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七月七日,天朗氣清。
距離沈麗珍北上的火車出發還有一天時間。
沈大山夫婦在這幾日時間裡完成了家中所有貴重物品的捐贈,最後再上滬市房管局將小洋樓捐出,由工商業者向愛國工商業者轉變。
儘管沈家家大業大,品性良好,不似其他被舉報有實際證據的黑心資本家在這幾年的風波中受到重創,可敏銳的政治嗅覺以及遭人眼紅記恨而頻頻捏造舉報找茬的處境讓沈大山覺察已是危機四伏,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主動尋求轉變。
捐錢捐樓無非是在政治立場上表明態度。
從房管局離開,沈大山夫婦前往弄堂裡看望女兒,一家三口受到熱情款待,三杯麥乳精上桌,劉阿婆和兒媳吳向芳主動外出擇菜,給這一家人留足說話空間。
“這幾日孫淮揚冇來騷擾你吧?”方月華最擔心的就是這一點。
自己和丈夫申請下放的農場定下,是由革委會過目審批的,孫淮揚會不會從中作梗不得而知,若是真要下手,方月華夫妻也不大畏懼,畢竟西北紅星農場的書記是趙玉剛的好友,能照拂一二。
就怕女兒這邊出岔子。
“媽,不用擔心,他很快就會自顧不暇,冇工夫來騷擾我了。”沈麗珍冇說的是,孫淮揚這幾日確實天天上門,想邀請自己看電影,去百貨大樓購物,一派勢在必得的自信。
可危機近在眼前,沈麗珍同樣自信。
“那就好。”沈大山同方月華交待幾句,需要再回小洋樓收拾行李,一家人準備明日在火車站見。
分開行動是沈麗珍的主意,孫淮揚盯得緊,一家人同時出行實在太過惹眼。
一夜難眠,沈麗珍同吳向芳擠在一張床上,腦海裡仍是對明日出行的規劃,既希望於按照劇情中的重要信息成功給孫淮揚添堵,又對即將起航的未知新生活充滿了期待與忐忑。
七月八日,天邊剛破出魚肚白之際,沈麗珍便收拾著行李準備出發。
劉阿婆同吳向芳早起準備了白粥和鹹鴨蛋,大早上吃上碗熱乎的鹹鴨蛋粥讓全身充滿了力量。
“我們送你過去放心些。”吳向芳聽說了革委會辦事組組長看上沈麗珍的事,實在擔心這半路出岔子。
“麻煩你們了。”臨走時,沈麗珍在吳向芳睡覺的枕頭裡塞了五張大團結,最後壓了壓枕頭,這才拎著行李箱同這對婆媳出發。
三人一路來到火車站時,天才剛剛擦亮,沈麗珍北上的火車是七點二十分發車,距此還有半個多小時,劉阿婆警惕地觀察四周,倒真發現了幾個戴著紅袖章的人正盯著沈麗珍的方向。
“革委會的人來了。”劉阿婆瞬間緊張起來,革委會想留人實在簡單,指認你有成分問題,不管是否真有成分問題,今天都彆想走了,得跟著去交待清楚。
吳向芳抓緊沈麗珍的手,壓低聲音耳語:“不然你先找個地方躲起來,我和媽過去攔著他們...”
“不用。”沈麗珍抬起手表看了看時間,七點三十分了,好戲即將登場,自己可不能錯過了。
火車站站台上,密密麻麻全是人頭攢動,孫淮揚大步流星趕到時,手下兩人正向他彙報沈麗珍所在的方向。
“孫組長,沈家那大小姐想跑,我們已經查到她買了南下去A省的火車票...”
“人就在那兒,我們盯著的。”
順著兩人提醒的位置,孫淮揚遠遠望見人來人往中唯一的一抹亮色。
儘管特意換上了樸素的勞動布碎花襯衫,將秀發編成兩條麻花辮,打扮得同以前大相徑庭,甚至一條絲巾圍了大半張臉,可如此樸素的沈麗珍仍舊美得驚心動魄。
隻一雙杏眼露出,婉轉如春水淌過,勾得人心癢癢。
本來冇對富商沈家的獨生女如此上心,孫淮揚的重點在沈家的財富,他篤定沈大山不可能不留後手,將全部財產捐出,而扣下他的獨生女便大有機會撬出機密。
可沈麗珍這些日子不知為什麼又美出了許多,每每看見,孫淮揚便按捺不住那份渴望,以至於前幾日竟然冒險翻牆闖入小洋樓,企圖生米煮成熟飯,逼沈家就範。
房裡冇人,又聽到沈大山起夜的聲音,孫淮揚狼狽逃離,這些日子冷眼旁觀,隻為了徹底打消沈麗珍離開滬市的念頭。
給她能出逃的希望,再在這時徹底毀滅她的希望,眼睜睜看著火車駛離卻無法上車,如此才能徹底絕了她的小心思,讓她安分守己跟著自己。
鋥亮的皮鞋落地,孫淮揚大步朝獵物而去,勢在必得的眼神牢牢鎖定著沈麗珍,不期然與她的目光相遇。
沈麗珍看著距離自己十來米遠的男人,如毒蛇吐信般陰冷地勾纏著自己,她低眉掃了一眼手表,時針正好轉動到三十五分的位置。
噠的一聲,沈麗珍抬眸看向孫淮揚,取下絲巾,唇角弧度緩緩上揚。
見心上人對自己一笑,周遭仿佛黯然失色,唯有那一束光彩照亮天地,孫淮揚加快步伐,卻被一旁衝出來的女人緊緊抓住手臂。
“淮揚,你真的來了!”熟悉的聲音帶來後背發涼的陰寒,孫淮揚偏頭看向不知為何出現在此處的情人李莉,瞳孔極具收縮。
“你怎麼在這兒!”不僅在這兒,竟是半個身子快撲到自己懷中,雙手緊緊扒著自己的手臂。
孫淮揚猛地甩脫女人,卻聽李莉疑惑:“不是你寫紙條說要和我私奔嗎?你現在什麼意思?”
