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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送禮

2026-10-19 作者: 團子來襲

水雲居的下人趕到中庭時,都在小聲議論中這位新夫人突然召她們過來是為何事。

先前在庭中灑掃的幾個婢子倒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交換了個眼神,儼然明白事出緣何。

心下雖也有些忐忑,但想著背後有人兜底,新婦小門小戶出身,在這陳府都還冇站穩腳跟,顧忌著她們身後的人,應也冇法拿她們怎樣,腰杆遂又直了起來。

主屋的檻窗大開著,簷下置了一把紅木圈椅,一眾人探頭探腦地往裡瞧。

新婦由陪嫁丫鬟攙著手從屋中步出,卻並未落座,而是立在簷下,眸光緩慢地掃過下方眾人。

原本還在偷偷打量新婦的,被那黑黝黝的目光壓著,都莫名心下一凜,陣陣後怕,垂了眼規規矩矩站好,議論聲也停歇了下來。

荊離這才搭著小苕的手落座,還是那身淺桃的衣裙,額前過於厚重的碎發,縱是尚在閨中的姑娘家留了,都顯小家子氣,這一刻在她身上卻渾然不覺,甚至因著瞧不清她眉眼,身上的那股勢反愈發迫人。

下方已有人拘謹地握了雙手,荊離卻並未發話,也不看她們,而是接過小苕奉上一盞熱茶,不緊不慢刮著茶沫。

卻又有一仆婦從月洞門進來,見水雲居十幾號人都在庭中,麵色微微有異,很快笑了聲道:“方才夫人那邊有事,喚我過去了一趟。”

立在下方的婢子們瞧見她,都跟見著主心骨一般,明顯鬆了口氣。

那仆婦走到近前,站到了隊伍最左側,依舊是一副笑臉:“不知少夫人召集我等來這中庭,是有何吩咐啊?”

荊離淺瞥那說話的婦人一眼,手中茶盞未放,問:“你是何人?”

那仆婦上前一步,笑得更熱絡了些,自報家門道:“老奴姓王,原是在夫人房中伺候的,夫人念著少夫人進門後,當有許多需幫襯的地方,這才又撥了老奴到水雲居來。”

荊離“哦”了聲,說:“原是夫人房中的老人,那夫人方才喚你過去,是為何事?”

那仆婦一時被問住,反應到也快,繼續笑著道:“也冇什麼,就是夫人怕少夫人初入府,不習慣,喚我過去問問。”

荊離繼續用茶蓋輕刮著茶盞,意味不明道:“勞夫人掛念了。”

小苕卻是瞧出來了,那仆婦分明就是動了她們庫房的鎖,看過徐家的嫁妝後去春和堂報信的。

她心下急得不行,有些焦灼地看向三姑娘,卻見自家三姑娘麵上依舊難窺一絲情緒,隻擱下手中茶盞,對那仆婦道:“站回去吧。”

那仆婦這才謝了恩站回一眾仆婢中。

荊離目光再次掃過下方眾人道:“我進門不久,早該召諸位見見的,隻是諸事繁雜,直至今日才有了空閒。不巧,我房中丟了東西,也不知素日裡是你們何人負責打掃的,你們且將你們姓甚名誰,平日裡負責什麼活計,都自報一遍吧。”

仆婢們一聽到這話,都炸了鍋,唯恐沾上個偷盜主子物件的罪名。

先前在庭中灑掃的幾個婢子知道荊離發作這一出是為何,癟嘴笑得最凶、被荊離問過話的那婢子,當即做出一副委屈派頭嚷道:

“少夫人這話,可真是冤得我們要去投井證清白了,咱們進府多少年了,一直都本分做事,從冇被說過手腳不乾淨,被撥到了少夫人院中,雖不知少夫人脾性,不敢貿然上前親近,卻也冇落下過分內活計,今個兒竟要被冤偷拿了少夫人房中的東西!”

說著竟已是要抬手抹淚。

小苕氣得心口憋慌。

這婢子可不就是大婚夜瞧見她在庫房守著嫁妝箱子,便譏嘲她最狠的那個麼!

這兩日乾活也總不見陳府這些婢子人影,是以在三姑娘跟前忙前忙後的,才隻有自己。

現在這群人都乾出偷動庫房鎖頭翻三姑娘嫁妝的醃臢事了,竟還說得自個兒真像個被冤枉了的忠仆似的!

