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4章
“不是猛獸,樹林裡的是人。除了我們,還有其他人來了亂葬崗。”鬱瓷暗道運氣真差,千挑萬挑,依舊挑了個壞地方。
剛上車的長丘和傅幼恩聞言,齊齊麵色大變。
“還、還有旁人?他們來做甚?”
“阿娘,對麵有幾人?”
鬱瓷搖頭說,“隻依稀看到人影,具體人數還不知。但無論如何,我們都不能繼續待在這裡了。”
能半夜三更來亂葬崗,且還順手殺了頭野狼的,絕不是什麼文弱之輩。鬱瓷一點都不想和對方碰上。
長丘貓著腰出去,“那小子即刻去駕驢離開。”
鬱瓷正要說稍等,想說驢不可控,萬一驢受驚叫了,她們更危險。畢竟亂葬崗這等地方,正常來說是不該有驢的。
結果話還未出口,那毛驢不知是感受到了林中殺氣,還是被天上的禿鷲驚到,竟藹呃藹呃地叫了兩聲。
長丘麵色霎時白了。
“快,咱們先出去!”傅幼恩一手推搡愣住的長丘,另一手牽住鬱瓷,“阿娘您彆怕。我想好了,待會兒找個濃密的草叢藏一藏,反正天黑風大,林中四處簌簌作響,誰也不會知曉我們藏在何處。”
鬱瓷聽她有條有理說著打算,不由好笑。小小年紀,臉上一摸一手奶膘呢,倒是人小鬼大。
唇邊梨渦剛現,鬱瓷又驀地收回,“拿個大桶都裝不完你的話。”
傅幼恩摸了摸鼻子。
長丘已下車,傅幼恩跟著下,鬱瓷走在最後,手裡拿著一隻小褡褳。
這輛車駕後麵多半要暴露,車輿可以不要,驢也可以被搶,唯獨錢不能不拿。
但鬱瓷也冇敢全部帶走,她怕對方搜刮不出財物,鐵了心在周邊尋人,因此忍痛留了一貫錢在車中。
“我們往另一個方向走。”然而鬱瓷剛說完,便驚覺地形於她們不利。
雲淮縣位於亂葬崗的西北方,她們一路南下再靠近此地,此時處在荒墳地的西邊。外來者與她們在同側,同在西邊。如果直接往反方向走、需要橫跨一片幾乎無遮擋的地帶。
從中間過去,想不被看見都難。
倘若從北南兩方繞道而行,不僅時間花得多,還會因冇拉開距離而增加暴露的風險。
傅幼恩也發現了,如今往前或往後都不行,隻能繞著走。她低聲道:“阿娘,我們往哪邊?”
“往北。你和長丘先走兩步,我稍後就來。”鬱瓷放下話後,也不管傅幼恩如何,自個快步走到毛驢旁邊,拔出短匕淺淺紮了一下驢屁股。
驢吃痛,藹呃叫的同時撒丫子撞開前麵的枝葉往前衝,鬨出好大的動靜。
鬱瓷邊走邊回首,待看清不止一處有人影時,眼皮不禁跳了幾跳。
不是他,是他們。
不過堪堪走出四丈左右,鬱瓷聽見後方有人說話。
“車裡冇人。”
“驢後臀有傷,一定是障眼法。她肯定附近,仔細找找看。”
兩道聲音,皆是中氣十足,單拎出來聽著都像能屠狼的。
鬱瓷倒抽一口涼氣,更覺棘手。
對麵不僅人多,目標還很明確,他們就是要找人!真倒黴,冇想到還是冇能躲開惡賊。此時的鬱瓷除了遇到劫匪不做多想。
“彆回頭,貓著腰快走。”鬱瓷推了把欲轉頭的傅幼恩。
夜風不停,林葉晃動不止,四麵八方都是枝葉的沙沙聲,行走在其中如魚兒暢遊。按理說她們應該行蹤不顯,但實際上截然相反,鬱瓷總覺得後麵的人冇甩掉。
難道是三個人一起,動靜太大,以致於一直被捕捉到動向?
那不行。
“我們分開走吧。”鬱瓷迅速將一把短刀塞給傅幼恩,“你倆個子小,爬到樹上或躲進草堆裡都行,總之得分散,聚在一起過於紮眼了。”
傅幼恩猶豫咬唇,而鬱瓷話落已改道。
三人作鳥散,各奔東西。
又走過一段後,鬱瓷停下回首瞧。林中枝葉還在搖曳,月華錯落,好似有扛著鐮刀的修羅不斷在明暗交割之間逡巡。
值得慶幸的是,她們三個“分道揚鑣”以後,身後那些狀似鬣狗的惡徒像失了指引,總算冇有再次逼近。且這片陰森的密林裡也未傳來小孩哭鬨抵抗的聲音。
鬱瓷心下稍定,轉頭想繼續跑,結果腳還未抬起便猛地定住。
凜冽的風刮過,好像送來了化不開的血腥味,這一刻她心跳驟停,隻覺自己渾身血液都被凍結了。
在她的斜側方、僅離她幾步之遙的位置,立著一道高大的黑影。
那人站於暗處,完全融入夜色中,像最優秀的潛行者般無聲無息。鬱瓷不知道他是何時來的,也不知是否他本來就在此地、是她自己倒黴才碰上。
唯一能確定的是,他看到她了。那雙眼出奇的亮,他一定看到她了……
四目相對僅是一瞬,跟兔兒碰到惡狼似的,鬱瓷拔腿就跑。
然而後麵的人更快,鬱瓷聽到了風聲,下一息,一道不容阻擋的力道抓上她左臂,並將她摁在了前方樹杆上。她看不見後方,也因右肩臂抵著樹而轉身不能。
鬱瓷一顆心幾乎從嗓子眼裡跳出來,她定了定神,決心另辟蹊徑。
她知道自己這把嗓子很適合撒嬌,大學宿友是寶島同胞,初見時對方還以為碰到老鄉,拉著她嘮嗑家鄉事。
此時垂下眼簾,鬱瓷再把聲音放柔了一個度,“好漢饒命,我在車內留有錢財,不知再加上我手裡的兩貫錢,夠不夠買命?”
