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聖炎教是藥,見效快!
皇城,武英殿。
皇帝看了一眼奏折,就扔到一邊,指了指地上的筐子,吉祥把奏折放進筐子裡。
“彈劾秦重的攢多少了?”
皇帝伸了個懶腰,問道。
“回陛下,第十封了,秦大人也是,其他巡糧使都馬不停蹄出發,他卻不動地方。”
“這也難怪禦史彈劾他,要不老奴催催?”
吉祥試探著問道。
皇帝卻搖了搖頭。
“北上巡糧,一共四路,他這一路最難,他謀而後動,也是情理之中,彆催他。”
皇帝說道。
“是啊,這一路盤根錯節不說,軍中朝中......
狼煙起,江山北望,龍旗卷,馬長嘶,劍氣如霜——秦重這一嗓子,直衝雲霄,震得崖邊幾隻棲息的山雀撲棱棱飛起,連遠處林間打盹的獵犬都豎起了耳朵。
皇帝一口腰子卡在喉頭,嗆得咳了三聲,酒水從嘴角溢出,竟也不擦,隻指著秦重哈哈大笑:“好!好一個‘劍氣如霜’!朕半生聽曲,宮裡教坊司唱得再婉轉,也不及你這粗嗓子裡滾出來的血性!”
九公主掩唇而笑,指尖還沾著方才倒酒時濺出的酒漬,眼波流轉間卻悄悄往秦重身上多停了一瞬——那人身形挺拔如鬆,玄色勁裝裹著寬肩窄腰,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道舊疤,蜿蜒如墨線,襯得指節分明的手更顯淩厲。他唱罷並未收勢,反將空碗往石案上一磕,聲如裂帛:“……心似黃河水茫茫,二十年縱橫間誰能相抗?恨欲狂,長刀所向,多少手足忠魂埋荒涼……”
曹景濂早蹲在火堆旁笑得打跌,烤架上的羊排滋滋冒油,他一邊抹淚一邊嚷:“鎮之兄,你這哪是唱曲?分明是把刑部大牢的鐵鏈子拆了當鼓槌敲!”
吉祥垂手立在一旁,眼角微濕,卻不敢抬袖去拭。他侍奉天子三十載,見過太宗禦前舞劍,也聽過先帝月下撫琴,可從未有人敢在帝王麵前,以沙場悲歌為酒令,以斷刃寒光作餘韻。這調子野,這詞兒狠,這人……更狠。可偏偏,陛下愛聽。
皇帝抹了把臉,忽然止住笑,凝神望向對麵山坳——那裡亂石嶙峋,枯藤纏壁,正是當年魏滿倉伏誅之處。風過處,石縫間簌簌落下幾粒碎土,仿佛沉埋多年的舊骨,在歌聲裡輕輕應和。
“鎮之,”皇帝聲音低了下來,卻比方才更沉,“你唱的是二十年縱橫,可朕記得,你父親秦山,十七歲隨朕出征漠北,十九歲斷左臂於黑水灘,二十三歲……死在回京路上。”
秦重握碗的手一頓,指腹緩緩摩挲碗沿粗陶的糙痕,冇應聲。
“你娘臨終前,把你托付給朕,說‘彆讓他上戰場,彆讓他跪朝堂,讓他活著,活得像個人’。”皇帝端起酒杯,仰頭飲儘,喉結滾動,“可你偏生不是個能活成‘人樣’的——你活得像一把刀,出鞘必見血,歸鞘必帶鏽。”
秦重終於抬眼,目光平靜無波,隻道:“陛下記錯了。我娘說的是——‘彆讓他跪著活’。”
皇帝怔住,隨即仰天大笑,笑聲震得崖頂鬆針簌簌而落:“對!是‘跪著活’!朕記岔了!”他猛地拍案而起,袍袖翻飛如鷹展翼,“來人!取朕的玄鐵劍來!”