她兩手在身側緊緊攥拳,若不是還有幾分理智在,已然衝下去同那婢子打作一團了。

荊離聽著身旁小丫鬟明顯不對勁的呼吸聲,眸子淺抬。

這小丫頭還是太年輕了些,受不得激。

她尚未做聲,站在最邊上的那仆婦倒是又開口道:“少夫人,這……是不是有什麼誤會,水雲居的下人,都是夫人親自挑選的,一個個都規矩得很,斷不可能手腳不乾淨的。”

這是拿小陳夫人壓她的意思。

下方不少婢子似也覺著委屈,跟著啜泣,滿臉不服。

荊離驚訝:“這倒是讓我不知如何是好了,我原想著既是我院中的事,那我自己處理便好了,也省得勞煩夫人,而今看來,還是得稟了夫人,由夫人拿主意。”

仆婦王氏不知她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但想到動了庫房的鎖,心中便還是懸著,被荊離這麼一說,隻得賠笑:“少夫人言重了,老奴不是這個意思……”

荊離平靜看著她:“那你是何意思,倒是說明白些,叫我也聽明白,我不然我還以為,你是在拿夫人壓我,讓我房中丟了東西也不可問話下人,否則就是不看夫人的臉麵。”

王氏未料到這新婦平日裡不聲不響,一發作起來,狀似無心,卻專挑人七處拿,“撲通”一聲便跪了下去,哀切道:“老奴絕無此意!”

荊離說:“那便好,夫人待我極好,我也是個直性子,一貫有什麼便說什麼,若是你們仗著是夫人撥過來的人,偷奸耍滑了,又拿著夫人作筏子叫委屈,打著我是媳婦,斷不敢開罪婆母的算盤,那可就錯了。夫人吃齋念佛,菩薩心腸,豈容爾等抹黑?我第一個不饒!”

王氏連聲道:“自該如此!自該如此!”

原本還滿臉不忿的仆婢們,一個個也怕引火燒身,全都重新低下了頭。

方才氣了個臉紅脖子粗,恨不得同王氏嗆聲理論的小苕,神情尚懵懵,顯然還冇反應過來荊離是怎麼幾句話就顛倒局勢的,心下卻已是大舒了一口氣,端著手立在荊離邊上時,胸背都明顯更直挺了些。

荊離掃視下方一眾仆婢,輕描淡寫開口:“現在,自報你們名字,再說說負責院中的什麼活計罷。”

王氏是水雲居的管事婆子,底下婢子們自不敢越過了她去。

她仍跪在地上,剛被敲打了一通,荊離冇叫她起,她自也不敢起,叫一眾小丫鬟看著,麵皮臊得發紅,再開口時,語調比之先前恭敬了不少:“老奴王蓖(bì‌),是這院中的管事婆子……”

在她出聲後,餘下的婢子也都自報了名諱,說了自己在院中負責的活計。

隻是大抵是怕沾上荊離房中丟了東西的事,竟無一人承認素日裡還負責收拾荊離所住的主屋。

荊離聽後,眸中全然不辨喜怒地望著眾人:“你們方才說,不知我脾性,不敢貿然親近,卻不曾落下過分內活計,怎麼,你們十餘人,竟無一人是在我房中伺候的?”

一眾仆婢都低著頭不說話。

荊離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新婦進門後,院中活計本都該由新婦重新安排。

隻是水雲居的下人明顯冇把嫁過來衝喜的徐三姑娘當正經主子,加之陳晏安又不住這邊,便覺小門小戶出身、又無丈夫可倚靠的新婦好拿捏,是以這兩日都在躲懶。

她房中的大小事宜,才都是小苕一人包攬了。

荊離目光落在先前發笑的另一名婢子身上,說:“你說你負責院中茶水?”

那婢子低著頭,聲如蚊呐地“嗯”了聲。

荊離道:“這兩日無論是晨間梳洗送水,還是尋常添茶水,我怎都冇見過你?”

那婢子白了臉,也“撲通”一聲跪了下去,哀惶道:“奴婢……是奴婢疏忽……”

荊離又看向先前嗆聲的那婢子和邊上幾人:“你們四個,都是負責灑掃庭院的?”

那嗆聲的婢子已然知曉了荊離的厲害,後背全是冷汗。幾人垂著頭,偷偷交換了個眼神後,低低應了聲。

荊離道:“我這兩日去夫人房中請安,夫人院中灑掃的婢子,也不過兩個。水雲居多大塊地 ,竟要你們四個一起灑掃?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是故意要越了夫人的製去。”

幾個婢子膝頭一軟,已是當場跪了下去。

荊離掀眸看向仍跪在一旁的王氏:“這院中大小事務都經王媽媽的手,王媽媽先前說這院中的人都是夫人親自挑選過來的,那這些活計也都是夫人安排的?”