私奔?
孫淮揚眉頭緊蹙,鳳眼微眯難以思考情人發瘋般的話語,下一秒,卻聽令人驚悚的聲音響起。
“孫淮揚,你倒是厲害啊。”
孫淮揚的頂頭上司——革委會楊主任的聲音響起,如同鬼魅一般出現在身後。
......
眼睜睜看著孫淮揚被革委會的楊主任派人帶走,沈麗珍嘴角笑意遮掩不住,隻得圍上絲巾做掩。
書中提到孫淮揚在男女作風上有很大問題,情人無數,甚至連頂頭上級革委會主任的小情人李莉都敢染指,兩人秘密偷情。孫淮揚頗為慎重,每月固定日子將紙條塞去李莉上班的新華書店最角落的書本中,以此傳信約定見麵的時間和地點,始終未被發現奸情。
這一回,沈麗珍讓一幫小孩兒去書店四處翻閱書籍尋到紙條,模仿字跡篡改了兩人下次約會的時間和地點,更是以私奔為名誘使李莉相信。
本就嫌棄革委會主任年紀太大的李莉滿心歡喜來和情郎私奔,而孫淮揚來捉自己時自然會正麵相遇。
至於革委會主任親自捉奸,更是簡單,將孫淮揚親筆寫的紙條匿名送到革委會主任手裡,信與不信,他都會走這一遭。
孫淮揚背靠革委會這棵大樹,自然要將他的依仗連根拔起,才能永絕後患。
徹底放心的沈麗珍同劉阿婆和吳向芳告彆,與尋來的父母相聚,一家三口將先後乘坐不同班次不同方向的火車離開滬市。
“珍珍,順利過來了就好。”方月華撫摸著女兒的臉頰,一遍遍替她攏好額前碎發,見女兒照自己的叮囑以絲巾遮臉,更感欣慰,“在火車上也儘量彆摘了絲巾,就說臉上起疹子,彆讓其他人看到你的臉。”
女人這幅招人樣貌,又是孤身一人坐一星期的火車,唯有將臉擋住才能安全。
“我記住了,媽。”沈麗珍同父母話彆,也是在替原身與父母話彆,“你們保重身體,等我到東北安頓下來給你們寫信。”
小說裡,原身被孫淮揚安置成情人中的一個,而能為孫淮揚頭打聽來革委會最新動向的李莉以情人中的老大自居,對原身格外嫉恨。
原身最後的消香玉隕,李莉同樣冇少出力。
今天算是替原身也報了仇,革委會的楊主任最恨背叛,如今信任的下屬孫淮揚與情人李莉苟且,他哪能忍。
沈大山夫婦將為女兒準備了吃食的包袱遞去,看著女兒擠上火車,與她在車窗邊遙遙相望。
“路上一定注意安全,千萬小心!”
“包袱收好,裡頭吃的看仔細了!尤其是你最愛吃的桃酥,省著點兒吃!”
“到了記得通知我們一聲!”
綠皮火車裝滿了乘客,坐著的站著的塞了個滿滿當當,沈麗珍探出窗口同父母告彆:“我記得了,你們也當心。”
“對了,還有這個。”沈大山險些忘了昨日傍晚收到郵遞員寄來的信件,裡麵有趙玉剛對他們下放農場需要打點給書記的介紹信以及一張趙華濤的照片,“趙副團長的照片你拿著,提前認個人。”
綠皮火車緩緩啟動,沈大山慢跑兩步,伸長手將照片遞給了沈麗珍。
“趙副團長是照片上最俊那個,第一排第...”
鳴笛聲伴隨著白色煙氣升騰,轟鳴般碾過沈大山的最後幾個字,沈麗珍接過照片,揮手同父母再見,直到兩人漸漸化為黑色的小點,最終消失在視野中。
心頭一陣酸楚翻湧,短短幾日時間,沈麗珍似也感同身受,好在沈家人擺脫了既定命運,如今隻期盼著嶄新的未來是美好的。
低眉掃過沈父送來的照片,沈麗珍的視線中出現三排共十來個兵哥哥,一個個精神抖擻,瞧著都挺帥。
不過要論最帥最俊的那個,沈麗珍毫不遲疑地鎖定了第一排第五個軍官,麵容硬朗,劍眉星目,實在帥氣,比後世那些明星男模還帥!
自己的未婚夫趙華濤真長這樣?竟然比書中描述更加驚豔。
沈麗珍琢磨著這門婚事既能護住自己,未婚夫又帥,真是賺了!
北上的綠皮火車漸漸冇了影兒,方月華依依不舍放下揮舞的手,愁緒萬千:“希望那趙華濤同誌能好好待珍珍。”
“放心吧,趙參謀長的兒子肯定值得托付。”沈大山安慰著愛人,兩人一道等待下一趟往西北方向出發的火車。
“不過...”方月華對剛才丈夫的描述頗有微詞,“你剛跟珍珍說她未婚夫是照片上最俊那個,這話就不對,照片上最俊的小夥子分明是華濤旁邊那個。”
沈大山與愛人意見不一:“珍珍隨我,肯定也覺得第一排第四個華濤最俊,你這眼光和我們父女不一樣,第五個那軍人同誌模樣太硬了些,珍珍不會喜歡的,她就喜歡柔和些的男同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