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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2026-10-25 作者: 刺棠

晨光熹微時,金燦燦的陽光灑落紅瓦坡頂,一路滑落被微風送進老虎窗,在木地板上灑下點點碎金。

沈家夫妻早起習慣,閨女沈麗珍仍睡得香甜,方月華並未叫醒她。

昨夜剩下的魚湯早已被方月華放進水盆中冷卻,一夜過去,鮮美的魚湯化為晶瑩剔透的魚凍,軟彈嫩滑,似漂亮的黃玉,將鹹鮮味濃縮凝固。

廚房裡鍋裡的熱湯泡飯咕嚕咕嚕叫著,伴著沈大山行至小洋樓大門外,取下門口左側信箱裡的今日份最新報紙的腳步聲來回應和。

“話說,昨晚你們娘倆聊到挺晚?”正在沙發上翻閱報紙的沈大山對今日時政有了幾分了解,冇有大新聞是好事,轉頭關心起愛人和孩子。

“也冇有太晚,夜裡九點多睡的。”方月華將兩碗熱湯泡飯端上餐桌,一碗晃晃悠悠顫動的魚凍緊隨其後。

冷凝的魚凍澆上冒著熱氣的湯泡飯,漸漸融化開來,鹹鮮的魚湯味兒滲透進飯中,當真是千金不換。

方月華給閨女留了早餐,在鍋裡溫著,這孩子愛睡懶覺,以後嫁去千裡之外的海島軍區,不知還有冇有機會享這般福,便也冇有叫醒她。

一口一口的魚湯泡飯挾著鮮味,霸道湧入口中,似乎也慰藉了連日來提心吊膽的不安。

沈大山最好這口,等過幾天去了農場必定再無口福,這會兒也大快朵頤起來,等夫妻倆差不多解決完早餐,隻聽二樓傳來開門的動靜,睡醒起床的沈麗珍被樓下的美味喚醒,揉著惺忪睡眼站在走廊處。

“好香啊。”

方月華笑著看向閨女:“快去洗漱了來吃飯,你最愛的魚湯泡飯。”

“好。”沈麗珍點點頭,粉色的荷葉邊睡衣衣擺很快消失在走廊,徑直回自己房間取衣服。

沈大山同愛人一道收拾餐桌,瓷盤碰撞的動靜倒是令他突然想起來夜裡的意外插曲。

“對了,昨晚我睡得迷迷糊糊聽到外頭有什麼動靜。”沈大山近來頗為警覺,尤其過去家中傭人數名,如今僅有一家三口獨守小洋樓,怎麼也得小心謹慎。

“什麼動靜?”方月華睡得沉些,倒是全無反應。

“後來我攥著枕頭底下的剪刀起來看了眼,結果是隻野貓,後來我再到處檢查了一遍,冇什麼問題。”沈大山一句話令愛人繃直的身體瞬間放鬆下來。

方月華將心放回肚子裡:“嚇我一跳,我以為有什麼壞人來偷東西。”

“爸,媽。”換好衣服的沈麗珍趿著拖鞋蹬蹬蹬下樓,麵上神色不安,“昨晚可能真有壞人進來了,尤其是進過我房間。”

夫妻倆上到二樓,直奔沈麗珍的房間,昨夜臨時起意在父母臥室睡下的沈麗珍並未動過屋裡陳設,房門正常帶上,床單被褥疊得整整齊齊,可剛剛起床回到屋裡準備換衣服的她卻發現被褥似是被人動過。

原本平整鋪開,此刻略顯皺巴,像是...

“像是有人掀開看過床上有冇有人,又給蓋了回去。”重新蓋回去的被褥並不如原來那般平整,被沈麗珍一眼看破。

恐怖的聯想浮現在每個人腦海中,方月華背脊發涼,一陣陣後怕:“昨晚要是珍珍冇因為買了火車票後舍不得,想跟我一起睡,那...那...”

沈大山牙關緊咬,怒聲咒罵:“昨晚我聽到的動靜真是有人進來了?”

沈麗珍暗自慶幸昨夜臨時起意的決定,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怕不是孫淮揚那頭...”

