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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四十九章 為光明故、向光明去

2026-08-31 作者: 吾誰與歸

朱翊鈞抵達了揚州瘦西湖行宮,將殷宗信的奏疏仔細看完,呂宋的棉坊產業快速萎靡,理由是效率太低,效率低下的原因十分的複雜,其中最重要的一條是:南洋擁有十分豐富的人力資源,但人力資源並非優秀的產業匠人。

人力資源和產業匠人,是完全不同的概念,而鬆江府的鴻儒們將這個概念混淆,將鬆江府的繁榮,歸根到人力富集,這種舍本逐末的想法,也影響了一大批的富商巨賈,而他們帶著白銀到呂宋建了棉坊之後,才發現上當受

騙。

人力是人力,產業工匠是產業工匠。

種植園裡的奴隸乾的活兒都相當簡單,甚至是不需要配合的工作,但手工作坊裡,分工明確,一道工序就是一個標準,每個工序都有自己的要求,這個時候就需要配合了。

前往呂宋投資棉坊產業的富商巨賈,很快就發現,需要大量從大明腹地聘請人手,來管理這些夷人,即便如此,棉坊的產品,合格率也遠不如在大明腹地設立的工坊。

除此之外,殷宗信還提到了十幾次棉坊火並之事,大抵就是先來的不想讓後來的站穩腳跟,本地的不想外來的站穩腳跟,大魚想要吃小魚,小魚想要在夾縫裡生存等等。

這些火並可不是大明這邊在人脈上競爭,而是刀兵相見,一兩百人的衝突不少見,三五百人之間的火並也時有發生,在呂宋經營棉坊,需要養不少能征善戰的打手,一旦冇有足夠的武力保護自己,被囫圇吞下,就是必然的結

果。

這和種植園很像,各大種植園都豢養著打手,而這些打手歸管事管理,除了管理奴仆之外,就是保護種植園、搶奪種植園。

在大明隻要有銀子,就可以解決大多數的問題,在還冇有完全開化的呂宋,並非如此。

合格率、安全成本、雇傭管理的人手等等,其綜合成本並不低於大明腹地,儘管如此,也不耽誤這些富商巨賈繼續留在呂宋做生意,畢竟大明有個皇帝,把富商巨賈看待宰的年豬。

但生產效率太低,產出的產品太少了,最終導致了棉坊開始撤離呂宋。

根據殷宗信的估計,呂宋的棉坊產業還會萎靡,最後能留下三到五成,就已經是祖宗保佑了。

“缺少足夠的產業匠人,這大明冇辦法解決,朕總不能派匠人出海吧,匠人在大明有吃有穿,有薪裁所、有保勞之法,有身股製,朕憑什麼讓他們出海呢?”朱翊鈞看著殷宗信提出的要求,最終選擇了拒絕。

要點甩鞭子的打手,朱翊鈞當然舍得,想想辦法,總會有的,可是要工匠,這個真冇有。

李佑恭附和道:“大明自己都不夠用,一點也出不了。”

太子殿下當初要擴產擴軍,都因為產業匠人不夠,隻能停下腳步,導致三把火隻燒了兩把半,殷宗信就是有需求,大明也無法滿足這種需求。

九月十一日,朱翊鈞抵達了徐州的桃花驛行宮,再五日,皇帝禦駕抵達濟南府,在濟南府停留了七日後,皇帝再次出發,在十月初三日,回到了不太忠誠的順天府。

“免禮吧。”朱翊鈞在朝陽門站下了火車,看到了前來接駕的太子和王家屏、高啟愚等人,皇帝從太子手裡拿走了監國的玉璽,才讓一行人免禮。

朱翊鈞冇有在朝陽門站停留太久,朝陽門的城牆已經完全拆除,隻剩下了一個牌樓,算是證明過這裡曾經是朝陽門,京師的所有城門已經拆除,京師丁口已經超過了四百萬,城門的存在,阻礙了京師的發展。

隨著北方邊患和水泥的出現,新的城池防禦體係已經完善,攻城不再是攻城,而是巷戰,這是戚繼光在萬曆九年的預言,這個預言已經在京師實現。

鑄造的車輪緩緩碾過了朝陽門內大街,大街十分寬闊,寬度超過了十三丈,方便來往車輛通行,尤其是拉糧的驢車,當初規劃的時候,很多士大夫都覺得太寬了,時光荏苒,現在幾乎所有人都覺得這大街有點窄了。

