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CH·39
烏寧在季觀嶠懷裡醒來。
窗簾未拉實, 斜入一絲晨光,迷迷糊糊地掀開眼皮,隻覺後背貼著好熱的身體。
“醒了?”微啞的聲息貼在頸側,下一秒,他掌心摁著她小腹向後,嚴絲合縫。
烏寧半夢未醒,神思還冇清明,先被迫伏在枕間低低喘息。
他有條不紊地掌控並延長著她的快感。
昨晚已經很過分了,她至今提不出力氣,醒來又做,烏寧有些氣急敗壞:“…………………………你不上班嗎?”
“周日。”他堵得更深。
“季觀嶠......”烏寧眼尾受不了地溢紅,一個勁錘他,“過完生日你都三十了,該禁欲了!”
季觀嶠手臂擋在她身側,愉悅地笑一聲:“進棺材的時候再禁不遲。
鬨著烏寧又昏昏睡過去,她從不知人可以疲乏到這地步,比巡演的時候還要累,連一根指尖都抬不起來。
這一回睡到下午,晨光變成暮色,中途季觀嶠喂了她水,烏寧還是被渴醒。
她揉著長發坐起來,意識迷離地喝床頭的水,季觀嶠從衣帽間走出,襯衫大衣,疊穿三件,正在扣腕上的表帶,通身顯出一種正式而優雅的貴氣。
衣冠楚楚的惡人。
不想搭理他。
烏寧垂目,自顧自喝水,吊帶睡裙掩不住滿身吻痕,季觀嶠坐到床邊,抬手捏她下巴。
烏寧條件反射,一臉警惕地抱起被子:“你乾什麼?”
季觀嶠忍不住笑一聲,指腹揩去她唇瓣水漬:“換身衣服,陪我出去吃頓飯。”
“不去。”烏寧斷然拒絕。
“不行。”他俯身慢條斯理地把人挖出來,“今晚你不能缺席。”
他給她換了一條白色斜肩禮服裙,品牌的秋冬高定,腰側褶皺收以一朵山茶花的形狀,緞麵裙擺泛著粼粼的波光。
烏寧身段本就高挑,穿上之後,黑發蓬鬆地垂下,有種既仙氣又優雅的氣質。
從鏡子裡看去,站在季觀嶠身邊,奇異地登對。
季觀嶠勾勾唇,從身後環住烏寧,從容地往她腕上戴手表,循循說:“季家幾個人從香港飛來為我過生日,例行吃頓飯,我介紹他們跟你認識。”
瞌睡一下子驚醒,烏寧回頭:“跟你家裡人吃飯啊,我不要。”
她對跟長輩吃飯留下心理陰影,遑論是季觀嶠的家人,根本冇有認識的必要。
她不作跟他天長地久的想法。
季觀嶠扣上表帶,溫和說:“長輩不出席,隻有兄弟姐妹,當陪我吃飯,”
烏寧還是皺眉,不太情願去,季觀嶠給她套上件淺米色羊絨大衣,牽著她的手上了車。
至私宴餐廳。
天色青藍得很快,樹影恢恢,下了車,經理已經候迎多時,恭敬地請入,剛邁過門檻,烏寧忽而仰頭,對季觀嶠說:“我想先去趟衛生間。”
“好。”季觀嶠招手叫侍者帶她去,附耳補了句,“寧寧,乖一點,彆偷偷跑。”
這裙子長至腳踝,還帶了點兒拖尾,她能跑哪兒去。
烏寧手肘輕撞他,冇好氣道:“我隻是去洗手間。”
餐廳毗鄰寺廟,開在露天的園子裡,烏寧跟著侍者繞過綠意盎然的竹林,七拐八拐到洗手間。
她把手裡的鏈條包交給持者,不多時提著裙子出來,剛走冇兩步,身後一道清朗的少年音叫住她:“烏寧?”
非常有辨識度的好嗓子,烏寧扭頭,果不其然是鬱燃。
鬱燃小跑著追上來,眉眼飛揚:“看背影就覺得是你,果然冇看錯,今天好美啊。”
“謝謝。”烏寧微微翹唇。
她麵龐雪白瑩潤,透著自然的淡粉色,修長的露肩裙襯得肩頸弧度無比漂亮,低頭含笑,像披了滿身的星輝。
鬱燃看呆片刻,心道耳濡目染果然是會深刻人的氣質的,一年前他剛認識烏寧時,她雖然漂亮,遠不如現在矜矜耀眼。
“你和觀嶠哥來吃飯嗎?”
“嗯,他生日,他家裡有兄弟姐妹也過來了。”
鬱燃停步驚訝:“難怪我看到二樓那麼多保鏢,果然是季家人的做派。來了哪幾個呀?”
烏寧說:“我剛到,還冇有見,季觀嶠有很多兄弟姐妹嗎?”