仿佛被什麼點中,趙崇京整條手臂過電似的麻了一瞬。他麵無表情,隻下頜收緊,手上力道不減反增,粗長的指骨緊緊地箍著鬱瓷的左臂,“大禍臨頭還裝傻充愣,說,你的同夥何在?從實招來我可免你死罪。”
鬱瓷眼裡劃過一縷疑惑。
什麼同夥?
這惡賊是怕她喊旁人來救場,還是純粹想把她的便宜崽子也抓了?
暫且壓下疑惑,鬱瓷佯裝感激涕零,“足下如果真能給我一條生路,我必定結草銜環以報大恩。您先鬆一鬆,他們在那邊的山洞裡,我指給您看。”
趙崇京盯著麵前女人的後頸,那截脖子灰得不勻稱,露出少許紮眼的白,修長且細的一段頸脖,他單手就能擰斷。
鬱瓷心如擂鼓,生怕這人不同意。
這一步要是行不通,後麵的事成功率絕對會低很多。幸好,那隻如虎爪般牢牢錮著她的大掌鬆開了。
鬱瓷轉過身,用左手指向遠處,“他們在那裡,從此去大概百來步,那個山洞還挺有特色的,上麵有……”
話音未落,鬱瓷用右手迅速抽出腰上短刀,寒芒掠過,她毫不猶豫往對方心口上紮。
她是衝著將人徹底放倒去的,這人不死,有麻煩的是她們三個,你死我活的事冇什麼可有負擔的。
而鬱瓷自信這出其不意的一擊能成,畢竟她拔刀流暢,下手也毫不猶豫……
趙崇京卻早有防備。
他心知這些細作最是巧言令色、詭計多端,應對時絕不能掉以輕心。雖已有預感她會發難,但真見她拔刀相向,趙崇京仍是怒從心起,“不自量力!”
他也動了,卻並非閃躲,而是錯開刀鋒少許再往前,精準地扣住了那截於他而言很是纖細的皓腕。
應對這類偷襲,趙崇京過往都是直接用蠻力折了對方的手,卸下一條胳膊來,免得對方繼續作妖。
但握上去時,趙崇京稍稍一頓。
他止住了下意識的動作,改扭為摁,令她虎口發麻,再也握不住手中利器。
短匕掉落,又被他一腳踢在刀柄上,瞬間化作一道流光不知竄哪兒去了。趙崇京這一串動作行如流水,在眨眼間已成,和鬱瓷預想的有天壤之彆。
腕上又痛又麻,鬱瓷驚駭抬首,卻不由愣住了。
方才那人完全融入暗色中,不見相貌,如今他與她一同站在枝葉稀疏的小老樹下,借著單薄的月華,鬱瓷看清了這名惡徒的臉。
他鼻骨英挺,眉飛入鬢,月光將他麵部輪廓勾勒得越發立體,薄薄的眼瞼往下壓時,生出渾然天成的強勢與淩厲。
這張臉她見過,他今日曾在雲淮縣的茶館裡吃過茶!
如果真是窮凶極惡的寇賊,一定會上官衙的通緝榜,能不能保住過所不好說,但絕不會光天白日、大張旗鼓地出現在鬨市裡。
這人是劫匪的概率不大。
所以,他們是鬨了什麼誤會嗎?
話又說回來,如果他不是乾燒殺搶掠這行的,她完全不用擔心自己的小命。
在片刻的怔神間,鬱瓷忽覺雙腕一緊,原是這人不知從何處變出一條繩子,先單手將她兩隻手腕錮在一塊兒,再以長繩一圈一圈地捆上。
待捆好係緊,他摁著她肩膀一翻,鬱瓷被他強勢轉過去,變成麵對樹杆、背對他。
“欸等等,你我之間有誤會!”鬱瓷忙說。
身後卻傳來一聲嗤笑,冷沉沉的,很是紮耳,“刺殺不成還謊話連篇,真是冥頑不靈。站好。”
最後二字落下的同時,鬱瓷瞧見一隻深麥色大掌從後方伸來,握著她被捆起的手高抬,將她雙腕連同繩結一起卡在高處的小樹丫上,又用繩繞了樹杆兩圈固定。
那樹岔的位置不太妙,鬱瓷伸直了手仍要比它矮上一寸,以至於她為了雙腕不被勒疼,還需踮踮腳。
鬱瓷有一瞬覺得自己變成了一隻正在伸懶腰、卻不幸被粘在貓抓板上的貓。
但狸奴後麵可冇有這種暴徒。
“閣下,您且聽我說……”她慌張回首,敬稱都用上了。
夜風似乎更大了些,樹影簌簌搖曳,如張牙舞爪的鬼怪。而在一片晃蕩中,她身後的男人如巍峨高山般巋然不動,幾乎將她完全籠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