吉祥一愣:“陛下,此劍乃太祖遺物,非大典不……”
“少囉嗦!”皇帝已大步走向崖邊一塊青黑色巨岩,抬腳踹開覆在岩麵的枯葉——底下赫然刻著兩行深痕,字跡歪斜卻力透石髓:【秦山在此斷臂】【鎮之莫跪】
那是十七年前,少年秦重用斷刀刻下的。
他當時渾身是血,左手齊腕而斷,右手攥著半截染血的刀柄,就蹲在這塊石頭前,一刀一刀,刻完便昏死過去。太醫說他高燒七日不退,囈語全是“殺”字;皇帝親自守了三天,最後掀開他蒙頭的被子,隻見他睜著眼,瞳仁黑得不見底,像兩口枯井。
此刻秦重走上前,伸手撫過那早已被風雨磨得溫潤的刻痕,指腹停在“鎮之莫跪”四字之上,久久未動。
九公主默默解下腰間荷包,倒出幾粒蜜漬梅子,輕輕放在他手邊石上。
曹景濂立刻噤聲,連火堆都不敢撥了。
皇帝卻忽然轉身,從吉祥手中奪過那柄玄鐵劍——劍身烏沉,無鋒無鍔,通體隻有一道暗紅血槽,宛如凝固千年的舊傷。“鎮之,你既不願跪,朕便給你站的地方。”他將劍柄倒轉,遞向秦重,“巡糧欽差,朕今日就授你。不加銜,不賜印,唯此劍隨身——見劍如見朕。遼東、永昌、思州三地糧秣調度、倉廩稽查、軍屯賬目,儘數由你主理。若查出虧空逾萬石,或貪墨牽連五品以上者,準你先斬後奏。”
秦重冇接。
他盯著那柄劍,忽然問:“陛下,若臣查到……靖遠侯府名下十二處莊田,三年間虛報災荒,冒領官糧十七萬石,又當如何?”
崖上風驟然止息。
曹景濂臉色煞白,下意識後退半步,撞翻了烤架,羊排滾進灰堆。
九公主垂眸,指尖掐進掌心。
吉祥閉目,嘴唇無聲翕動,似在默誦《金剛經》。
皇帝卻笑了,笑得極輕,極冷,像冰麵乍裂的第一道紋:“哦?靖遠侯?秦家那位老二,前日還跪在午門外,求朕寬恕他兄長刺殺之罪,哭得鼻涕都糊到玉階上了。”
秦重終於抬手,接過玄鐵劍。劍柄入手冰涼,卻在他掌心微微發燙。“臣謝恩。”他單膝點地,並非叩拜,而是右膝觸石,左腿繃直如弓,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杆將要離弦的箭。
皇帝俯視著他,忽而彎腰,親手扶起他手臂:“起來。朕不許你跪,也不許你彎腰——你替朕盯著的,從來不是幾處倉廒,而是這京城裡,所有以為自己能站著吃肉、卻忘了肉是從哪來的畜生。”
話音未落,山道上傳來急促蹄聲。一名紫衣內監翻身下馬,撲至崖前,額頭抵地:“陛下!靖遠侯府急報——秦墨於今晨卯時三刻,懸梁自儘,未遂,現昏迷不醒!”
九公主呼吸一滯。
曹景濂倒吸冷氣:“真……真敢死?”
皇帝卻看也冇看那內監,隻盯著秦重:“你猜,他為何選今日上吊?”
秦重緩緩抽出玄鐵劍,劍身映著天光,幽暗如夜。“因他剛收到舅舅密信,知悉平南侯府提親之事,對方屬意者,本是秦鯉。”他頓了頓,劍尖斜斜指向東南方向,“而趙氏昨日午後,遣心腹婆子往兵部尚書府送了三匣子南海珍珠——趙常思,恰好是秦鯉嶽父。”
崖風再起,卷起秦重鬢角一縷亂發。
皇帝拊掌三聲,笑得暢快:“好!好一個趙氏!她以為拿珍珠買通趙常思,就能把秦鯉塞進平南侯府做女婿?卻不知程政那老狐狸,早把九個女兒的庚帖,全送進了司天監——就等朕點頭,挑個吉日,把三姑娘許給巡糧欽差!”
秦重手腕一沉,玄鐵劍鏘然入鞘。
“陛下,”他聲音平穩如古井,“臣請即刻啟程。”
“不急。”皇帝負手望天,雲層裂開一線金光,“朕剛收到北境八百裡加急——韃靼右翼三萬騎,已破黑水關,前鋒距大同不過二百裡。秦鯉那五個‘前任’,正被押解途中,昨夜剛過居庸關。”
秦重眸光驟凜。
“所以,”皇帝轉身,目光如電,“朕要你繞道大同,不必管糧,先替朕辦件事——”
“把那五個‘滾蛋’的官兒,一個不少,活著帶到朕麵前。”
“臣遵旨。”
“還有,”皇帝忽然壓低聲音,隻讓秦重一人聽見,“你大哥秦墨的‘懸梁’繩子,是用三年陳的蜀錦搓的。那料子韌,勒不死人,隻會讓脖子腫三日——夠他清醒著,聽清每一道聖旨。”
秦重垂眸,掩去眼中翻湧的暗潮。
此時山下忽有異動。數十騎黑甲騎士踏碎晨霧而來,為首者銀甲覆麵,肩頭赫然繡著一隻振翅金雕——這是禁軍“玄甲營”最精銳的“鷹揚衛”,向來隻聽命於皇帝與中軍都督府。
銀甲將領翻身下馬,單膝砸地,聲如金石:“稟陛下!遼東急報!吳國興一行五人,於密雲驛外遭伏擊!護衛死傷過半,吳國興右臂被斬,楊行遠斷指三根,張浩……張浩身中七刀,尚存一息!刺客……刺客留書於驛壁——‘爾等誣陷世子,天理難容’!”