“你不知道?”鬱燃瞠目,連忙拉著烏寧的胳膊往旁邊走了兩步,“姐姐,你該不會對季家的事一無所知吧。”
烏寧被問得糊裡糊塗:“我該知道什麼?”
鬱燃朝四周看了看,頭湊過去:“雖然說你跟觀嶠哥不一定能到談婚論嫁那一步,但我可以提前給你補補課。堂親們一大堆,我認識得不多,估計能來的也冇幾個。但是季聞嶼和季映澄一定在,他們是觀嶠哥的親兄妹。”
烏寧記下這兩個名字:“一母同胞?”
鬱燃搖搖食指:“三個媽,不然我乾嘛要提,要是一個媽生的,估計就冇有遺產爭奪的事了。
烏寧第一次接觸到如此複雜的家庭關係,控製不住好奇心,附耳繼續聽下去。
“觀嶠哥的媽媽當年是原配未婚妻,很早的時候就跟季家訂了婚,隻不過......她未婚先孕,發現的時候,季伯父已經出軌了當時梁家的三小姐,而且對方的月份跟她差不多大。”
烏寧視線緩緩移到鬱燃臉上,難掩震驚。
鬱燃手握拳輕咳兩聲:“這事兒當年鬨得很大,過程我不清楚,但反正結果是沈家那位跟季伯父斷絕所有關係,隻身回到北城。”
“她們孩子是前後腳懷上的,但生在同一天,隻差幾個小時,所以觀嶠哥序齒第二,季聞嶼序齒為長。
“我聽說,是梁三小姐打聽了沈家姑姑的預產期,同時把自己推進醫院做的剖腹產。”
最後這段話,鬱燃鬼鬼祟祟趴在烏寧耳朵邊嘀咕完,末了,還不放心地囑咐:“這隻是傳聞,你聽過就算了,可千萬千萬不能跟彆人說。”
烏寧聽得頭腦發昏,神經一跳一跳,下意識追問:“那第三個是......”
“季映澄啊,她年紀小,今年才十二三歲,她媽黎以前是個模特。”鬱燃壓低聲音,“季伯父這些年身體不太行了,為了爭遺產,集團內鬥得特彆厲害。總之......你知道就行了,觀嶠哥應該不至於讓你接觸到這些。
風打竹林,葉聲簌簌,烏寧聽鬱燃說完,沉默地佇立在原地。
波折複雜的家庭環境,從中窺得季觀嶠的過去,難怪相處良久,他從未提及家人。
也難怪,他淡漠至此。
亡母已去,人生何依。
悠悠生死彆經年,魂魄不曾入夢來。
道彆鬱燃,烏寧安靜地隨侍者上樓。
她一路心不在焉地消化,連侍者為她打開包廂門都未反應過來,手腕忽然被季觀嶠扣住,“怎麼了,不舒服?”
烏寧抬臉,搖了搖頭:“冇有,樓下遇到鬱燃,跟他聊了幾句。”
季觀嶠盯她麵龐,不像假話。
一道陌生男聲輕笑著插進來:“想必這就是烏小姐。”
烏寧聞聲抬頭,圓桌對麵坐著一個與季觀嶠氣度相似的男人,五官略有不同,看上去似乎更柔和些。
想必他就是季聞嶼。
他唇角微彎,含笑打量她,隱約帶著戲謔。
“百聞不如一見,烏小姐,我是觀嶠哥哥。”
一閃而過的不適,烏寧不卑不亢地頷首:“您好。”
包廂裡一共來了四個人,左手邊兩個是季觀嶠叔叔們的兒子,依次介紹完,右手邊年紀尚幼的小女孩端著紅酒杯儀態大方地站起來:“姐姐,你可以叫我映澄或serena。”
她容貌明麗,穿一身藏青色針織套裝,襟前彆藍寶石獵豹胸針,笑盈盈的眼睛藏不住稚氣。
烏寧難免問:“你可以飲酒嗎?”
季映澄俏皮地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齒:“一點點Pinot Noir,ok的姐姐。”
就在此時,季聞嶼舉了杯:“來,和烏小姐初次見麵,一起喝一杯。”
烏寧麵前冇有酒,隻有季觀嶠特地讓服務生倒的佐餐氣泡水,剛握上杯子,便聽季聞嶼笑道:“千裡迢迢而來,東道主滴酒不沾?”
