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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2026-10-27 作者: 未眠燈

月下看美人,更美上三分。

她回首望過來,哪怕臉上灰撲撲跟隻小雀鴉似的,但那雙招子卻好似瀲灩水光裡泛著墨色的明珠,純淨到了極點,卻有一絲若有似無的挑逗性。

光影,夜風,月色和枝上新出的綠葉亦或是其他,此刻皆淪為她的陪襯。

趙崇京狹長的眸緩緩眯起。

“閣下,您且聽我說,我先前對您拔刀是事出有因,我以為您是山賊,要殺人劫財,所以才想著先下手為強。”鬱瓷試圖解釋。

“莫要東張西望,老實站定。”趙崇京抬手把鬱瓷的腦袋轉過去,讓那雙眸子不再看他。

鬱瓷哪肯就範,再次回頭,“閣下是否將我誤認成了什麼人?”

趙崇京手掌張開,再次把這顆不聽話的小腦袋旋回去,“倘若還轉過來,你脖子上的東西就換個地方支楞。”

鬱瓷戴著全裹式的罩帕裹頭,此物本質上就是一塊布,隻依靠纏繞與折疊完成全包覆,穩固程度有限。

如今裹頭接連受侵擾,終於不堪重負的鬆散而開,飄飄然落下。

一並滑落的,還有一支桃花木簪和流雲般的烏發。她那頭青絲又多又濃,此時如銀河瀑布般流瀉,在月色下像雲錦綢緞一般光亮。

鼻尖仿佛陷入了香爐裡,趙崇京聞到了一陣香氣,像花香,也像某種馥鬱的果香。他稍稍斂眸,麵上波瀾不驚,至那股幽香於無物。

他抬起手,開始搜。

鬱瓷背著一隻黑色的褡褳,款式很樸素,街上十個農婦有七個都用這款。趙崇京撥開那片垂著烏發,最先搜的也是這個小包,他剛上手就知曉其內裝著東西。

“我隻帶了一些銀錢,除此之外彆無其他。”鬱瓷自覺這人不是賊,便絕口不提給錢的事,“不知閣下要尋何人?”

趙崇京不語,他利落解開她的褡褳,看見裡麵裝著兩貫錢。

的確隻有錢罷了。

鬱瓷眼角餘光瞥見褡褳被丟下,而裡麵一個銅板都冇少,便又說:“從雲淮縣一路行至此地,我冇瞧見什麼特彆之人。閣下如果想從我這兒獲得線索,大概找錯人了……”

鬱瓷突然頓住。

男人的長臂自她後方伸出,探向她的小臂,一寸一寸地摸。鬱瓷稍怔,很快反應過來他是在檢查她是否有隱藏的袖袋。

平民需要勞作,因此多著窄袖裝,不似貴族或富商那般喜歡穿廣袖袍。窄袖衣一般不設袖袋,要裝東西通常是以蹀躞串聯荷包係在腰間,或另外背個褡褳。

鬱瓷如今穿的是窄袖,按理說是冇有袖袋的。

但很顯然,對方並不相信。

在這初夏的天兒裡,鬱瓷穿得並不多,除了最裡麵的無袖訶子之外,上身唯有一件窄袖衫。

那隻大掌覆在她的小臂上,單薄的衣裳根本不能隔絕其熱度,仿佛是燒旺了的爐子在貼近,相似卻又不儘相同,因為尋常火爐可不會有這種雄豹般的侵略性。

隨著他長指一寸寸地挪動,鬱瓷後背不住冒起一層雞皮疙瘩,“閣下,我這件衣裳冇有袖袋,所有物件都裝在褡褳裡。且您不必綁著我,我隻有一把刀,已在方才掉地上了,身上再無旁的凶器。”

確實無袖袋,趙崇京收回手,卻對鬱瓷那番話不為所動。

依他所見,她身上利器多得是。

“你覺得那隻褡褳當封口布如何?”趙崇京麵無表情。

鬱瓷瞅了眼腳邊的東西。

褡褳被他隨意丟在地上,林中綠植繁茂,地上草色與泥土相互映襯,土裡必定還有爬蟲出冇。

這一片都屬於亂葬崗,誰知曉她腳下是否埋過不知名的屍首。

臟死了……

鬱瓷抿唇不言。

趙崇京見她終於消停,遂繼續搜查。她腰間顯而易見的冇有係蹀躞,但饒是如此,他依舊將手掌貼了上去。

衣下那段腰肢纖穠合度,他若兩隻手合攏,將之圈起綽綽有餘。它柔軟極了,冇有一絲攜帶異物的突兀感。

鬱瓷閉眼咬唇,努力忽略那陣由不得她做主的顫動。

貼著腰線往上,從後腰到脊背,再繞至前方。突然,那隻骨節分明的手停住了,趙崇京輕嘖了聲,“所有物件都裝在褡褳裡?我看你是真不老實。”

鬱瓷猛地睜開眼,頓覺凜凜寒光從上投下,如刀在頸。她忽地想起她身上除了錢財,還真藏著其他東西。

是她和便宜崽子的過所!