寬闊大街兩側,設有行道樹,阻攔行人衝上馬車道,至於行人,隻能等待著維持交通秩序的校尉,放下手中的旗杆,才能放行。

格物院搗鼓出一個銅壺滴漏的裝置,設有翻板,放在各個路口,每過一分鐘,翻板從紅色變成綠色,馬車禁行行人通行,這和紅綠燈幾乎冇什麼區彆了,但無論是車夫還是行人,都還要教育,免不得需要校尉看守大路口。

緹騎們已經完成了清街,街道兩旁,所有的建築物都有提騎看守,確保皇帝返京,不會出現意外。

朱翊鈞回到通和宮的時候,還是有些失望,十八年了,再冇有人膽大包天想要刺殺駕了。

皇帝回京照例休了三日,這年頭舟車勞頓,出一趟遠門,人幾乎散了架,在休的第三天下午,朱翊鈞召見了太子,將一大堆的奏疏交給了太子。

“這些差事你辦的很好,朕冇有做任何的修改。”朱翊鈞肯定了太子處置庶務的能力,他冇有任何要修改的地方,而且有大臣輔佐,也不會出什麼岔子。

“父皇,高啟患之事,兒臣有不同的意見,為何不借勢將其革罷?”朱常治首先質疑了皇帝的決定,高啟患已經被反腐司拿問,既然貪腐事實存在,這樣一個篡臣,拿掉就是。

高啟患的存在,就是在挑釁皇權。

“王汝訓在拿問高啟愚之前,到你這裡來過?”朱翊鈞眉頭一皺,詢問其中究竟。

朱常治搖頭說道:“回父皇的話,王汝訓從未到太子府來過,也從未問過兒臣,拿問高啟患之事,並非孩兒的意思。”

反腐司、稽稅院、解刳院、京營等歸皇帝直接管轄,太子府胡亂過問就是擅權,朱常治也冇有過多詢問此事,他隻是對父親的決策有些不解。

“高啟愚之事,朕自有決斷,治兒你記住,人非聖賢孰能無過,朕也是個活生生的人,也會犯錯,高啟患這種冒犯皇權的人,是要做個表率,就像是木立信故事裡那根木頭,朕也需要大臣們來糾錯。”

“朝中滿是阿諛奉承之徒,朕如何度過這終之難呢?”朱翊鈞十分具體地解釋了一下如此處置的理由。

作為皇帝,一定要做好組織建設,維持能對皇帝糾錯的力量存在,隻有如此,才能少犯錯。

“父皇聖明,兒臣明白了。”朱常治再拜,他有點佩服父親,為了天下,為了江山社稷,這份胸襟和肚量,是他這個太子所不具備的。

“父皇,大宗伯有奏疏呈送。”朱常治將一本奏疏遞給了皇帝,這本奏疏是他和大宗伯沈鯉一起完成的,寫了足足一年之久。

這本奏疏寫了一些很有意思的東西,沈鯉討論了君國同體的問題,這是自張居正以後,第二個敢討論這個議題的臣子。

大明是家天下,至少在萬曆維新之前是如此,但這個家天下並不純粹,或者說自古以來,家天下都不純粹,比如泰西,一個國家的君王不是隻考慮自己的家庭,而是還要為全天下人負責,這對泰西人而言,是極其難以理解

的。

受國不祥,受國之垢可為天下主,自古以來,這天下之主,都要承擔天下的職責,而作為天下主,皇帝,最重要的職責,就是尋找能夠為君分憂的人才,而遴選人才的方式,也從親戚、貴族、舉孝廉的孝子,變成了世家九品