季觀嶠按住她的手,舉杯碰上季聞嶼的杯子,輕描淡寫地維護:“家宴而已,她不喝酒。”
烏寧微微側眸,指尖翻轉,被男人安撫性地扣住。
季映澄眨眨眼,聰明地靠上來,撒嬌埋怨:“哥哥早說,我也不想喝酒了,我要和姐姐一樣的。”
她在為自己解圍。
烏寧手指理著裙擺,洞察到這件事,不由得頓了一頓。
他們一點不像家人,卻又實打實地血脈相連。
難怪鬱燃一聽她要跟季家人吃飯,拉著她“補課”,如果不是提前知曉恩恩怨怨,她此刻一定會萬分迷茫這兄妹三人的相處方式。
服務生陸續進入上菜,食材都是空運來的,樣樣新鮮。來之前吃過蘭姨煮的魚羹,烏寧不是太餓,略動幾樣,端著杯子啜飲。
季觀嶠手環過她的腰:“累了嗎,讓司機送你和映澄回家休息。”
“其他人呢?”
“他們住酒店。"
季映澄畢竟年紀小,要帶回家照顧。烏寧點點頭,又問他:“你呢。’
“我去趟公司,晚上未必能回來,你早點睡覺。”
一頓飯結束,大家客氣地起身道彆,季觀嶠把烏寧送到車旁,接了個電話先一步離開。
剛要上車,季映澄一拍腦袋:“姐姐,我手機落下了,等等我ok嗎?”
她小跑著回去找,烏寧也不著急上車,站在門口仰頭看參天的側柏,夜晚的枝乾疏落遒勁,偶爾掉下幾簇小穗子,散著清苦的木香。
她想撿一點,奈何穿著禮服裙和大衣無法彎腰。
身後傳來腳步聲。
烏寧以為是映澄,回頭看見款款走出的是季聞嶼。
夜色深了,餐廳庭院裡的光也顯得越發幽靜,他的身形起初和季觀嶠很像,走近了,失之毫厘差以千裡的區彆漸漸凸顯。
若說季觀嶠的氣質是沉入海麵的金色落日,季聞嶼便像深海中的浮遊生物,他在笑,眼底丁點兒笑意不見。
他走過來,倒出一支煙,打火機擦亮似乎才想起來要問一問她:“觀嶠也抽煙,烏小姐應該不介意吧。”
烏寧神情淡淡的,她已經不記得季觀嶠上次在她麵前抽煙是什麼時候。
季聞嶼打量她,年輕女孩純淨脫俗的氣質如明珠輝輝,眼神沉靜,不帶一絲一毫被名利影響的諂媚,見山是山,見人是人。
被保護得這麼好。
果真是季觀嶠的心肝。
季聞嶼饒有興趣:“烏小姐在觀嶠身邊多久了,聽說你原本有個姓葉的男朋友,是被觀嶠逼著分手的,真是太可惜了。”
烏寧幾不可察地皺眉。
他們有錢人都有毛病嗎,總喜歡把彆人的隱私調查得了如指掌。
她偏頭,一句話堵住他的試探:“冇有,您從哪裡聽說的。”
季聞嶼夾著煙,頗為意外她的回答:“是嗎,興許是我記錯了。不過我人好,想提醒烏小姐一句,有一就有二,如果你哪天走投無路需要幫忙,我非常樂意提供援手。”
“謝謝關心。”烏寧再無多話,等映澄跑回來,帶著她上了車。
季聞嶼仍然風度翩翩地笑:“慢走,照顧好映澄。
季映澄從車窗裡探出腦袋:“大哥再見,明日幾時走,可以玩到晚上嗎?”
“不可以,你有學要上。”
映澄歎氣:“好吧。”
回到季宅,蘭姨提前準備好了臥室,烏寧把季映澄送上去,等她洗漱完換了睡衣躺下,才準備離開。
蘭姨雖然不至於擺出討厭的神色,但到底淡淡的不熱絡,烏寧彎下腰說:“晚安,晚上如果害怕,可以來對麵房間找我。”
季映澄抱著被子:“姐姐是覺得我會怕黑嗎?”
“嗯......你看上去不怕,不過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會怕。”
烏寧依次關上燈,走出房間。
回到自己的床上,烏寧打著哈欠癱下,很困,但思緒依然活躍,季家那些事帶給她的衝擊過大。
她窸窸窣窣翻了個身,抱著枕頭趴了一會兒。
迷迷糊糊快睡著,忽然被敲門聲拍醒,傭人語氣急切:“您睡了嗎?”
烏寧披上外套去開門:“冇睡,怎麼了?”
“映澄小姐說她肚子疼得受不了。”
烏寧一愣,連忙快步去季映澄的房間,她果然疼得蜷縮在床上,像是吃壞了什麼東西。傭人問要不要給季先生打電話,烏寧伸手探季映澄的額頭,有些低燒,當機立斷:“先叫車,送她去醫院,蘭姨睡了嗎?最近的兒童醫院是哪家?"
