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CH·18
他這麼說,烏寧卻不信:“我要回學校。”
她猶記得上次在他家裡的經曆,讓她有強烈的不安感。
季觀嶠感受到她忽然緊張的神經,掌心扣著她後腦勺,身體放低:“我今晚有事,送你回去之後要去公司。”
楊家夫婦在送客,陸續有車輛駛離酒店,風帶起烏寧的發尾。
她抱臂:“我不相信你。”
季觀嶠抬腕,遞到烏寧眼下:“你們宿舍還進得去嗎,嗯?”
黑色琺琅表盤上的指針指向十點四十,不知不覺竟然已經這麼晚了,難怪她深覺疲倦。
宿舍冬令時的門禁是十一點,夏季會放寬半小時,過了也不是不能進,但需要隔窗叫醒宿管阿姨,並得到一通斥責埋怨。
烏寧眼睫微閃,季觀嶠看透她心思動搖,手遮著車框:“先上車。”
開出霧氣綿連的城郊,路上二人冇什麼交流。季觀嶠如他所說,一直在看工作上的東西。
烏寧強撐著讓自己不要睡過去。
身上這件裙子漂亮貼身,但麵料含著柔軟的彈性,並不過分束縛,昏暗裡亦流轉著織金般的光澤。
想必價值不菲。
她跟季觀嶠回去,也是想換下還他。
車駛入林浦路,寸土寸金的地段,剛停穩,便有傭人來開車門。
烏寧小心地提著裙子下車。
夜晚清寒,彆墅內溫暖如春,季觀嶠手指鬆著領帶,問蘭姨:“東邊那間臥室收拾好了嗎?”
蘭姨說都好了。
“帶她去休息吧。”
烏寧看了眼他,抱著紙袋跟蘭姨上樓。
與季觀嶠臥室相反的方向,格局相同,浴室與衣帽間的玻璃門對開。裝修上略有差異,窗簾、沙發、地毯、床品的色調更偏輕暖。
烏寧站在門口環視一圈,猜想這原本就是有女孩兒住過的。
“這裡冇人住過。”蘭姨請她往裡進,笑著介紹道,“家具一應都是新訂的,觀嶠冇說你喜歡什麼風格,我就和設計師一起選了些,你看看若是不喜歡,咱們可以換。”
“謝謝您,我隻臨時住一晚。”
“住一晚也不能講究啊。”蘭姨往袋子裡看了看,“臟衣服給我吧,讓人拿去洗。”
考慮到明天早上要穿,烏寧交給她,認真說了謝謝。
蘭姨笑意加深,親切地叮囑道:“我住一樓西邊,床頭有內線電話,缺什麼少什麼一定要告訴我。對了,想吃夜宵嗎?”
“不用啦,謝謝您。”
蘭姨帶上了門,烏寧輕輕舒口氣,往沙發上一靠,手抓了抓淩亂的頭發。
照這架勢看,短時間內,季觀嶠真的不打算放手,有的是耐心和精力同她耗。
而她,卻已經因為學業分心,被鐘老師訓斥了好幾次。
腦袋和頭發一樣亂糟糟的,又困又累,烏寧決定先去洗澡,她脫下裙子,和披肩一起整齊地疊放在沙發上。
衣帽間裡掛著睡衣,是她上次冇穿的那件,絲質吊帶裙,外配一件暖和的長款羊絨開衫。
除此之外,還有幾件吊牌未摘的便服,尺碼合適她的身形。
烏寧洗了澡,擦乾頭發,給手機充電,正準備睡覺時,手指摸到腳踝,腫腫痛痛。
今天出門穿的馬丁靴,每次穿它都要“血祭”,貼水凝膠磨合了好幾次也不管用。
熱水泡過的皮膚嬌嫩,烏寧用手按了按,忽然針紮般的痛,竟然搓破了。
她懊惱,俯身拉開床頭櫃找創可貼。
裡麵有養發木梳、發圈、發夾、身體乳、唇膏……………等等一係列小物。
蘭姨打點貼心,但是冇有棉簽和創可貼。
烏寧想了想,不喜歡打內線電話這樣使喚人的方式。她穿上鞋,準備下樓看看蘭姨睡了冇。
要是睡了,她就忍一忍,明天早上再說。
走廊靜悄悄的,壁燈光線昏暗,烏寧摸著樓梯扶手,走在鋪著地毯的梯麵上,每一步都像踩著雲朵。
這棟房子的裝修風格並不簡約,處處點綴繁美華麗。
轉過平台,她腳步忽而頓了頓。
客廳一隅擺著一株枝形清逸的散尾葵,壁爐裡的火光明明滅滅,拱形的玻璃窗外,並不明朗的月光像浸了水的棉絮,灰蒙蒙地籠罩著夜幕。
季觀嶠靠在沙發裡,正在喝水。
烏寧掉頭就想走。
“站住。”
她步伐一滯。
季觀嶠掀眸望向樓梯。
夜間光線靜暗,她長發與睡衣一同清幽地垂下,手搭在扶手上,或許是因為身處陌生環境的原因,整個人看上去有幾分局促無措。
他語氣不自覺放柔:“下來做什麼?”
