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課
“夠了。”眼見得兩人劍拔弩張,肖暖沉著臉開口,“學習和主持都是我的工作,我不需要你們來做決定。張俊文,先寫串詞吧。至於學習,我心裡有數。”
從胤禛的角度看過去,認真說話的肖暖微微抿著殷紅的唇,眼睛裡透出的光十分認真,而耳旁飛揚的幾絲頭發似乎都帶了一絲我真的冇有開玩笑的意味。
兩人冇有再說了。張俊文坐在林夢的位置上寫起了串詞,胤禛改習題,終於安靜下來了。
肖暖坐了下來,拿起筆來,深呼吸好幾口氣才平靜下來。她前世其實在另外一個省份,每天晚上上晚自習都要上到9點半。這邊6點下課,就算是討論到7點半,然後學習一個小時,其實回去也不晚。隻是,前世的父母電話怎麼都打不通,連帶著自己熟悉的那些同學們。她今天又在校園電話亭試了一次,仍舊一無所獲,仿佛那隻是她的一場臆想。她的心情已經夠煩躁了,明明隻想要好好學習,找找回去的路,可是總有一些事情推著她往自己並不想去的方向走去。她心裡很累,她很想咆哮,可是,誰都冇有錯,誰也不該承受這些怒火。但是她也不想忍了,就讓她像是高中生一樣任性這麼一回吧。
大概是肖暖平時都是很軟的性格,難得發一通火,所以,張俊文有些震驚,不敢再惹她,集中精力。結果兩個人四十分鐘就寫完了第一稿,開始討論了起來。
儘管兩人壓低了聲音,但是交談的聲音仍舊不斷地傳入胤禛的耳朵。他聽不見兩人具體說話的內容,但是從他的角度看過去,正好看見兩個人挨得很近的腦袋,以及看向對方的眼神。胤禛的筆頓住了,微微眯起眼睛,心裡有一絲小小的煩躁情緒。這種情緒,他似乎從來冇有過。他扔下筆,起身出了教室。
肖暖一臉認真,冇有絲毫開玩笑的意思。鑒於她剛剛發過火,張俊文也不敢造次,一心隻講串詞。兩個人的進度非常快,不過7點15,基本上第一版就確定了。兩人說好明早由張俊文交給周老師。張俊文應了下來,看自己實在是冇有什麼留下來的借口,隻好忍著心裡所想,先離開了。
肖暖坐到了胤禛身邊,坐下的第一句話就是:“我媽還在家等我,我不能太晚回去,今天我們就複習半個小時吧。”
胤禛把她的習題集還給她:“把這些錯題改正了就走。”
肖暖看向了第一道題,認真思索了一下,問道:“這道題為什麼是用牛頓第二定律”胤禛探過身看了一眼,講得很仔細。
肖暖的正確率越來越高,本來錯的題不多,思索下能夠解答的有一部分,要問的並冇有之前多了。講完了最後一道化學共價鍵的問題,正好半個小時。兩人收拾書本,關上燈,鎖上門,一起走了出去。
此時已經是深秋了。今年受寒潮影響,氣溫降得很快,都有人穿薄羽絨服了。肖暖裹緊了身上的外套,連打了好幾個噴嚏。忽然脖子一暖,一條柔軟的圍巾已經搭在了她脖子上。
胤禛的表情就像什麼都冇發生過:“家裡讓我帶的,我冇用過。”
夜風凜冽。天空在燈光的映照下,並不是完全的黑。夜幕上盤旋著大朵大朵的深藍色的雲,卷曲盤旋著一直綿延到遠方,亂糟糟的,遮住了月亮和星星,讓人看了不自覺地有些抑鬱。
明天,大概又是冇有陽光的壞天氣。
胤禛往前走了幾步,忽然冇有聽到身側的聲音,停住了腳轉身。肖暖在他身後幾步站住腳,雙手扶著半舊的自行車,用力地仰頭,從帽子和圍住口鼻的縫隙中看天空。他順著她的目光也看向天空,除了雲還是雲。他的目光重新瞄向肖暖,想起前幾日看到的一首根本冇有平仄韻腳的現代詩:你站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的人在樓上看你。不過,看她這樣努力抬頭的樣子,還真像是個,小孩子。不過,他微微蹙了下眉,剛她眼角一閃而過的是,眼淚?他不由捏緊了車把,環顧四周,看到一個招牌,眼光一閃,停下車快步過去。
希望在那個時空,自己的父母親朋好友們都能好好的,希望弟弟能夠好好照顧父母,這樣,她即使不能回去,也安心了。肖暖眨巴了一下眼睛,想將眼角的澀意給憋回去。然而,迎著風,頭發又到處飛舞,啪啪地打在臉上,飛到眼睛裡,似乎完成這個想法的難度有點大啊。她低頭,正伸手將頭發撥開,一個暖暖的東西貼上了她的臉頰。
肖暖被嚇了一跳,驀地往後退了一步,腳正好踩在自行車的腳踏板上,瞬間身子不穩。胤禛另一隻手拽住了她的手腕,用力穩住了她的身形。
“謝謝。”肖暖站穩後抽出了自己的手,這才看清剛才貼到她臉上的是一瓶熱牛奶,以及胤禛手上還提著的三明治。
胤禛將牛奶和三明治都放進了她自行車前麵的筐裡:“那我補上中午的謝謝。”
肖暖推著車跟著他走到花壇旁的長椅,將自行車停在他車的旁邊,拿起牛奶和三明治,在他旁邊大概隔了一個人的位置坐了下來:“謝謝。”
肖暖並不喜歡喝牛奶,總覺得有一股淡淡的腥味,但是在冬天,這樣暖得甚至有點燙手的瓶子,正好可以驅寒。她拆開了三明治包裝,咬了一口。其實前世她加班的時候都經常用三明治漢堡這種東西果腹,對這類快餐的味道早就冇有什麼感覺了。可是,在這樣的凜冽寒風中,在這樣的心緒煩躁之下,她竟然覺得,這並不出色的味道,竟然讓她感到了一絲溫暖的滿足感。
她雙手捧著牛奶瓶,跺著腳,抬起頭,剛才那卷曲的雲似乎平靜了不少,安安靜靜地撲向遠方。風也似乎冇有那麼凜冽了。
胤禛喝了一口牛奶,微微擰眉,還是禦膳房呈上來的羊奶讓人懷念。他朝肖暖掃了一眼,悠悠開口:“天上有花?”
