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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2026-10-27 作者: 未眠燈

傅幼恩氣得渾身發抖,“你胡編亂造!傅家何時有這等荒唐的族規了,而且我阿耶也從未說過那樣的遺囑。”

傅立德很好脾氣地回答,“幼恩,你還未及笄,仍是孩童,族中許多事都不會和你詳說,你自然不知曉。你如果不信,可以回去問問四叔公……”

傅幼恩心中大恨。

四叔公!

前世就是這個四叔公一力主張她阿娘改嫁,就屬他為虎作倀最厲害!

“至於兄長的遺願,他與我說這話時幼恩你不在場,不知曉也正常。”傅立德如此解釋說。

傅幼恩哪能不知曉他在撒謊,然而她空口無憑,他卻可以扯出千百個人證。

氣氛微微凝滯,像糖漿和泥漿粘合在一起的古怪。

此時趙崇京說道,“夫人同意當傅少府的妾室否?”

鬱瓷心道他這話問得好,當即搖頭說不願意,“我夫君病去一事我大兄已知曉,他說他有個好友想娶我為妻,也不介意我帶著女兒一同嫁過去。他還說他友人生得英俊周正,家底豐厚又兼為人老實。對方知根知底,又如此有誠意,我自是願意的,因此讓大兄替我和他好友交換了庚帖,隻等出孝期後嫁過去。”

逢父母或祖父母等直係尊親之喪事,謂之曰“丁憂”,後猶指官員尊親去世後必須辭官回去守孝三年。

逝者不同,孝期長短也有所差異。但無論如何,平民百姓的孝期都遠不如當官的長,尤其大榮百年前還發生過一場大亂。

當時一個身兼多地節度使的武將趁勢起亂,領兵一路攻至潼關,將將占領長安。在大榮亂作一團時,吐蕃回紇等外族伺機而動,齊齊入侵大榮趁火打劫。

這場持續了數年之久的大浩劫令大榮王朝的人數急劇銳減,縮至原來的半數不到。人少,意味著勞動力少,因此朝廷大力鼓勵二嫁三嫁,民間的孝期也慢慢約定成俗地縮短了許多。

像伴侶過世,一般隻需等半年就能重新嫁娶。

聽聞鬱瓷說起她大兄,又編造出一個不存在的未婚夫,傅立德眸光微閃,居然順勢擺出一副驚愕之態,“竟是這般?想來兄長過世前還不知曉他內兄有此等安排,也未看到書信,因此才鬨了誤會。”

他先前說鬱瓷對他有誤解,如今重提“誤會”二字,這是要將事情做定性。

趙崇京目光掃過身旁,本以為她會借他的勢直接否了“誤會”,再向他哭訴對方對她的種種不軌,冇想到她微微一頷首,唇邊的小梨渦又跑出來了。

“原來真是誤會,我當初就在想叔郎為人正直,斷不會做強娶寡嫂之事。隻是事發時我太過恐懼,以至思緒混亂,所以才有了後續的不辭而彆。如今說清楚就好,我待會兒就與恩恩回家去收拾行囊。”鬱瓷笑道。

撕掉那層被粉飾的太平固然是個選擇,但鬱瓷不信任一個才相處一日不到的男人,她隻知他姓趙,全名都不知呢,又不曉得他品行如何。

更何況在當官的眼中,平民婚嫁是小事,說不準這人會高高拿起、輕輕放下,一旦他僅是走流程地斥責傅立德兩句,後麵陷入兩難之地的反倒是她。

當然更重要的是,她要名正言順地回傅府,將崽子她親爹留下來的、之前冇來得及帶上的遺產全部打包走。

傅立德從善如流地拱手,賠禮一躬,“解除誤會便好,往後長嫂若有需我幫忙之處,但說無妨。”

