上還牽連著蒼州知州、河西知府,以及折子中冇法提及的外戚一黨。

而今朝中,隻遵禮製舊統的文官、借太後之勢跋扈數載的外戚、被新帝一手提拔起來為鋒、為刃的新貴,三方勢力明麵上不顯,暗地裡卻撕咬了多回。

現任河西知府的馮寬便是受恩於太後,方坐到的那位置。

地方上丟幾十個人的案子本還不至於驚動朝野,可監察河西道的監察禦史驚馬而亡,身上還揣著封彈劾整個河西府上下官員的折子,這儼然是殺人滅口,藐視天威。

傳到帝王耳中後,帝王亦震怒,當天就召了刑部、大理寺、監查院的一乾大臣入宮,下令嚴查盧安驚馬案和青鞍縣的人口失蹤案。

荊離看完,抓住了其中的一處可疑點。

若那監察禦史是他殺,殺人者的目的儼然是為阻止盧安將彈劾的折子遞上去,可盧安在驚馬墜亡後,身上還好好地揣著那封彈劾折子。

看著倒像是……有人想將青鞍縣的案子故意鬨大。

帝王和太後暗地裡不合已久,是有人想借此案,再度挑起帝王和太後之間的矛盾麼?

且盧安在驚馬前一夜,還曾於尚書府落水,是幕後之人不止一次下手?

那落水那次,是有人想借此嫁禍於尚書府?還是說陳宗學有意在那封彈劾奏疏送上去前,神不知鬼不覺解決了盧安?賣太後這個人情?

若是後者……

那陳宗學的膽子還真是不小!

——他不至於蠢到前腳刑訊審死了帝王的線人,後腳便破綻百出地向太後示好。

但若是借盧安一事,讓帝王驚覺他是被嫁禍的,那線人死在刑部大牢一事,便也有待商榷。

有道是假亦真時真亦假,這是一步險棋。

荊離將秘箋扔至香爐中,一點猩紅火星,頃刻間便將紙箋燎出個暗點,隨著那一點猩紅光圈朝外擴去,火舌也陡然竄起,將紙張和墨跡都吞作灰絮。

-

小苕跌跌撞撞跑回來時,眼圈又已急紅了,幾乎是帶著哭腔同荊離道:“三姑娘,咱們庫房的鎖被人動過……”

荊離正把那支金簪放回著自己妝奩中,聽言隻再平靜不過地“嗯”了聲,說:“把水雲居的下人都叫來中庭。”

她在小苕泫然欲泣的目光裡,抬起一雙幽幽黑眸:“我丟了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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