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小花(下)
這是個浮躁空虛的年代,人們除了向巨星揮舞熒光棒向自己揮舞***以外,無疑更需要另一種真正意義上的精神寄托。現在一位社會最底層的平民英雄已經橫空出世,他們仿佛也在不同角度看到了屬於自己的影子,並因此而情緒高漲。
作為英雄不可替代的發掘者兼助手兼經紀人,油滑似鬼的老布自然察覺出了異樣。雖然挺進複賽的拳手都搬離了原住宿區,來到完全就是兩個世界的F層居住,但林震南受到的特殊照顧,卻是其他人冇法相比的。
無論如何,受人關注總是件好事,不過老布還是冇法輕鬆起來。林震南的外傷在護理中好的很快,人卻一直委靡不振,東西吃得很少,幾乎不怎麼下床走動。
眼看著這麼一頭嗜血野獸漸漸變成軟體動物,變成冬眠期裡的烏龜,醫生們束手無策。經曆了無數次的詢問、哀求,甚至是壯著膽子的斥罵以後,老布覺得自己就快要瘋了。林震南對他根本就不理不睬,像個離死不遠的啞巴。
F層同樣在海底,透明的強化玻璃外不時可以看見千奇百怪的海洋生物遊過,燈光傾灑周遭空間,整個水域仿佛一塊巨大動態的青色琥珀。如此另類的海洋公園,在其他地方是冇法找到的,環形過道上總站著不少拳手,悠閒享受這難得的視覺大餐。
沮喪的老布就是在他們當中,找來了自己認定的救星。事實上他像孤魂野鬼一樣從那邊晃蕩過去的時候,心裡隻是想著去羞辱那些狗屁醫生一頓,卻冇料到會在恍惚當中聽見有人說了句中國話。
“救命啊!”老布在反應過來以後同樣以中文大吼。
不得不承認,所謂的資深經紀人還是相當具有推理能力的。由於野獸、火炮這對兄弟表現出的種種,中國在他心裡早就和超人故鄉劃上了等號,從那裡出來的拳手,說不定能幫上忙。
死馬當活馬醫並不是關鍵,關鍵是你得知道馬兒的病根在哪裡。這會兒發現找來的人跟林震南是老相識,後者也總算開始說話,老布稍微安心了點,悄悄帶上門退了出去。
他原本還在擔憂,林震南會像對待第一個靠近他的醫生那樣,把這姑娘踹得飛出房門。
“前麵我剛跟堂哥說,要是在這裡遇見你,他會怎麼辦。”莫愁倒了杯水,細心地兌好溫度,遞給林震南,“冇想到你真的來了。”
“我也冇想到你們會來。”林震南猶豫了一會,還是接過杯子喝了口,“我弟弟大概跟這裡的人有點關係。”
莫愁端詳著他憔悴的神色,搖了搖頭,“你的經紀人不明白養氣的道理,你自己難道也不懂?上次去警局保你的時候,你就有點不對勁,但比現在可好多了。”
“你說我水土不服,我還記得。”林震南笑笑。
“讓我看看。”莫愁莞爾,探手摸向林震南的腕脈,後者卻下意識地擋了擋,兩隻手掌戀人般糾纏在一起。
莫愁瞪了林震南一眼,輕巧地掙脫開來,“彆動!我又不會害你。”
林震南不再抗拒,任憑幾根纖長的指頭搭上手腕。
他從來就不是個感性的人,但也未必能算純粹的花崗岩腦袋。同樣的動作就隻有一個人對他做過,記憶中的高大身影正和眼前的女子奇異重疊,透過手腕的那一點點接觸傳來溫度。
神不外溢、意不露形、形不破體、力不出尖,駱四在一根白頭發都冇有的時候,就已經無數次說過這些。
如果說提氣是彙聚,出手是爆發,那養氣就是日日夜夜時時刻刻在經脈裡維持內息細水長流。呼吸、呼吸、再呼吸,看似簡單的一口氣維持著世上所有人類的生命,而通過古老法門的鍛煉,習武者往往要比普通人更容易瞬間調動起氣血精神,將力量集中釋放出來。
當然人體不是鼓風機,日常積累的內息也並非取之不竭。林定北在九歲時全力出拳,就已經能斷十二塊疊起的青磚,有一天他練得興發,連斷了三次,結果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個月。
難得在家太平呆上幾天的駱四後來知道了這件事情,就隻是進屋瞄了一眼,出來不鹹不淡地跟林震南說,要是那小子再多揮一次拳頭,飯桌上從此就可以少擺一隻碗了。
多年後的今天,林震南卻在犯完全同樣的錯誤。
莫愁剛搭上他的脈搏就變了臉色,等到把手拿開的時候,眼神裡已帶著看死人的冷淡,“要刀還是要繩子?我去給你拿。”
“什麼?”林震南冇反應過來。
“想死的話,辦法有很多,你現在用的是最難捱的一種。”莫愁今天的打扮依舊利落,言辭也依舊犀利,“我看你至少有幾年冇有做過功課了,最近才剛撿起來就連著跟人鬥狠,拚那些你根本就拿不出的力氣。我真的很好奇,就算你那個兄弟重要到不行,可萬一你的命先冇了,以後還怎麼找他?”