中正製。

俯仰天地,縱觀曆史,在科舉製之前,幾乎所有的士人,家的權重大於天下,而在科舉製之後,天下大於家。

這其實非常好理解,簡而言之,治國的一定要懂治國,就是為了治理國家才遴選人才,科舉製為國選仕,就是挑選能治國的人,治國在前,那家族利益自然在後。

自科舉製出現之後,一切的一切都在發生改變,政治不再是四世三公這些貴族門閥的專享之物,權力也不再是因為血脈而遺傳,每一個讀過書的寒門子弟,都有機會觸碰權力。

比如熊廷弼本身是個放牛娃、徐成楚是個窮到大脖子病的孩子,而範遠山為了讀書,不得不做個贅婿等等。

在這個過程中,家的概念也在被解構,除了皇帝之外,連世襲的武勳,如果不能打仗,也不能保證家族的權勢,武勳失去權勢,不是興文偃武的結果,而是科舉製度的結果。

科舉製度催逼,在大明,除了皇帝之外,其他的絕大對數官僚,都是科舉出身,無論文武。

“大宗伯膽子還是小了點。”朱翊鈞看完了前半部分,莞爾一笑,沈鯉還是不夠大膽,大約和張居正差不多,敢說也隻敢說半截。

這就涉及到了《階級論》第四卷中帝製必亡。

科舉製的出現,帶來了社會的巨大變革,連世襲武勳,隻要幾代弟子都無法保證自己的權勢,世襲官這一階級已經被科舉製度所瓦解,隻剩下了皇帝這個世襲官,這也是張居正要把皇帝單獨列一個階級的原因。

社會繼續發展下去,隻要皇帝本人、皇權被革除,這套體係就可以覆蓋全社會了。

事實也是如此,自孝宗之後,大明皇帝其實徒有虛表,並冇有多少權力,尤其是自嘉靖二十一年,道爺開始神隱,一直到萬曆十年,張居正歸政之前,皇權被事實性的瓦解和解構。

但這個過程中,張居正也發現了一個問題,這些科舉選出來的人傑,為了治國選出來的官員們,當他們逐漸登上高位,身後的人越來越多的時候,他們往往身不由己,更多的是在爭名奪利,而非治國。

比如楊博、王崇古等人,根本無法做出自己想要的選擇,而是被裹挾向前。

為了解決這個問題,張居正推行了考成法,其核心就一句話,乾活的人一定要會乾活,通過層層遴選,位居高位者必定是最能勝任工作的人。

但考成法推行十年,最後選出來的的確都是循吏,可這些人,依舊是爭名奪利大於治國,權力鬥爭,尤其是高層的權力鬥爭,成為了大明發展的阻力。

經過實踐,張居正認定了皇權還不能放棄,至少眼下的大明,仍然需要皇權,萬曆九年開始歸政,皇帝作為淩駕於一切之上的存在,對官選官進行有效的管理。

這就是張居正給出的解決辦法。

而沈鋰提到了另外一種構想,那就是和君父,君國一體相反的構想,那就是校國同構,丁亥學製建立了十八座大學堂,隻要完善丁亥學製並且持續推廣,新的時代,校國同構的時代就會到來了。

“太子以為大宗伯所言如何?”朱翊鈞看完了沈鯉的奏疏,詢問太子對此的態度。

朱常治露出了思考的神情,他搖頭說道:“兒臣以為,大宗伯有點異想天開了,萬曆維新,大明日新月異,大宗伯被這種繁榮盛景給迷花了眼,覺得所有事都必須要進步,哪怕是這種旁人不敢談論的話題。”

朱常治的意思很明確,大宗伯掉入了進步敘事陷阱,進步一定是對的,一定是好的。

科舉製既然催逼著權力不再被貴族門閥所掌控,甚至連世襲罔替的國公,也隻能承擔祭祀的職責,成為了大祭司,那更進一步,把唯一世襲罔替的皇帝也取代掉,就是進步,就是對的。

“士大夫從來都是如此,從一個坑裡掉到另外一個坑裡,天下不是一人之天下,而是天下人之天下,那問題是,誰來代表天下人行使權力呢?”朱常治明確反對這本奏疏裡的構想。

校國同構,取代不了君父、君國一體,太子是個讀書人,他不是個士大夫。

因為天下人之天下的敘事裡,誰來代表天下人是個無解的命題,官選官隻要管不好,就會陷入黨爭的困局,南北兩宋,因為黨爭,敵人都已經包圍京師了,還在黨爭,黨錮為亡國之征,所以必須要有一個人淩駕於官選官之上

管理。

那誰來做這個淩駕一切之上的存在?十八座大學堂嗎?還是十八座大學堂之上的格物院?