崖上眾人俱是一震。
曹景濂失聲道:“誰乾的?!”
皇帝卻看向秦重,眼神意味深長。
秦重卻望向山道儘頭——那裡塵煙未散,一匹棗紅馬正獨自奔來,馬背上空空如也,唯有馬鞍側懸著半截染血的斷刃,刃身上,赫然刻著靖遠侯府徽記:雙翼護月。
九公主倏然攥緊袖中帕子。
吉祥閉目歎道:“阿彌陀佛……”
皇帝靜立良久,忽而大笑,笑聲驚起群山宿鳥:“好!好一個‘天理難容’!朕倒要看看,是誰借著天理的名頭,行殺人滅口之實!”他猛地揮手,“傳朕口諭——即刻封鎖居庸關!凡持吏部勘合離京者,一律盤查三日!另,著大理寺徹查密雲驛血案,凶手不論何人,格殺勿論!”
銀甲將領轟然應諾,轉身欲走。
“等等。”秦重忽然開口,從懷中取出一枚銅牌,拋向那將領,“告訴大理寺卿,凶器上那半截徽記,是靖遠侯府去年冬祭時,賞給護院統領的‘忠勇牌’。而護院統領……”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崖邊眾人,“今晨寅時三刻,已在侯府祠堂,懸梁自儘。”
銀甲將領接住銅牌,手指微顫。
皇帝深深看了秦重一眼,忽然道:“鎮之,你何時發現的?”
“昨日酉時。”秦重答得乾脆,“臣去藥鋪抓安神散,掌櫃說,半個時辰前,靖遠侯府采買走了三斤朱砂、五斤桐油、兩捆新麻繩——朱砂畫符驅邪,桐油浸麻繩,韌而不脆。”
曹景濂瞠目結舌:“這也能猜到?!”
“不是猜。”秦重望向遠處山巒,聲音淡得像風,“是趙氏太怕秦墨死了。怕他死得太乾淨,死得太早,死得……冇機會說出真相。”
崖風呼嘯,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
皇帝忽然抬手,解下腰間龍紋玉玨,塞進秦重手中:“拿著。此物可調三千羽林,亦可……暫代虎符。”
秦重握緊玉玨,觸手生溫。
“去吧。”皇帝揮袖,聲音漸沉,“大同城下,朕等你帶人回來——活著的,或者,死透的。”
秦重抱拳,轉身下山。玄鐵劍隨步輕響,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曹景濂追出幾步,壓低聲音:“鎮之兄!我跟你去!我爹……我爹剛遞了折子,願捐銀二十萬兩,助軍屯墾!”
秦重腳步未停,隻淡淡道:“帶夠紙筆。到了大同,你替我寫狀子——狀告靖遠侯府,私蓄死士,構陷欽差,弑殺朝臣。”
曹景濂一個趔趄,差點滾下山道。
九公主望著秦重背影消失在蒼茫山徑,輕聲問:“父皇,您真信他?”
皇帝凝視遠方,半晌才道:“朕不信他。朕信的,是那柄玄鐵劍——它認得秦山的血,也認得,該往哪裡砍。”
山風卷起他袍角,獵獵如旗。
此時京城,靖遠侯府。
趙氏癱坐在祠堂門檻上,手中攥著半截斷裂的麻繩,繩頭還沾著暗褐色血痂。她身前,護院統領的屍身尚未僵硬,脖頸青紫,舌頭伸出寸許,一雙眼睛瞪得渾圓,直勾勾盯著梁上懸著的另一根新繩——那繩子,本該套在秦墨脖子上。
而秦墨,此刻正靠在軟榻上,慢條斯理地剝著一顆荔枝。果肉晶瑩,汁水滴落在素白中衣前襟,暈開一小片淡粉。
他抬眼,看著母親慘白的臉,忽然微笑:“娘,您說……若那五個官兒真死在密雲驛,父親會不會,把我那根蜀錦繩子,換成真的?”
趙氏渾身一抖,荔枝核從指間滑落,滾進供桌陰影裡,無聲無息。
祠堂外,一聲鴉啼,淒厲如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