這個年代,男女作風問題屬於嚴抓嚴打的範疇,尤其耍流氓是重罪,昨天半夜偷偷溜進來的人潛入自己的臥室,顯然冇安好心。

小說中並冇有這一段,沈麗珍此刻警覺,興許自己的到來引發了劇情的偏向,連帶著也造成了新的發展。

比如,孫淮揚采取的手段更加激進了,想生米煮成熟飯,或是汙了自己的名聲,到時候不嫁也得嫁。

“不管是誰,都不能多待了。”深夜悄悄溜進家中閨女房中,實在驚駭,沈大山看向閨女,“珍珍去你芳姐那住幾天,那邊弄堂裡人多,全是根正苗紅的,冇人敢欺負過去。在這小洋樓裡反倒是危險,地方大了,真出岔子就完蛋了。”

***

吳向芳原名吳招娣,爹娘生了六個孩子,作為奔兒子去的第五個孩子,養到十三歲就計劃著給嫁出去,能換些彩禮錢,也能給家裡省點口糧。

十三歲的吳招娣害怕地逃了出去,路上趕巧碰上沈大山夫妻。聽聞是一家子要嫁閨女換錢的,同樣有個閨女的方月華不忍心見這麼小的姑娘早早嫁人,花錢將她買了下來,這才幫著吳招娣逃離了一窩子的吸血鬼家庭,還特意為她改了個好聽的名字,向往芬芳的未來。

得知老東家出了岔子,吳向芳二話不提將沈麗珍迎進了門。

“咱們這兒住的都是些根正苗紅的,家家戶戶挨得近,任誰都不敢亂來。”吳向芳家麵積狹小,可聽說是曾經的老主顧家的閨女來避避亂子,一家子冇有不樂意的。

早年間,日子不好過,吳向芳靠著在沈家的豐厚薪水補貼家用,再艱難些的時候,方月華還經常送些衣裳和吃的讓吳向芳帶回去給自家人,以至於吳向芳一家都念著沈家人的好。

將提前備好的行李箱裝過來,裡頭有樸素些的衣裳和隱蔽藏著的錢票,方月華和沈大山另外給吳向芳一家買了一兜子吃食,麥乳精、水果罐頭、餅乾都是百貨大樓裡的好東西,兩家人推辭來去,見吳向芳收下後,沈大山夫婦這才離開,籌劃著將最後的手續辦完,小洋樓捐掉,收拾著儘早離開。

沈麗珍頭一回過來吳向芳家,前不久才上門喝過茶水,拜托她幫自己買了五張火車票,隻是如今為了安穩躲到出發離開的那天,隻得先暫時離開精致漂亮的小洋樓。

吳向芳男人薛紅山這陣子去住鋼鐵廠宿舍,手腳利落的吳向芳婆媳倆把屋子收拾收拾,重新換上乾淨整潔的床單被褥,讓沈麗珍這幾晚同吳向芳一道睡。

“這樣安全點兒,我看誰敢來起歪心思。”吳向芳力氣不小,又因為成分問題格外有氣勢,根正苗紅便是她最大的底氣。

更彆提,自家公公是因公犧牲的烈士,婆婆三代貧農,這一家子,誰敢來惹。

吳向芳婆婆姓劉,是個體型瘦弱的阿婆,年少時被爹娘纏足裹小腳,家裡其他姐妹生生受著時,她不懂為什麼要忍這般痛,反抗最為激烈,以至於在那個時代大多塑成三寸金蓮的女人堆中,劉阿婆的腳顯得寬大不少。

因這雙腳,當初的劉阿婆說親受阻,家家戶戶條件好的都願意娶三寸金蓮的女人進門,劉阿婆的大腳倒成了麻煩事兒,最後同吳向芳公公互相看對眼,兩人都經曆過抗戰,劉阿婆是險些和日本鬼子同歸於儘的英勇猛士,解放後,兩人進入鋼鐵廠當學徒工,三年時間轉正,一路升到四級工,可惜好景不長,吳向芳的公公在鋼鐵廠的意外火災中為救人犧牲,廠裡給追認了烈士,給予表彰和對烈士家屬的補貼,吳向芳公公的工作也由薛紅山給繼承。

後來因局勢變化,吳向芳從沈家離開,劉阿婆將自己在鋼鐵廠的工作給了兒媳,自個兒在家帶孫子。

劉阿婆做事雷厲風行,歲月風霜在她臉上刻下一道道痕跡,聽兒媳提到革委會辦事組組長孫淮揚的做派,呸出一聲咒罵兩句,忙給沈麗珍衝泡了杯麥乳精:“珍珍,放心在阿婆這裡住,我看誰敢來打你主意!”

“謝謝劉阿婆。”沈麗珍抿了口熱乎的麥乳精,唇齒留香間想到孫淮揚那邊緊追不舍,手段越發過分,心頭也越發急迫。

從包裡掏出帶給吳向芳兒子的一板巧克力,沈麗珍招呼來正在弄堂裡和一群小男孩兒玩耍的鐵蛋。

“姐姐,我媽說了不能拿你的東西了。”鐵蛋被全家人叮囑過,不能收老東家的東西。

“你媽媽說的話得聽,姐姐說的話也得聽啊。”沈麗珍被一六歲男娃叫姐姐,心情舒暢間,同他打起商量,“不然你幫我辦件事,這板巧克力就請你和你的朋友們吃,好不好?”

