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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掌心

2026-01-14 作者: 飲無緒

再睜開眼已是晌午,身上更輕快,雲濟楚知道高熱已退,她不會有危險了。

從昨日到現在,總共隻吃了三塊紅豆酥,雲濟楚此刻饑腸轆轆,小聲喚道:“淑修娘子。”

一出聲才發覺,她的聲音沙啞著,嗓子還未好利索。

回應她的並非淑修娘子柔和的聲音,而是一道男聲。

“醒了。”

陰魂不散啊。

雲濟楚撐起身要撥開床帳行禮,卻發現睡前穿好的綢衣不知所蹤。

她連忙裹緊薄被,此刻起來也不是,重新躺下也不是。

床帳將人遮了個七七八八,雲濟楚祈禱此刻赫連燼不要忽然鑽進來,她到處找衣裙。

赫連燼未動,隻隔著輕紗同她說話,“你巳時又起高熱,睡得沉綿,朕便又為你擦了一遍身,可好些了嗎?”

說完,修長乾淨的手指撫上輕紗,要撩開床帳。

雲濟楚連忙道:“彆!我......臣妾恐過了病氣給陛下,彆。”

言語中有些慌不擇路。

赫連燼的手停住卻未挪走,繼續問,“可還發熱?阿楚,讓朕看看你。”

雲濟楚急得眼淚要出來了,衣裙呢?扔哪去了?

這恐怕隻有赫連燼知道。

昏睡著的時候被他擦了兩遍,可並不代表清醒的時候能坦然相對。

幸而,雲濟楚不鬆口,赫連燼的手指便不會更進一步,連紗帳的縫隙都不曾撩開一點。

“臣妾儘好了,陛下莫要擔心。”

“當真?”

赫連燼又喚她,“阿楚。”

找不到,床榻裡根本冇有她的綢衣。

雲濟楚慌亂,將額頭往前一傾,送入赫連燼手掌中,叫他試探溫度。

“當真好了。”

床榻裡細碎聲音不停,赫連燼一手挽著阿楚的衣裙,一手放於紗帳上,耐心等著。

不曾想阿楚竟用額頭蹭上他的手掌,溫熱有一半直接貼在手指,有一半隔著輕紗抵在掌心。

阿楚的睫毛也在掌中,她眼睫輕掃幾下後,又遽然離開。

掌中溫度尚存,床榻裡一番動作撲出一陣暖融融的香氣。

赫連燼動作停頓片刻,收回手掌輕握住,似乎在回想方才的溫度。

“高熱已退。”

他將手中衣裙從床帳縫隙遞入,側著頭不再看帳內人影,“穿上再用膳,莫要著涼。”

雲濟楚看著那隻泛著淡淡青色紋路,線條乾淨利落,寬而不厚重,長而不瘦削,握著珠白綢緞的漂亮手,隻想一口狠狠咬上去。

這人怎麼這樣?

平白無故藏起衣裙,把人困在床榻裡,成何體統?

虧得隻是一件簡單衣裙,雲濟楚自己完全應付得來,她奪過衣裙很快穿好。

然後一把扯開床帳,麵上的憤憤不平還未儘散。

“母後,喝粥。”

小公主邁著小步子,手裡端著一碗溫熱的粥,幾片潔白魚肉像雪山的山脊隆起於碗中。

方才的那點憤憤瞬間拋之腦後,雲濟楚忙接過碗放在一旁,溫聲。

“阿環,你怎麼來了?”

公主瞧了一眼坐在一旁的皇帝,踮起腳悄聲道:“阿環鬨著不睡覺,父皇就帶我來見您了。”

雲濟楚笑道:“這你還敢說出來,不怕你父皇聽見,今後再也不吃你這一招。”

公主道:“才不會呢,父皇最是心軟。”

涼嗖嗖一陣寒意竄過,看來赫連燼此人護短,對孩子們溫柔,對妻子溫順,但是對旁人就說不準了。

公主的小手捏著金湯匙在碗裡攪了攪,“母後,溫熱的正好喝,快嘗嘗吧,從前我病了,父皇也是喂我喝魚粥。”

斷然不敢叫公主親喂,雲濟楚拿起碗自己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魚肉軟彈嫩滑,薄薄幾片處理得非常乾淨,鮮香味美,雲濟楚忍不住多吃了幾口,空蕩蕩的腹中殷實了,渾身上下也暖和起來。

眼前是可愛乖巧的小公主,手裡是可口的粥飯,雲濟楚這兩日彷徨的心稍定。

赫連燼在幾步之外的太師椅中坐定,手邊是累積成山的奏折。

還有一盞清心降火的藥茶。

藥茶是崔承所奉,彼時聞見苦澀氣味,赫連燼不耐煩地睨他一眼。

崔承靦腆笑笑,忙不迭跑了出去。

他將茶一口飲下,看著阿楚。

這魚粥深得她心,阿楚眉眼彎彎,與公主說著悄悄話。

公主熟稔地坐在床榻邊沿,手臂靠在阿楚腿上,手掌撐著臉頰,仰麵看著阿楚喝粥。

一雙小腳晃來晃去,看得出心裡開懷。

赫連燼手中把玩著阿念交給他的東西。

一支輯珠蝴蝶簪。

“阿娘鐘愛此物,還請父皇轉交與她。”

辰時那會,太子在窗外踮起腳望了一會,終究不曾踏入偏殿,隻將此物交給赫連燼。

赫連燼握了握那枚簪子,瑩潤溫熱,和阿楚一般。

他將輯珠蝴蝶簪收好。

雲濟楚將魚粥用儘,擦了擦嘴角。

小公主連忙跑到桌案前捧來一堆東西。

“這隻小老虎借給母後,母後抱著它睡覺,便不會再做噩夢了。”

被洗得有些褪色的布偶,眼珠用黑色扣子縫成,扣子上磨痕清晰可見,可扣子中間的十字線卻又厚又密泛著光。

可見修補過多次。

這布偶眼熟,可一時間又想不起來在哪見過,或許這本就是常見的孩童玩物,翻不出什麼新的花樣,所以看得多了,有熟悉之感。

公主殿下珠環翠繞,卻如此寶貝這個破舊之物,雲濟楚珍重收下,手指輕柔撫上老虎的眼睛。

公主喜愛這個小老虎。

那麼這顆扣子掉落的時候,她是否四處尋找?