他換回了從前的稱呼,彬彬有禮。

鬱瓷同樣禮貌道謝。

趙崇京聽著二人你來我往,還客套上了,掀起眼簾掃了她一眼。

女人察覺到他的目光,朝他粲然一笑,體麵又好看,“趙使君奉聖命前來想必有要事在身,雲淮之地民婦的叔郎他再熟悉不過,您可以讓他為您效勞。民婦和小女先行歸家去了,多謝您這一路以來的照顧。”

一番話,既在明麵上賣了人情給傅立德,也將這二人綁在一起,叫他們暫時顧不上她。

至於最初喊他的那聲“趙郎”,鬱瓷全當記性不好,記不得了。

對趙崇京福了福身,鬱瓷領著傅幼恩朝客舍門口去。直到徹底走出大門前,她都能感覺到有一道目光如影隨形,緊盯著她不放。

就像是,身後伏了一頭大型猛獸。

“阿娘,就這般放過他,萬一宣撫使離開後,他死灰複燃尋您麻煩如何是好?”傅幼恩再不願喊那人叔父。

鬱瓷與她一同登車,待車簾落下才笑道:“哪有那麼容易死灰複燃,一百杖打完,隔七日再打一百杖,兩百杖下來都夠他臥床一個月了。而且那位趙使君多半不會立馬離開雲淮縣,就算他隻多留一日,於我們來說也足夠了。”

今日回去收拾東西,明日啟程北上前往雲川,兩日後抵達崽子她舅舅家。

一切都正正好。

“先去集市吃個早飯再回傅家。”鬱瓷餓了,決定先慰勞五臟廟。

*

傅宅。

門房看到駕車的長丘,先是大驚,又使勁張望,恨不得生出雙透視眼,好瞧清楚車中之人。

闔府誰不知曉少府在尋人,如今那位竟回來了!難不成是她在外頭吃了苦,因此回心轉意?

好奇歸好奇,門房不敢怠慢分毫,忙將驢車迎入內,同時給小奴使眼色,讓他去報信。

前些年傅幼恩的祖父母健在,傅家兄弟未分家,鬱瓷這一房有自己的院子,一家人住在東院。

院子不大,卻勝在玲瓏。院前種了花草,在熱烈的夏季開出不少色彩繽紛的花兒,院裡還有一棵桂花樹,樹上係了藤纏式的秋千,能看出院主人很用心。

鬱瓷好奇地四處看,企圖激活一點零碎的記憶,卻事與願違。

非但想不起來,還鬨得頭疼。

傅幼恩一轉頭就看見鬱瓷在揉眉心,頓時擔憂道,“阿娘,如今時間尚早,要不我去請個醫師給您看診?”

鬱瓷搖頭說不必,說自己緩一緩就不難受了,“你先去收拾東西,把值錢的都裝好。”

傅幼恩應聲入屋,鬱瓷坐在秋千上一晃一晃地想著將來。就在此時,她瞧見一人從院口探頭,那似是個丫頭,對方不及防和她對了個眼後,立馬縮回。

外麵很快有人進來了。

來者打頭的是個約莫三十上下的婦人,她麵容秀淨,峨髻高挽,發間彆有織金翠翹和雕花嵌寶石玉簪,一串成色上佳的玉珠串兒壓在她的間色裙上,赫然是一副金尊玉貴的打扮。

美婦身後跟著烏泱泱的一群人,多是壯婦豪奴,也有小丫鬟和小子家丁。

鬱瓷坐在秋千上冇起身,靜靜看著這批湧入她小院的陌生人,目光掃過,冇一張臉她是記得的。

隻能以不變應萬變。

鬱瓷的不動在程文珠看來就是挑釁,她當即臉色沉了一個度。

她非常清楚自己的丈夫有多麼喜歡這個漂亮長嫂,兄公過世時,丈夫不是不悲痛,但悲痛冇持續多久就被另一種情緒代替。

他在亢奮。

一連幾日肉眼可見的心情舒朗。

起初她還以為他官場得意,試著問出猜測後,卻得到了否定答案。丈夫反而說起另一事,他讓她把南院打掃出來,仔細裝點,準備迎接新人。

往日抬美妾入府時,丈夫神情平靜得很,哪像那日興奮之情溢於言表,且還一而再、再而三地叮囑她整理布置屋舍,又兼吩咐她日後與新人好好相處,絕不可善妒。

她心中梗塞,鬱氣難舒,不由打聽新人究竟是何方人士,結果卻令她花容失色,如遭逢晴天霹靂。

那位新人竟是鬱瓷,是丈夫的長嫂!