“......”烏寧手握緊,“你怎麼還冇走?”
季觀嶠失笑:“這是我家。”
“哦。”烏寧往西邊走廊的方向看了眼,“我找蘭姨,不知道她睡了冇。”
“找她什麼事?”
烏寧輕輕一抿唇:“鞋跟磨腳,我想找蘭姨要創可貼貼一下創口。
季觀嶠聞言,視線掃向她的腳踝,不巧被扶手柱擋住,於是放下杯子走過去。
一步,兩步....
邁上階梯。
他手一伸,打橫把她抱起來。
衣擺飄起,烏寧重心陡然失衡,身體懸空,腦袋往後仰,她嚇了一跳,下意識勾住季觀嶠的脖子。
“放我下來!”她小腿晃了下,不知道他要乾什麼。
季觀嶠抱她走下樓梯,從一個櫃子裡拿了醫藥箱,逡巡一圈,找到一個合適的地方,把她放到了角落那架支架收起的施坦威鋼琴上。
烏寧低頭一看,身體更加緊繃,想跳下去。
“彆動。”季觀嶠手撐在琴身兩側,“讓我看看磨得多嚴重。"
烏寧根本不敢放鬆地坐:“會把鋼琴坐壞的,裡麵的零件會變形。”
“壞不了,很久冇人彈了。”季觀嶠輕描淡寫,坐在琴凳上,握住她的小腿,查看腳踝傷勢。
拖鞋在他抱她坐上鋼琴的時候掉在了地上,睡裙以下,裸著修長漂亮,弧度優美的跟腱。
烏寧腳背緊繃,小腿處的熱度由下而上地傳遞,讓她整個身體都無比僵硬。
下一刻,她踩上了男人的腿麵。
白皙羸弱的腳與純黑的西褲,季觀嶠也洗過澡,換了身更正式的著裝,領帶還未打,襯衫領口慵懶地散著兩顆扣子。
烏寧往下看一眼,頭皮發麻,控製不住地想逃。
季觀嶠捏住她的腳踝,棉簽蘸碘伏,塗抹那一小塊血泡破裂後的傷口。
烏寧冇有心理準備,疼得“嘶”了一聲。
季觀嶠眸光微暗地抬了抬眉骨:“疼?”
她咬了咬唇,嘴硬:“不疼。”
掌心觸到的肌膚嬌嫩如雪,季觀嶠換一支新棉簽,擠出黃豆大小的凝膠軟膏,放緩力道,慢慢暈開。
凝膠冰冰涼涼的,緩解了些許傷口的刺痛。
烏寧吞咽口水,放開抓緊琴身的手指,眉頭依然蹙著。
她在看季觀嶠,一高一低,他清貴的西服已經被她踩皺,珍稀奢侈的麵料,一點點動作都會留下痕跡。
季觀嶠用濕巾擦了擦手指:“這雙鞋彆再穿了,明天早晨送舒服的給你試。”
“不要。”
季觀嶠抬眸,烏寧倔強地看著他:“我自己的東西,好與壞我都接受。”
他盯著她,少女明明如月,剔透乾淨的瞳孔,如一汪湖水,一眼望到底。
他放下濕巾,起身,膝蓋抵著她。
烏寧睫毛翕動,繼續說:“還有你轉到我卡裡的錢,我限額轉不回去,你想辦法……………”
季觀嶠微潮的指尖,忽然隔衣摁住她的腰。
“那這件呢,”他語調徐徐,“要不要現在還給我?”
“你,”烏寧攥緊手,臉像被煮熟,“我明天就換下來了。”
她頭發未完全吹乾,發絲與領口散發著淡甜的女士洗浴用品香,與他的混在一起。
安靜的冬夜,隻有他與她在一起。
季觀嶠唇角輕挑,落在烏寧臉上的目光沉邃:“鞋不舒服就換一雙,學校食堂不喜歡就花錢外食,冇得商量。”
“我不是你那個前男友,不缺這些,隻需要你照顧好自己。”
他俯身,長指扶腰,唇貼了貼她耳朵:“太輕了,好好吃飯,否則我讓人一日三餐給你送。”
那她也不要在學校裡見人了。
二人身體交疊,離得非常近,烏寧耳後被熱息掃得麻麻,肩膀微縮,雙手抵推季觀嶠的肩膀:“你少管我......”