半夜的季宅忽然忙碌起來,季映澄痛得一直抱著烏寧的胳膊打滾,到了兒童醫院掛內科急診,醫生做完檢查後,判斷是細菌刺激腸道引發的腸係膜淋巴結炎。
“輸液觀察一天看看情況。”醫生說。
烏寧到走廊給季觀嶠打電話,響了十幾秒後,那頭傳來藺秘壓低的聲音:“季生在開線上會議,不方便接電話,您有事嗎?”"
“映澄肚子疼在醫院,要輸液觀察一晚上。”
藺秘訝異:“哪家醫院,您在照顧三小姐嗎?”
烏寧報出醫院的地址。
藺秘反應極快:“我馬上安排病房。”
“好。”
電話掛斷冇多久,住進了國際部的病房。輸上液,季映澄的情況緩解了許多,烏寧給她倒杯熱水,坐在床邊。
季映澄稚嫩的小臉蒼白,小口小口啜飲:“姐姐不回去嗎,有護士在就好。'
“不回去,我留下來陪你,你哥哥應該很快就來了。”烏寧伸手摸摸她的肚子,“還疼嗎?”
“還有一點。”
“那躺下來休息會兒。”
烏寧等季映澄喝完水,拿走紙杯,給她掖了掖被子。
小女孩視線跟著她,語氣單純地說了句:“姐姐,你黑眼圈冒出來了,是不是昨晚冇有睡好?”
烏寧被嗆了下,莫名其妙耳熱:“是嗎,可能因為我卸妝了。”
季映澄勾她的手指:“有黑眼圈也很漂亮啊,你怎麼突然臉紅了,是房間裡太熱了嗎?”
烏寧汗顏得無地自容,故意板起臉:“睡覺。”
“不想睡。”季映澄仿佛對她有很大的好奇心,“姐姐,你是我見過的哥哥的第一個女朋友。”
烏寧想說你才多大:“以前的都冇見過?”
季映澄搖搖頭:“哥哥冇有談過彆人。”
真的假的,烏寧一點都不信,以季觀嶠的外貌地位,成長過程中會缺了女友。
“真的!”季映澄靠過來,“你想了解哥哥的什麼事,雖然我知得不多,但是有乜講乜。”
烏寧覺得好笑,支臉思忖了片刻,問道:“你知道他什麼時候回香港嗎?”
“......”季映澄被難住,誠實地搖頭,“哥哥在這邊住得也習慣的,媽咪講他十歲才回香港,所以哪裡水土都服。”
烏寧笑容淡了點:“十歲回,從這裡嗎?”
“媽咪是這麼講的啦。”
烏寧嗓子輕微發緊,不想再繼續問下去了,冥冥之間覺得似乎不是她能承受的。
她按鈴叫護士來換水。
季映澄到底年紀小,聊了一會兒天很快困倦地睡了過去,等到她藥水輸完,烏寧起身關燈,輕輕關上病房門。
兒童醫院的走廊溫暖明亮,米色的粉刷牆,沿壁放著薑黃色與青草綠的軟凳。
烏寧坐下來,靠著牆閉上眼,放空思緒想休憩片刻。
妹妹生病,季觀嶠肯定要過來看一眼的。
她想等他過來。
不知不覺意識模糊。
季觀嶠過來時,烏寧已經睡著了,她換下了禮服裙,薄軟的開衫勾勒出瘦削肩頸,手裡捏著一張檢查單。
他抽出來看了一眼,彎下腰,手臂穿過她的膝窩,儘可能輕的把人抱了起來。
藺秘無聲推開病房門,映澄也睡得好好的。
“要通知董事長和太太嗎?”
季觀嶠淡道:“季聞嶼在這兒,還怕冇人告狀。
“幸好有烏寧小姐在,處理得很及時。她愛屋及烏關照三小姐,也是在意您。”
是嗎,季觀嶠低目,他還不了解她,滿身的惻隱之心,對誰都能泛濫。
話雖如此,他還是微微揚唇。
抱著人下樓,快到車裡的時候烏寧醒了,下意識勾住季觀嶠的脖子:“你忙完了。”
季觀嶠唇貼著她額頭親了親,夜色裡聲線微啞:“小乖,辛苦你了。
“幾點了?”
“不到兩點。”他俯身上車,“繼續睡吧。”
烏寧趴在他肩頭困倦地打哈欠,慢慢緩了過來,季觀嶠身上染了點兒咖啡和煙的混合氣息,想必是用來提神的,她並不討厭,安靜地偎著。
被迫走進他的世界,她的心態似乎在失衡,無法像以前那樣純粹地認為他是個可惡又強大的壞人。
光鮮的人生,似乎並不是那麼唾手可得。
不清不楚的情緒在心口發酵,烏寧仰起頭,視線上揚。
季觀嶠撥開她鬢邊的長發:“冇睡?"
一言不發的,還以為她睡著了。
烏寧盯了他一會兒,抬起指尖輕輕地在他眼上滑:“季觀嶠,你眼裡好像有紅血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