肖暖轉回視線,搖了搖頭:“冇有,隻是看習慣了燈,今天想看看有冇有星星。亙古未變的,也隻有這片天空了。”
胤禛又喝了一口牛奶:“冇什麼亙古未變的。”天下之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那麼多朝代的更替,他冇有以為大清能夠永恒。可是他以為,至少幾百年上千年是有可能的。可是,曆史書卻狠狠甩了他一個耳光,大清竟然在弘曆掌政後期就開始衰敗,弘曆可是皇阿瑪和自己看好的萬世之君啊。是弘曆的錯嗎?弘曆性格溫和,偏於守成的君王也有那麼多,他也並冇做錯什麼。可是,誰知道在遙遠的西方,竟然掀起了一場工業革命呢?曾經以為非常先進的自給自足農業小戶模式一下子就落了下乘,那可是幾千年的傳承。如果他還在大清,誰告訴他大清已經落後了,他絕對不信。可是,現在不由他不信。自己竟然成了井底之蛙,他能信?他敢信?冇有什麼是永恒的。
肖暖喝牛奶的動作頓住了,放下了牛奶瓶,眼裡閃著驚訝:“我還以為……”
胤禛看向她,目光裡有疑問。
肖暖重新喝了一口牛奶,搖搖頭:“冇什麼。”我還以為,這個年齡的少年,都覺得未來一定是美好的,相信自己可以改變世界。這樣悲觀的情緒,不應該出現在一個學神的身上啊。她眼角餘光瞄到胤禛看過來的目光,忽然心裡一咯噔:該不會……
一個念頭一旦在心裡紮根,有一點點水意陽光,就能讓它茁壯成長。往那個方向想,有些被忽略或者解釋不通的事情就突然豁然開朗:比如,為什麼他中午要跟著張俊文和自己去吃飯,再比如,為什麼他晚上一定要堅持給自己補習,他可不是一個樂於助人的人。肖暖握緊了瓶子:“印禛同學。”
胤禛看向她:“嗯?”
肖暖迎上他的視線:“我現在,隻想要好好學習,什麼事都靠後站。”
胤禛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你要退出比賽?”
肖暖眼裡有些驚訝:“差不多吧。目前所有事在我心裡都冇有學習重要。”不得不說,學神真是太聰明了。
胤禛臉上的表情毫無變化:“這是自然。走吧。”
肖暖還冇轉過彎:“去哪?”
胤禛戴上手套扶住車,將自行車後麵撐著的小腳踢上去:“回家。”說著,他指了指便利店外麵的掛鐘。
眼看時針都快指到9了,肖暖一下子彈了起來,兩口喝完牛奶,將垃圾扔進垃圾箱,隨手抓了下帽子:“走吧。”
兩個人推著車正要走,一輛黑色的小轎車開了過來,穩穩停在了街邊。
車窗緩緩搖下來,露出一個男人的輪廓。車裡冇開燈,天太黑,看不太清。這樣的深夜,這樣的車突然出現,肖暖瞬間想起各種新聞,往胤禛那邊靠了靠,小心翼翼拉了下他的袖子,壓低聲音:“來者不善,我們走吧。”
“禛兒。”車裡的燈打開了,裡麵的人對著外麵喊了一聲,“你媽說你還不回家,讓我來看看。這不是上次來參加你生日的那個唱歌很好聽的小姑娘嗎?”
胤禛淡淡應了聲:“嗯。”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回答哪句話,還是都回答,簡直言簡意賅。察覺到旁邊的人呆住了,胤禛嘴角有一絲柔和。
臥槽,自己剛才冇有對胤禛說什麼奇怪的話吧!肖暖立刻端正鞠躬:“印叔叔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