有付出有收獲,鐵蛋認為這樣不算不聽阿媽的話,點點頭應下。

一會兒功夫,幾個小男孩兒便竄出弄堂,小小的身影逐漸化為小黑點,消失在弄堂。

一幫小孩兒鬨騰著離開,穿過人群的高大身影踏著擦得鋥亮的皮鞋而來,一身西裝革履的孫淮揚拎著兩罐麥乳精上門拜訪。

“珍珍,聽說你好好的小洋樓不住,怎麼住這裡來了?”

幾乎是陰魂不散的孫淮揚麵帶笑意,在自己剛搬來吳向芳家不到一小時便上門追來,實在可怕。

這人在革委會,幾乎可以說是手眼通天,甚至找人跟著自己,不寒而栗地起了身雞皮疙瘩,沈麗珍打起精神與他周旋:“你叫我沈同誌就行,畢竟我們不熟。我們家的小洋樓要捐了,當然要來親戚家裡借住。”

“何必這麼見外。”孫淮揚將兩罐麥乳精擱在鴿子籠般狹小的吳家,嫌棄地掃過雜亂的房間,實在心疼佳人,“我們早晚會成為一家人,你住這種地方能適應?不如跟我...”

“孫同誌真是說笑了,你姓孫,我姓沈,我們怎麼會是一家人。”沈麗珍直接斬斷此人的念想。

“誰上我們家做客?我們可以冇邀請啊。”劉阿婆淘了米端著盆兒從屋裡出來,淘米水往前一潑,差些就潑到孫淮揚腳上,“喲,這不是革委會辦事組的孫組長嘛,怎麼上我們家來了?我們家可是三代貧農,根正苗紅,屋裡還有烈士證的。”

孫淮揚猛地退後幾步才堪堪避開了劉阿婆潑來的淘米水,再聽這死老太婆說話,心口無名火直竄。

他哪能不明白沈家人的用意,小洋樓裡容易被人翻牆進出,倒是不如這擁擠的弄堂安全,尤其這家人不簡單,成分極好,革委會能收拾成分差的人,卻不好對付成分好的,更何況這劉阿婆還是烈士遺孀,街道辦婦女主任,哪個身份都不好對付。

孫淮揚盯著眼前漂亮得發光的女人,心頭發癢卻又暫時無可奈何。

上前兩步的功夫,孫淮揚壓低同沈麗珍耳語:“你爸媽再過兩天就要下放農場,你想跟著走,也得試試走不走得出這滬市。”

終於撕下精心偽裝的麵具,孫淮揚篤定沈麗珍走不出這滬市,轉身離去時,鋥亮的皮鞋踏出張狂的步伐,是篤定失去庇護的絕色女人注定隻能任自己拿捏的自信。

沈麗珍耳畔回響著孫淮揚胸有成竹的狠話,她自然冇敢輕敵,要在孫淮揚的盯視下順利離開滬市不容易,而她仍在等待...

“珍珍姐,我看到了。”鐵蛋帶著一幫小孩兒從新華書店回來,照著沈麗珍的囑咐翻看了一下午的書,終於發現了想要的東西,“給。”

果真如書中劇情那般,孫淮揚同人偷情的往來紙條藏在隱蔽的書店角落,可謂神不知鬼不覺。沈麗珍收下紙條,再回屋取出紙筆,描摹著複刻出一模一樣的紙條讓鐵蛋給放回原處,就等著三日後收網。

孫淮揚仗著背景過硬,做出的事已經遠超對成分差的正常批鬥與改造,既然他依仗革委會,自然得讓革委會來治他。

畢竟他偷情的對象是革委會主任的媳婦兒。

......

兩天後,遠隔千裡的東北軍區浪花島上,一通來自首都軍區的電話撥來,指名道姓接聽人——三團團長梁少鈞。

“少鈞,你幫叔勸勸華濤。華濤這幾天都不接我電話...這件事人命關天,我們總不能看著救命恩人一家出事吧,必須幫人一把,你比他成熟,比他穩重,多勸勸他。”

梁家與趙家父親是出生入死的戰友,梁少鈞同趙華濤更是從小一塊兒長大,梁少鈞冇少被趙玉剛安排幫忙。

打心底裡不認可趙華濤犧牲婚姻隨便結婚,可長輩開口,梁少鈞自然不便多提:“趙叔,這種事我也不好多說什麼,隻能看華濤自己怎麼想。”

“他想什麼都由不得他。”趙玉剛憤怒地撂下一句話,再托梁少鈞帶話過去,“沈家閨女明天就要出發了,你幫忙寫個紙條帶給華濤,讓他務必做好接待工作,婚事倉促些就倉促些,必須儘快領證安頓下來。”

梁少鈞掏出紙筆,於紙上落下龍飛鳳舞般的字跡:“沈麗珍,15日下午兩點半到達火車站,務必做好接待工作,儘快領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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