王氏哐哐便往青石地磚上磕起了頭,連聲道:“少夫人開恩呐,是老奴疏忽,都是老奴的疏忽……”

荊離並不叫停,隻說:“我房裡丟了東西,原想著隻是叫你們過來問上一問,知道你們各司何職也就罷了,哪曾想你們偷奸耍滑至此,竟還欺我初進門,當不好與婆母生出嫌隙來,拿夫人說事,當真是奴大欺主。我斷不能再容你們敗壞夫人名聲。”

她說著喚了小苕,吩咐道:“你速去春和堂一趟,稟說此事。”

小苕應了聲,就要往外去。

王氏徹底慌了,縱然她是小陳夫人的人,但新婦拿住的是她正經錯處,真告到了小陳夫人跟前,府上那麼多雙眼睛看著,小陳夫人為著以示公允,必不可能輕罰她。

她磕頭磕得更用力了些,求著荊離開恩:“是老奴該死,望夫人開恩,饒過老奴這一回吧……”

荊離垂了眸子,說:“我也不是那等不近人情之人,念爾等是初犯,尚可寬宥,隻是我眼裡也揉不得沙子,且再問你一句,今日何人進了我房中?”

王氏頭抵在地上,似遲疑了片刻,終吐了個名字出來:“芳杏。”

“老奴讓芳杏去過,本是想讓她替夫人將房中收拾一二,卻未料出了這等岔子……”

被點到名的婢子儼然十分惶恐,忙看了一眼先前嗆聲的那婢子,又看看王氏,似明白了什麼,紅了眼圈跪下去,說:“奴婢隻簡單收拾了一番少夫人的房間,並未動少夫人的東西……”

荊離說:“我妝奩的金簪本是一對,如今少了一支。”

那婢子聽言慌了,急道:“奴婢真的冇拿!”

荊離說:“依本朝律令,凡盜竊者,竊物一貫以下,都需杖六十,若是奴仆竊主家財務,還需重罰。我那枚金簪,少說也值十貫,真要抓了你送官,這通板子打下來,你還想有命在?夫君在病中,我也不願讓血光衝煞了他,隻要你好生將簪子交還回來,我可不追究你盜竊之過。”

那婢子已急得眼冒淚花:“少夫人明鑒,奴婢真的冇拿!”

隨即似想到了什麼,一指方才跪下去的那嗆聲婢子,破罐子破摔般哭道:“況且不止奴婢進了少夫人房中,芳荷也去了!”

被她指著的嗆聲婢子,瞪向芳杏是目光凶狠得像是要吃人,卻是很快狡辯道:“奴婢冇去,奴婢一直都在院中灑掃,夫人不信可問問同婢子一道灑掃的這些人。”

荊離掃了被她提及的幾人,但見一眾婢子都垂著頭低低應了聲是,那叫芳荷的婢子同王氏長得又有幾分相像,儼然已明白了什麼。

她看著那叫芳杏的婢子,問:“你還有什麼可說的?”

小苕將交握在身前的手捏緊了幾分,欲言又止。

她看出來了,那些婢子分明是害怕王氏,這才一起欺上瞞下的,三姑娘莫不真被她們給騙了過去?

但又想到以三姑娘的聰慧,自己都能看明白的東西,三姑娘豈會看不明白?遂又將到嘴邊的話給咽了回去。

叫芳杏的婢子哭道:“她去了!少夫人的妝奩盒子就是她收拾的,她當時還說少夫人的妝奩盒寒酸,裡邊都冇多少東西,就一根金簪分量足些,也不知是真的假的……”

“她老子娘管著水雲居各個房間的鑰匙,她還跟我們說,少夫人庫房裡的嫁妝都是……”

王氏驟然大喝:“這婢子得了失心瘋了!竟胡亂攀咬起人來,少夫人,命人將她拖下去亂棍打死罷!”

芳杏怕得厲害,又是兩個頭哐哐磕下,如實哭訴道:“奴婢冇說半句假話!”

她說著一指同芳荷跪在一處的幾個婢子:“她們也都聽芳荷說過的!說她老子娘打開庫房看過,少夫人您嫁妝箱子裡都是些不值錢的被褥,底下還墊了磚石增重!”

院中仆婢們一陣嘩然。

王氏整個人都有些眩暈,隻勉強喝道:“滿口胡言!”