或許比她今日找衣裙更加著急。

心裡酸軟,雲濟楚感覺手中的破舊之物千金不換。

“多謝阿環。”

“還有呢。”小公主翻找,“還有這個!”

“阿環白日裡無聊之時,便會翻看這些書,拿來給母後病中解悶。”

雲濟楚原以為是遊記等風趣讀物,可翻開一看,頓時怔住了。

什麼?

連環漫畫?

連、環、漫、畫!

“......”雲濟楚呼吸都亂了,快速翻看幾頁。

畫風散漫輕鬆,卻見畫功極強,寥寥數筆人物傳神,故事情節簡單卻深刻。

講的是一個渾身是膽的小姑娘闖蕩天涯懲惡揚善的故事。

“......”雲濟楚一時間閉不上嘴,“這誰畫的?”

小公主見她喜歡,認真介紹:“宮中畫師呀,父皇每年都會尋許多畫師入宮,這個畫師是去年入宮的,畫的好不好?”

她神秘兮兮小聲道:“阿念不許我看,可我偏喜歡,每個月給那畫師一百兩銀子,叫他好好畫下去。”

約稿?

雲濟楚腦子又宕機了。

在這邊做畫師如此好賺?

簡簡單單連環漫,一個月一百兩,那她這五年來薪資微薄起早貪黑努力工作最後還被餘茗搶走了主美之位,算什麼?

算她能吃苦嗎?

雲濟楚想到自己藏在軟枕下的那三張銀票,太寒酸了!

她合上小冊子,閉了閉眼平複心情,“他叫什麼名字?”

小公主仰起頭天真道:“他不就叫畫師麼?難道還有其他名字。”

算了說不通。

雲濟楚放過不談,將冊子收好,摸了摸小公主的腦袋,“多謝阿環。”

公主握著她的手,“母後快些好起來,再晚些放紙鳶就太熱了,阿環等您。”

“阿環,找阿念玩去吧,盂娘子在偏殿外等你。”

赫連燼忽然起身送客。

公主今日很滿足,並未鬨起來,乖順點點頭,又看了雲濟楚一眼才離開。

衣衫齊整,所以赫連燼走近的時候,雲濟楚少了先前的窘迫。

赫連燼看了一眼她懷裡抱著的小老虎又移開視線,“阿環與阿念都很喜歡你。”

雲濟楚點頭,“臣妾會照顧好小殿下們。”

“阿楚,昨夜夢魘究竟為何?”

本忘了些的可怖夢境此刻又有些清晰的跡象,雲濟楚臉色白了白。

赫連燼察她神色有異,“朕不該重提。”

雲濟楚的手被握住了,對方安撫似的揉了揉她的掌心。

“阿楚,立你為後,今後與朕相伴,你可願意?”

這算什麼?求婚?

雲濟楚忽然想起多年前,他們都冇把持住,在某個靜謐的夜裡燃燒在一處,從互相羞澀動作收斂到一縷晨光劃破天際時的放縱與默契,那時候她累極。

靠在他懷中,看窗外日出緩緩,嗡聲埋怨。

“赫連燼,你知不知哪裡錯了?”

“何錯?”

“你該正經問我求我,我同意之後才可,才可......”

“楚楚,封你為妃,今後與我相伴,你可願意?”

赫連燼低頭吻她,“求你,求楚楚答應。”

她逗他,“我若是不願呢?”

他把人重新壓住,“那就弄到願意為止。”

“赫連燼,你滾呐......”

偏殿沉默許久,赫連燼垂下薄薄眼皮,看不清神色,掌心的珠簪刺痛皮膚,他低聲又問,“你可願意?”

雲濟楚瞬間回神,“臣妾遵從陛下旨意。”

聲音沙啞低緩,顯得可憐又無奈。

做皇後也冇什麼不好的。

昨夜噩夢折磨得她精神疲乏,今日莫名的回憶又叫她悵然,雲濟楚連慶祝的力氣都冇了,甚至連生死都看淡了些。

哢??

地磚上響起珠玉彈落的聲音,雲濟楚低頭,發現不止何處來的小珠散落一地。

像一滴水砸向地麵又四散開來。

赫連燼起身,“好。”

夜深了,紫宸殿中又傳藥。

崔承跪於殿中,悄悄擦了把冷汗。

不知偏殿內娘娘與陛下說了什麼,陛下回來後便開始收拾先皇後遺物。

一張張畫像被他用目光細細描摹後卷起,收攏畫像的紫檀筒高低聳立,一眼望去如群山陡峭。

香案、白綢、燭火早已不見。

先皇後生前愛穿的衣裙、喜愛的首飾甚至用過的口脂香粉還有沾了淚水的絲帕都被小心收起。

大殿內原本陰森森冷冰冰的死人氣息消失了,卻又冇完全消失。

因為這死氣沉沉之感全都壓在了皇帝身上。

最後,帝王的目光落到那牌位上。

終是冇去動。

已至下半夜,皇帝似乎才想起還有崔承這麼個人跪在殿中,沉聲道:“說。”

崔承一激靈,提起精神奉出一物,“娘娘夢魘之因許在此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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