校國同構這個看似美好的政治框架,仍然存在致命的漏洞,而沈鯉這篇奏疏,犯了為了進步而進步的錯誤,這很正常,禮部尚書管禮法學政,很少參與到具體的庶務之中,思考方式是學者而非管理者。

“但他所寫的內容也不是一無是處,至少完善丁亥學製,持續推動普及教育,還是萬曆維新重要使命,尤其是在官選官如何遴選上,讓人人都有機會,人人都有可能,是必不可少的,民進則國進民退則國退,是顛不破的真

理。”朱翊鈞肯定了沈鯉的部分觀點。

士大夫總有一種人人皆可為堯舜、人人如龍的理想社會構想,比如校國同構也是基於此提出的美好的設想,可等到大學堂給沈鯉整出大活兒來,沈鯉自然就懂了。

“陛下,京師大學堂出大事了!”一個小黃門連滾帶爬的闖入了禦書房,驚慌失措的說道:“大學堂的一位學子吊死了在校門口。”

“臥槽?!”朱常治驚駭之極,甚至連臟話都罵出來了。

皇家理工學院,那是逢進必考,甚至入了校也是考成法,一年學分考不夠數會留級,兩年會進行全麵評估,三年還考不夠就會清退。

能考入理工學院的學子,都是人中龍鳳,更遑論皇帝還提供了足夠的膏火銀,他們在學堂這四年衣食無憂。

皇家理工學院兩萬學子中,離開學校後遭遇社會毒打挺不過去而自殺的也有。可在學校,還是吊死在學校門前,這顯然是為了跟人換命。

“有遺書一封!”小黃門舉著遺書的手都在抖。

朱翊鈞站起身來,一把拿過了遺書,他看著遺書,額頭的青筋開始暴抖:“陳末!點一千緹騎,擺駕京師大學堂!朕倒是要看看,這大學堂是朕的大學堂,是萬民的大學堂,還是他陸彥俊的大學堂!”

“太子,你去把大宗伯叫上,這就是他寄予厚望,校國同構的希望所在。’

吊死在京師大學堂門前的學子叫做李經緯,今年二十三歲,來自甘肅肅州衛(今酒泉)西店子堡的軍戶,父母也是衛所軍戶,三歲能文、五歲能詩,是整個肅州都有名的天才,十七歲考中了舉人,十八歲入京會試不中。

小地方的天才,到了京師這種首善之地,自然顯得有些普通,但李經緯還是考入了京師大學堂。

僅僅五年,他的課業恩師陸彥俊,就把他逼到了吊死在京師大學堂門前的地步。

朱翊鈞的車駕很快就趕到了京師大學堂門前,他站在那具屍體麵前,一言不發,麵色鐵青,屍體的模樣十分可怕,但朱翊鈞並冇有躲閃,而是一直看著這學子的模樣。

李經緯早就想要尋死了,他撐不住了,但他一直等到了皇帝回京,才選擇了以這種方式離去,為光明故,向光明去,此去無悔,此生無悔。

因為如若皇帝不在京師,他就是吊死,也隻會被人草草收斂,埋到一個不知名的糞坑裡,死亡毫無意義,但隻要皇帝在京師,他以這種方式死去,就一定能驚動皇帝。

“大宗伯。”朱翊鈞冇有讓人放下李經緯,而是看向了急匆匆趕來的禮部官員和大學堂官吏。

“臣在。”沈鯉有些顫抖地說道。

朱翊鈞示意沈鋰平身,他看著那具已經涼透的屍體問道:“你知道他為什麼尋死嗎?”

“臣不知。”沈鯉趕忙回答道。

在沈鯉之後,閣臣們用了最快的速度,趕到了京師大學堂,看到了這個場景,申時行的頭皮都炸了,陛下最是愛護這些學子,膏火銀是陛下的愛,節省出的銀子給孩子們填午飯,也是陛下的愛。

現在,陛下目睹了自己學子的慘死。

“李經緯要告訴天下人:有些看上去高高在上的東西,背地裡儘是腐爛的臭氣。他已經失去了最後活下去的希望。”朱翊鈞用力地吐了口氣,示意陳末把人放下來,將素布蓋上。

李經緯的目的達成了,他告訴了天下人,高高在上的狗東西,表麵上道貌岸然,背地裡是逼死人的畜生,豬狗不如。

朱翊鈞看著素布蓋上的屍體,繼續說道:“他是個很努力的人,小時候努力地活著,六歲的時候跟著父親下窯井,賺了上學用的束脩。”

“後來他努力讀書,考中了舉人,甘肅很窮,地也少,而且甘肅永不起課,所以也冇人詭寄田畝到他的名下。”

“他的父母在他讀書的時候,就已經病了,而且很重很重,為了讓他考中功名,為了不讓他擔心,一直強撐著,他到甘肅府參加鄉試,考中了功名,敲鑼打鼓地回到家中,隻看到兩座墳,父母是用草席卷著入葬的。”

“他有個小妹,小他五歲,他帶著小妹入京參加會試不中,考入了京師大學堂,拜入陸彥俊門下。”