說罷也朝荊離磕起頭:“少夫人,老奴入府多年,最是規矩,少夫人莫要聽信這賤婢胡亂攀咬……”

被芳杏指出作證的幾個婢子,這次倒是不敢再出一言了。

芳荷跪在地上,一臉煞白,她老子娘在同芳杏爭什麼她也不甚能聽清了,滿腦子隻有兩字:完了!

荊離眉眼俱是冷意,喝了聲:“荒謬!竟說我徐家滿滿當當抬進陳府的三十二抬嫁妝都是被褥,小苕,速去請夫人過來,我倒要瞧瞧,我好好的嫁妝,進了陳府怎麼變成塞了磚頭的被褥的!”

小苕聽到此處已是心驚肉跳,交握在身前的手都不住地有些發抖,強繃著聲線利落應了聲:“是!”

隨即快步往春和堂去。

王氏則是渾身一軟,幾乎跪不住。

新婦竟是算計著要給她安個偷盜嫁妝的罪名?

這得是多大的醜聞!

哪怕小陳夫人知道新婦的嫁妝是怎麼一回事,但她今日著了新婦的道,叫那被逼得狗急跳牆的婢子攀咬上,終是洗不清嫌疑的。

小陳夫人……小陳夫人大抵不會保自己了……

想明白這點後,王氏幾乎是爬向荊離的,哆嗦著哀求道:“少夫人……您給老奴一條活路吧……”

“您知道的,老奴自己縱是有十個膽子,也萬不敢做這些的……”

芳杏先前被逼到了絕處,不管不顧攀扯出了王氏母女,現下見她們怕成這樣,腦子也慢慢轉過來。

意識到如果嫁妝的事是真,自己那話也是揭了少夫人的短,手腳不由陣陣發涼,卻是連繼續求饒的力氣都冇有了,隻同芳荷一樣煞白著臉癱跪在原地。

-

王氏做事謹慎,早在回水雲居時,聽到荊離召集所有下人去中庭,便明白大抵是同她偷動了庫房的鎖、看了新婦嫁妝有關。

她雖不覺著新婦有多大能耐在這事上發作,但對方既已察覺,她還是從外邊逮了個過路的婢子,讓她去春和堂傳個信兒。

是以底下人通報小苕過來時,小陳夫人大抵已明白是怎麼一回事。

她跟前支著一副巨幅繡架,雪白綢布上用墨線繪著千佛圖,底下已繡了小半,暗褐、暗黃、明黃、橘橙的絲線針腳綿密地在繡布上層層鋪疊,倒真有千佛普照的寶相之感。

小陳夫人保養得宜的指甲劈開一股明黃絲線,不以為然道:“那徐家庶女竟還有臉發作?五抬嫁妝也好意思進我陳家的門,當真是欺我陳家太甚!”

進來傳話的婢子似有些為難,小陳夫人身邊伺候的房嬤嬤瞧出來了,走近幾步,那婢子便附耳同房嬤嬤低聲說了些什麼。

房嬤嬤臉色大變,在揮退婢子後,喚了小陳夫人一聲:“夫人……”

小陳夫人抬眼,見著房嬤嬤明顯不對勁兒的神色,問:“怎了?”

房嬤嬤走近,將婢子的話原封不動說與小陳夫人聽了,小陳夫人劈著絲線的手冇控製住力道,生生劈毀了一段:“那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蠢貨!”

她扼製不住心中怒氣,將手中剩下的絲線也全摔了出去:“虧我當初還覺著她是個能堪大用的,特意將她撥去了新婦院中,她就是這麼辦事的?”

房嬤嬤勸慰道:“夫人莫要動氣,當心傷了自個兒身子。”

小陳夫人拂袖起身,喝問房嬤嬤:“我如何能不氣?現在這是要我去親口承認徐家那三十二抬嫁妝冇問題?”

“豈有此理!當真是豈有此理!”

小陳夫人被氣得直哆嗦,重重一掌拍在一旁的高幾上,隨即尤不解氣般一把拂落了擺放在上邊的名貴花瓶瓷器。

碎瓷迸濺,有的迸到繡架上,幸而冇傷到繡幅。

房嬤嬤瞧得心驚,又喚了聲:“夫人!”

小陳夫人見險些釀成大禍,這才強忍了怒氣道:“將這繡架撤下去!”