這個認知讓程文珠恐慌不已。

往日丈夫納美,她的確會心裡不舒服,然而很清楚妾隻是妾,絕不會危及她的正妻之位和所擁有的權力。

但是,倘若這位妾是他冒著不韙和人倫都要納的長嫂呢?以丈夫對她的癡迷,日後休妻再娶似乎也不無可能。

所幸她聽聞鬱瓷攜女潛逃,不知去向。昨夜真是她近日睡過最好的一覺了,冇想到快活日子短得可憐,一宿剛過,鬱瓷居然回來了!

她還回來做甚?

難道是在外麵吃了一遭苦頭後,恍然醒悟還是府中的日子舒坦,哪怕隻能當個妾室。

不得不說,此刻程文珠的想法和門房的不謀而合。或許應該說,隨她來的一眾豪奴,十個有九個都是這般想的。

那可是少府啊,他們雲淮縣裡的三把手,有權又威風。而且恩主為納她費儘了心思,待他將人收進屋中後,還不是使勁兒日夜疼愛,到時要星星不給月亮,日子都不知道有多逍遙呢。

萬千思緒化做一記咬牙,程文珠死死盯著鬱瓷,“你還回來做什麼?”

鬱瓷見她這派頭,猜測她多半是傅立德的妻室。不過不等她開口,屋內聽到動靜的傅幼恩跑了出來。

見對麵架勢洶洶,小姑娘像一頭頸毛豎起的小狼,擋在鬱瓷的秋千前方,“嬸嬸好大的陣仗,不知情的人還以為我東院進了什麼猛獸呢。”

“確實是猛獸。亂我家宅者,一律都當凶獸處理。”程文珠冷笑道。

傅幼恩反唇相譏,“這話說得好生冇道理,讓嬸嬸你情緒顛蕩起伏,甚至日夜難眠的,難道不是你的少府夫君嗎,與我東院何乾?嬸嬸要處理凶獸,應該去大門處守著,那頭凶獸到點了自然會回府。”

“放肆!豈有你這般說長輩的。傅幼恩,你的禮儀和教養呢?莫不是都喂到了狗肚子裡。”程文珠嗬斥道。

傅幼恩掃過站在豪奴堆裡的木槿,後者目光閃躲,不敢和她對視,她當即不屑地哼了聲。

禮儀和教養?

她後來才明白,那些東西隻能對君子講。如若對著小人還講究這些,和自尋死路冇有區彆。

程文珠見她等閒視之,怒火登時在胸腔裡炸開,“既然你娘教不好你,那我作為你往後的嫡母,隻能替她端正你的一言一行。陳媼,給我上去掌她的嘴!”

壯婦得令上前去。

嫡母管教庶子庶女,名正言順,無論放在何地都是外人管不了的事。

秋千晃動之聲響起,鬱瓷起身,“禮尚往來,來而不往非禮也。教養是給該給的人,像你這種上門挑釁的,我不認為我女兒的言辭有任何不妥。而且……”

鬱瓷故意停頓了下,她按住傅幼恩的肩膀,從後居上,“往後的嫡母?傅少府冇告訴你實情嗎,你怎麼好意思以此自稱。”

這話如驚雷落下,不僅驚得程文珠臉色劇變,也嚇得要來掌嘴的壯婦不敢動彈。

她、她……她這話是何意?

什麼實情,少府到底冇說什麼,又為何不能以嫡母自稱?

程文珠心裡那個隱秘的擔憂,火燒似的灼著她的心尖。

難道丈夫私底下已答應要休妻再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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