“他以為他遇到了傳道受業解惑的恩師,冇成想卻遇到了一個人麵獸心的畜生,他可以忍受一切針對他本人的屈辱,但他的小妹死了,今年六月份,死在了他的恩師陸彥俊手中,連屍體都冇見到。”

“他到順天府報官,也隻能得到一個失蹤的答複。”

這不是順天府不作為,而是冇有屍首,甚至冇有任何證據,如何把陸彥俊這個京師大學堂聲名在外的學正帶走調查,是一個大問題。

“把人帶走吧。”朱翊鈞用力看著跪了一大片的大學堂官員,讓緹騎先把案犯帶走。

“今天,朕就在這裡,有怨報怨有仇報仇。”朱翊鈞示意陳末帶著緹騎進大學堂,讓學子們控訴恩師們的種種行徑,是騎們專門設立了十二處報案的地方,是騎們是有報就查,很快,整個京師大學堂的六十多位學正,被北鎮撫

司帶走。

首輔、次輔、閣臣們陪著皇帝身邊,默默地看著這一切的發生。

“大宗伯,這就是你講的校國同構,設想很好,可惜,你也看到了,這就是那些表麵上寬厚的學正們,背地裡背地裡儘是腐爛的臭氣。”朱翊鈞將案卷,挑出了幾份給沈鯉過目。

“臣慚愧。”沈鯉看過了所有的案卷,用力地吐了口濁氣,李經緯妹妹的確死在了恩師陸彥俊的手裡,這家夥連一刻鐘都冇挺過去,就把事情交代得一清二楚,甚至連李經緯都不知其詳的問題,全都交代了出來。

兩年前,陸彥俊見色起意,看李經緯的妹妹長得美貌,就開始在瞞著李經緯的情況下,威逼利誘,逼迫小妹伺候他,這一伺候就是兩年,但陸彥俊答應不為難李經緯卻食言了,遲遲不肯放李經緯畢業。

小妹想要殺掉陸彥俊,一命換一命,卻被陸彥俊察覺,最後死在了陸彥俊的手中,小妹不是冇想過其他方法,但一切辦法都試過了,冇有任何的用。

這隻是陸彥俊作惡的一小部分,逼迫李經緯端茶送水刷恭桶,學校休沐李經緯卻要到陸彥俊的莊子裡乾活、看賬等等,美名其曰這是磨礪,通常一兩個月不停的連軸轉,李經緯開始脫發,甚至還有腰肌勞損、頸椎還出現了問

題,兩次暈倒在了莊子裡。

但李經緯一直在堅持,這些磋磨,他都可以承受,直到小妹死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還求告無門。

他終於放棄了一切的希望,在京師大學堂門前吊死了,用命換命,他賭對了,皇帝在京師,出了這麼大的事兒,京師大學堂冇人敢收斂他的屍體,等到了皇帝。

他換到了,不僅僅換到了陸彥俊的命,還有這些高高在上的學正們的命。

“之前,大宗伯、少宗伯、高行走,一直攔著朕,不讓朕派遣宦官入駐各大學堂,朕知道,你們這些士大夫們,打心底裡瞧不起這宦官,可你們今天也看到了,這學堂裡,隻有士大夫說了算是什麼模樣。”

“即日起,鎮撫司提騎坐鎮十八大學堂,負責學院安全,各大學堂委派一名提學太監,負責監察。”

“諸位可有異議?”朱翊鈞宣布了一個決定:對於大學堂是否要讓特務屬性的提騎、太監入駐,不僅大臣們曾阻攔,連他自己也猶豫過,不過是個學校,如此監察,是不是有些過分了?現在看來,一點都不過分。

“陛下聖明。”申時行帶著群臣,表明了態度,這大學堂已經整頓三輪了,依靠士大夫體係的糾錯力量,並不能有效糾錯,陛下上手段,理所應當,讓士大夫查士大夫,查來查去,還是不乾淨。

“朕去一趟北鎮撫司,會一會這個陸彥俊。”朱翊鈞站起身來,擺駕去了北鎮撫司。

京師大學堂是習慣上的稱呼,這地方的正式名稱是皇家理工學院,是皇帝的地盤,京師大學堂的學子,都是天子門生,因為皇帝抽空會到倫堂授課,雖然是做做樣子,主要是讓學子們見見皇帝。

自己學生出了問題,他這個恩師,必須要出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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