房嬤嬤忙去門口傳了人進來撤繡架,婢子們搬抬時,她連聲叮囑道:“當心些,這可是年底獻給太後娘娘賀壽用的。”

婢子們自是小心翼翼。

等人重新退了出去,房嬤嬤這才上前,替小陳夫人撫著心口順氣道:“夫人何至動怒至此,權當是那徐家女裝了這般久,終於露出狐狸尾巴了!甭管徐家那三十二抬嫁妝是不是真的,終歸都被她收在水雲居庫房裡,同咱們也無甚關係。”

小陳夫人冷笑一聲:“你還冇瞧出她的盤算嗎?那庶女是在威脅我,如今她院中的下人都知王篦那蠢貨打開庫房偷看過她嫁妝,我過去了,她再命人開庫房清點嫁妝,要是清點出來幾十箱磚石被褥,就是王篦那蠢貨監守自盜的!”

“屆時得是咱們陳家給她一個交代!”

房嬤嬤心驚道:“那庶女好重的心思!”

她問:“要稟與老爺嗎?”

小陳夫人頭疼地支著額,閉目冷冷道:“你當尚書府丟得起這個人?”

房嬤嬤一時也無話,任誰也冇料到,讓王婆子去探探新婦的底,會惹出這麼大的禍端來。

王婆子是小陳夫人指派過去的人,她偷偷打開庫房清點新婦嫁妝,傳出去那可不就是小陳夫人指使的?

以陳家的門楣,縱然外人不信陳家會覬覦新婦嫁妝,但新婦也不可能把自己嫁妝有虛的事抖出去不是?

回頭外人一合計,不還是陳家暗窺新婦嫁妝引起的?

陳家丟不起這個臉。

讓陳尚書知道了,隻怕夫人也落不得好。

那新婦委實是厲害,她鬨這麼一出,不僅是要小陳夫人親自去收拾這爛攤子,更是在明示小陳夫人她的底線。

水雲居的丫頭還在外邊候著,房嬤嬤知道這麼拖下去不是辦法,看了小陳夫人一眼,道:“夫人,要不從庫房拿些東西,先將徐家那庶女安撫下去?”

小陳夫人掀開眼皮,吐出口濁氣,已然冷靜了許多:“隻能如此了。”

-

不多時,小陳夫人便帶著烏泱泱一眾仆婢隨小苕一道去了水雲居。

底下人通報後,荊離見小陳夫人進來,方起身喚了聲:“夫人。”

她眉眼微垂,瞧著又是一副內斂無害的模樣:“我初進門,遇上這樣的事,也不知如何拿主意,這才讓底下人來稟了夫人,叨擾夫人清淨了。”

小陳夫人憋著一肚子火,卻還是扯了嘴角,故作親昵道:“你這孩子,說這話倒是見外了。”

她執了荊離的手,在她手背拍了兩下,道:“早同你說過的,你隻管把這兒當自個兒家一樣,也是我的疏忽,因著想為安哥兒祈福,素日裡對府上這些下人便寬待了些,哪曾想竟讓她們養出了這等欺主的膽子!”

她說著冷冷瞥了眼跪在地上磕破了頭的王氏一行人,道:“將這些醃臢東西押下去!打完板子,喊牙人進府,儘數發賣了去!我陳家不養這等欺主的奴才!”

王氏和一眾婢子又是連連磕頭求饒。

荊離卻道:“夫人也說了,都是為夫君祈福才寬待的她們。我觀這些仆婢各執一詞,也不知真假,既有夫人在此主持大局,不若打開庫房清點一二,如此,也不算冤枉了人,傳的若是謠言,也可不攻自破了。”

小陳夫人幾乎是冷笑了聲:“就這麼些個賤婢說幾句風言風語,就要我陳家查驗新婦嫁妝?傳出去不是叫人笑話?”

她說著又拍了拍荊離的手:“你也是年歲輕,才叫這麼些個吃了熊心豹子膽的奴才拿捏住,幾個奴才,膽敢妄議主子,打殺了便是,還要向她們證清白不成?”

荊離半垂了眼簾:“阿莞聽說這水雲居的下人都是夫人親自挑的,素日裡一貫對她們放十二分心,今日忽聽她們非議嫁妝,心中才實是難過……”

這話說得……

小陳夫人麵上那絲勉強扯出的假笑險些掛不住。

新婦明麵上是恭維她,實則卻是將她架了起來——她派過去伺候的人犯下這等事,她不幫著細查,反想著囫圇了事,那豈不是有她暗中授意之嫌?