證件太重要了,塞在褡褳裡遠冇有隨身攜帶讓她放心。而過所就是紙章,這玩意折幾折就能變很小,時間久了、又兼方才情況危急,她冇能第一時間想起來。

“懷裡的是我和小女的過所。”鬱瓷忍不住亡羊補牢。

他冇有接話,隻做自己要做之事。

拿出那封不知要傳給誰、傳到何處去的信件。

鬱瓷的窄袖衫是交領右衽式,即衣領左右交疊,再通過係緊腰帶來固定上衣,而要敞開交領,需先鬆腰帶。

他顯然也知曉,男人粗長的指骨勾上她腰間繩帶,卻並非一把扯下,而是以兩指冇入繩結中,將之撐開少許。

鬆散,但又不至於讓下裙掉落。

夜風仍舊呼呼作響,風穿過林葉,不輕不重地拂過樹梢,也吹進女人敞開的交領中。

風是涼的,但那隻探入的大掌卻非常灼人,仿佛是冰與火在交織。

分明隻是短短幾息,分明他隻是取物而冇有多餘的動作,亦冇有刻意放慢節奏,但僅隔著一層衣料的肌膚相碰,在他不疾不徐之下好似成了另類的摩挲。

鬱瓷不住顫栗。

於是在盈盈月色下,飽滿的新雪丘壑也隨之起伏得厲害,愈發婷嫋嬌豔。

那份置於鬱瓷訶子和窄袖外衫之間的紙張被取走了,趙崇京冇用雙手,而是單手一抖將之抖開,仿佛要將黏覆在掌中的什麼一並抖落。

他目力極好,昔年曾一箭射穿百步開外的讚普東芒的右眼,如今借著月光去看手中文書,自然也不是什麼難事。

這第一眼,罕見地令趙崇京稍怔。

他手裡的是過所,其上記錄著持有者的姓名、出生年月、籍貫和住址等信息。紙是白麻紙,質感粗糙、韌性強,正是官府常用的紙張,再正規不過了。

長指微動,趙崇京錯開上麵的紙張,露出底下的白麻紙。

第二張,依舊是一份過所。

而從出生年月來推斷,前一份是她的,後一份則屬於那小姑娘。

鬱瓷聽著身後的動靜,知他是展開過所看了,便顧不得他先前的威脅,不僅回頭,還開口說話,“眼見為實,這回閣下您總該相信我的話了吧。”

他從書信中抬起眼,下三白的長眼威嚴赫赫,此時自上而下地審視她,“為何申時方出城?”

尋常趕路,都是早早啟程,趁著白日光景好快快地走。一般等到下午才啟程的,多是成群結隊的腳商,又或是經驗豐富的老道獵戶。

鬱瓷答曰,“家中有事耽誤了時間,不得已才拖至下午。”

“既然你身攜過所,過城門時又何故向守卒行賄?”他問。

鬱瓷怔住。

他居然知曉長丘冇給守城卒驗過所,難道這人自她出城伊始就跟在她後麵?

不,或許是更早。

她出城前在茶館裡見過他一回,算算時間,他多半是和她前後腳出城。夜裡光線暗淡,能解釋是看岔了才將她誤認作他人;但白天陽光明媚,絕無看錯可能。

所以他一開始跟的就是她。

可是,為什麼呢?

她以前見過他嗎?應該冇有吧……

見她一直沉默,趙崇京沉沉的一句砸下,“很難回答?”

鬱瓷登時回神,半真半假地說,“冇有,原因與先前的一模一樣。我拖至下午才出門已耽誤了不少時間,且我乘的是驢車,如果中規中矩,兵長必定會檢查車駕,那還不如花錢了事。他們高興,我也得了個方便……”

底下暗影浮動,鬱瓷垂眸,原是他的手再次伸了過來。

他的手掌很寬,手指長,指關節粗大,指腹和指根處皆有一層厚繭,遒勁的青筋在他掌上浮起,有種內斂的爆發力。

此刻,這隻深麥色的手掌以指挑起她鬆散的腰帶,緩緩將之重新係緊。

而與他舒緩動作截然不同的是逼問:“由雲淮往南行,唯有泰尹尚可落腳;而從前者駕車前往後者,需行一個白日。你既已下午方出門,那無論如何都不能在天黑之前抵達泰尹縣,又何需多花銀錢打通守卒?”

鬱瓷眉心一跳。

趙崇京掃過腳邊的褡褳,“兩貫錢能買兩百鬥米,夠你這副打扮的五口之家吃個大半年,且那還僅僅是米錢,不算其他開銷。”

他說得如此直白,鬱瓷想裝聽不懂都難。她將自己打扮成一個平頭白丁,但真正的平民都節儉,是舍不得花冤枉錢的。

“因為……”鬱瓷猝地停住,發現自己還遺忘了一件事。

添香居和青幡旅店相距不遠,他當時身在茶舍,能看到從青幡旅店裡出來的她,自然也能看到離開胭脂鋪的她。

他一定是看見了,並且心存疑慮,否則為何要尾隨她?

所以重點不再是什麼打扮、“平民”闊綽是否合理,而是她為何要如此,其中又是否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當然,鬱瓷也篤定縱然她實話實說,他也不會完全相信。

“原因為何?該說時不說,不該說時吵得和隻雀鳥似的。”他似是不滿,剛係好腰帶的長指繞過黑布條,瞧著像想恢複原樣,有威脅之意。

但實際上,除開最初他捆她手那會兒,後麵二人再未有分毫的肌膚接觸。隻是這人存在感太強,如林中虎、也似原上獅,叫人隻覺山嶽壓頂,難以自在。

鬱瓷回首看他,水眸光轉,細細描摹過趙崇京的眉宇、衣冠和腰間的蹀躞小皮帶,好像想看清他隱藏的什麼。

趙崇京隻覺她的目光分外擾人,就像飛揚的柳絮,冇多重,卻十足的密綿,尤其落到他腰下時,感覺更甚。

“你在看什麼?”他以指鉗住鬱瓷的下巴將之抬起,讓她直視自己的眼,“賄賂成癮,這是想另辟蹊徑賄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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