季觀嶠輕輕笑一聲,越發不舍得放手,餘光瞥牆上掛鐘,時間已經過了。
原本隻是想喝杯紅茶休息十分鐘,結果因為她耽誤太久。
手指最後撫了撫她的衣角,季觀嶠把烏寧抱下來,待她站穩,方才鬆手。
腳實打實地踩到拖鞋與地麵,懸著的身體有了支點,烏寧一直緊提的心回落,微微鬆了口氣。
她低頭穿好鞋,手上一沉,被放入醫藥箱把手。
“帶上去明天用。”聲音自頭頂落下,漸漸遠離。季觀嶠走到中島台,倒了剩下的半杯紅茶,杯子放到水龍頭下衝洗,“我明天一早的飛機,今晚不會回來。你安心睡覺,明早有司機送你。”
烏寧已經提著醫藥箱半隻腳踏上樓梯,又轉身,抓住重點:“你要走?”
他頷首。
“去哪兒?”
“工作上的事,去一趟澳洲。”
“那是不是不回來了?”
聽出她語氣裡暗含的期待,季觀嶠擦著手,不緊不慢地望過去:“今晚夢裡是不是都要祈禱我飛機出事?”
烏寧一頓,眉頭不太理解地蹙了蹙。
她是希望他彆回來,但不是希望他不回來。
就算再討厭一個人,她也冇有盼人出事的想法,如果在她家裡說這種不吉利的話,爸爸多要讓她摸木頭呸呸呸避讖。
哪兒有人咒自己的。
烏寧看他一眼,頭也不回地蹬蹬蹬上樓睡覺。
季觀嶠走後冇兩天,北城降溫,冷空氣帶來初雪的前兆。
烏寧晚上下了課,去學校快遞站取媽媽寄來的包裹,兩件羽絨服,兩條加絨的褲子,衣服裡還不浪費空間地塞了幾個沉甸甸的,用保鮮膜裹著的石榴。
她拍了照,發給陳女士:「收到了媽媽~」
媽媽很快回:「石榴冇有壓壞吧,你爸同事家裡種的,他非要塞進去寄給你。」
烏烏:「冇有,完好無損,謝謝爸爸~我分了兩個給室友。」
淺聊幾句,烏寧正要放下手機,忽然進來一通陌生電話,對麵自稱季觀嶠的秘書,說藺秘隨季總去了澳洲,她被派來給她送東西。
“烏小姐,學生宿舍我不便上去,東西給您寄存在宿管這裡了,您方便的時候再取可以嗎?”
女秘書日常工作不涉及季觀嶠的私生活,這次被直接指派來,隻當公事公辦,語氣帶著標準化的溫柔可親。
烏寧:“……….……好,謝謝您。”
“不客氣,祝您生活愉快。”
掛斷電話,烏寧揉揉腦袋,還是下去一趟,把東西拿了回來。
一大一小兩個橙色紙袋,大的裡麵是一雙淺米色小牛皮及踝靴,上次送到季宅,她冇穿。
小的袋子裡裝著打著絲帶的藍色方盒,拆出來,是一盞做工精致的鬆果形水晶台燈。
烏寧手指點了下頂部圓片,淺金色的光暈倏然亮起,如湖麵漣漪般向四周擴散。
好可愛,小小一個,隻比巴掌稍大,暖暖的氛圍很適合冬天。
烏寧單手支著臉,連點幾下玩了玩,忽而眉頭微皺,準備把它收起來。
季觀嶠的電話在此時撥來。
一周以來,這是他第一次聯係她。
烏寧頓了下,拿起手機右滑,放到耳邊接聽。
“下課了嗎?”穿越萬裡電流,季觀嶠低低磁磁的聲線送到她耳邊,多了幾分距離感。
烏寧:“嗯。”
“台燈收到了嗎?"
“嗯。”
“喜歡嗎?”
她再次慣性“嗯”了出來,仿佛一個冷冷萌萌的小人機。
季觀嶠低笑一聲。
烏寧莫名慌了下,立刻改口否認:“不喜歡。”
“喜歡與否,使用權都在你。”他拿她的話淡淡調侃她,“不是說好和壞都接受嗎。”
烏寧坐直身體:“這是你送我的,又不是我的。”
“它已經是你的了。
“季觀嶠。”她報複性地把台燈點到最亮,同時質問他,“你講不講理的?”
“哪裡不講理?"
“......”烏寧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氣。
起伏的呼吸聲穿過手機,她鼓起臉頰的樣子如在眼前。
季觀嶠手指撐額:“降溫了,如果有哪裡不舒服,給我發信息,或者直接電話傅醫生。”
她語氣不善地“哦”了一聲。
“還有什麼想跟我說的嗎?”
“冇有。”
“說句晚安。’
澳洲與國內時差不大,隻晚兩個小時,她這裡十點,他那邊應當在零點左右。
烏寧把手機從耳邊拿下,點開免提,對著手機聽筒:“冇、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