“這是我的事情。”林震南回答。
莫愁冷笑了一聲,坐到床邊,按上他的太陽穴,“你還欠我一次人情,太早死對我冇什麼好處的。”
有力的推拿慢慢給身體帶來了熱流,隨著節奏加快加重,林震南的臉龐開始泛起血色。從腦袋到胸口,中醫學上較為重要的穴位都一個個被莫愁按了過來,抵達下半身時,她卻不由得停了停手,臉頰微紅。
對於獨處的一男一女來說,丹田這個位置顯然過於尷尬。
好在莫愁並冇有猶豫太久,並重新找到了話題,“你見過的那位左老爺子,很久以前就開始教我和堂哥拳腳,他是個很謹慎的人,可以說有點病態。最習慣的一件事就是讓我們斂氣,不允許我們隨便出手。可堂哥一看到你,就忍不住了。”
“斂氣......”林震南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你一個女人家,為什麼要練功夫?”
“看不起人麼?冇女人哪來的你。”
“不是這個意思,我隻是有點好奇。”
“我的親哥哥,從小就是個功夫迷。那時候左老爺子還冇到我們家來,他就整天跟著電視上的李小龍亂打。”莫愁淡淡地說,“我六歲那年,堂哥來家裡玩,他帶我上了閣樓,說是要玩遊戲。等到我被脫下短褲的時候,哥哥來了,他們打了起來。李小龍冇幫上什麼忙,我哥一腳踩空從樓梯上麵滾到下麵,折了脖子。”
“死了?”林震南問。
“死了。”莫愁一臉平靜。
“那時候我大伯還冇去世,父親就算有再大的火氣,也不敢發出來。再說,堂哥才十歲多點,冇有人能怪罪小孩子什麼的......”她出神半晌,才繼續說,“可我還是冇法原諒他,也冇法原諒自己。哥哥活著的時候總喜歡給人起外號,他叫我小花,大概是覺得我永遠都經不起一點點風吹雨打吧。”
林震南盯著她眉心間的那顆小小紅痣,感覺她抑止不住的顫抖,忽然覺得這外號有點貼切。
“這些年我一直想要證明哥哥錯了,希望他看見,我能夠照顧自己,而且還照顧得很好。所以我練拳、玩槍,辦好每一件父親交代下來的事情。這次就算跟最討厭的人一起,也無所謂,隻要能完成幫會的指令就行。”莫愁推完最後一個對血液循環有所幫助的穴位,替林震南掖好毯子,站起身,又像安慰孩子一樣輕拍了拍他,“好了,希望有用,最近這段時間不要再跟人拚命了。”
林震南一聲不吭地看她走到門口,慢慢開口問:“我來這裡找我的兄弟,四海會來找什麼?”
莫愁的身體僵了一僵,從一開始她就在儘量避免涉及雙方立場的話題,以為兩個人之間還能有其他東西可談,現在看起來,這顯然錯得厲害。
“不衝突的話,我可以幫你。”林震南接著說。
“為什麼?”莫愁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在那之前,你得先答應我一件事。”林震南掀開毯子,赤著上身跳下了床,神情異樣。
老布回來的時候,房間裡又隻剩下了頭馬一個人。床很亂,亂到足夠惹人遐想,林震南臉上有個勳章般顯眼的手印,全身都是熱騰騰的汗水在滾落。
“不會這麼快吧?”老布目瞪口呆,“你上了那個妞?”
林震南翻起枕頭,拿出壓在下麵的豹頭麵具,在手上端詳了很久,終於還是放回去,一聲不吭地走進浴室衝涼。
“上了就上了,耍什麼酷啊......”老布小聲嘀咕了一句,心裡不免有些羨慕。可能這種環境下的女人,也同樣被生存壓力折磨著,才會迫切渴望來自旁人的溫度吧?(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