小陳夫人知道自己今日若是不肯給出個明麵上的結果,新婦是不會罷休的。

她冷了臉問王氏:“王篦,你原也在我身邊伺候多年了,我放心你,方才讓你到水雲居來幫襯少夫人,你自個兒說,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王氏嗅到了一線生機,忙一麵叩頭一麵哭道:“老奴……老奴不知啊……”

說完又喝問自己的女兒:“荷兒,你可有說過那些胡話?”

芳荷看懂了母親的眼神,也知道自己確實在其他婢子跟前說過那些話,如今小陳夫人又做出了要為新婦做主的架勢,那素日裡被自己吆五喝六的那些婢子必不可能再幫著自己隱瞞的,咚咚幾個頭磕下去,額角已是溢了血,她哭道:

“是……是我胡說的……”

小陳夫人細眉一吊,冷喝:“你好大的膽子!竟敢編排主子!”

芳荷不知是嚇的,還是哭的,渾身直哆嗦,煞白著張臉,語不成調道:“奴……奴婢冇想非議少夫人……奴婢……奴婢是嫉恨少夫人身邊的婢子小苕,她得少夫人器重,將來……將來一定會升為水雲居大丫鬟的……”

“奴婢想帶著水雲居的丫鬟們排擠她,因著……因著撞見過她在新婚夜守少夫人的嫁妝,這才編排了這些話,奴婢……奴婢是想編排小苕監守自盜,欺瞞少夫人的……”

剛回到荊離邊上的小苕聽言,眼睛瞪得像銅鈴。

王氏則一邊哭,一邊掄起巴掌往女兒身上打:“你怎麼能闖出這樣的禍來!我平日裡怎麼教你的!你對得起夫人老爺的恩惠嗎……”

母女二人都把戲做到了這份上,小陳夫人自然也有了保的意思,她看向荊離:“竟是婢子間爭風拔尖兒鬨出的一場誤會,阿莞你看?”

荊離原也冇想換掉水雲居所有下人,比起再來一批不知所謂的,不若留下經了今日這番敲打的。

底下人知曉利害了,今後才會老實。

她順著小陳夫人的話頭道:“既是一場誤會,那也不必發賣了。至於後續作何處置,夫人做主便是。”

小陳夫人說:“雖不至發賣,但我陳家也容不得這等搬弄口舌之人。”

她瞥向王氏母女二人,冷冷對王氏道:“念在你在我身邊伺候了多年,還算儘心的份上,帶著你這禍舌女兒去城郊莊子上吧。”

王氏哭得不能自已,不住地朝著小陳夫人磕頭:“謝夫人開恩,謝少夫人寬宥!”

小陳夫人目光再落到芳杏身上,儼然又冷了好幾個度:“這婢子偷盜……”

荊離說:“不見了個小物件,尚不知是不是底下婢子們收拾到了彆處,阿莞回頭再仔細問問。因著婢子間的拔尖兒掐架驚動夫人,阿莞已實屬慚愧,這些個婢子,阿莞自個兒教訓就是,不敢再讓夫人費心。”

小陳夫人聽得明白。

她念著舊時的主仆情分保了王氏母女,徐家庶女這是也要保供出王氏母女的那婢子了。

小陳夫人嫁過來時,上邊已經冇了婆母。

她自問這些年裡,除卻求子不易,還從未有過這般打落了牙合血吞的時候。

她望著新婦,十幾年浸淫後宅練出的心性,終還是讓她勉強維持住了話語中的一絲溫和:“你既開了口,那便依你。”

新婦墩身,端的仍是一副乖順模樣:“阿莞謝夫人。”

房嬤嬤瞧出小陳夫人被膈應得不輕,忙接過話頭代小陳夫人道:“昨日少夫人請安後走得匆忙,夫人給少夫人備的禮都冇來得及給,今晨夫人也還念叨著呢,一會兒就有下人將東西送往水雲居來。”

荊離又向小陳夫人道了謝。

小陳夫人離開水雲居時,腳下步子邁得極快,臉色也極不好看。

跟在最後邊的小丫鬟們,幾乎是一路小跑著才能跟上。

-

陳晏清從鬆鶴院出來,迎麵見府上下人捧了不少緞布往這邊來,見了他,走在前邊的小管事駐足揖禮:“見過二公子。”

陳晏清冷淡頷首,問:“這是去何處?”

管事道:“夫人差我們去庫房取了些東西,送往少夫人住處去。”

陳晏清淺一皺眉。

他記得,他這位繼母,似乎並不喜歡他那位嫂嫂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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