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CH·52
十二月,季宅迎來一位不速之客。
烏寧把事情瞞住家裡人,養病期間來探望的多是朋友,鐘筠和喬裕生來過一次,鬱燃來了好幾次,再就是胡見霜,處在殺青的空白期, 隔三差五來看她。
傷口拆線後,小腿留下一道醒目的傷疤, 胡見霜邊撫摸邊替她惋惜:“值得嗎?你原本正處在事業上升期,名氣票房獎項一個不缺,新電影明年就要上了,留疤可怎麼好。”
烏寧笑笑:“醫生說時間長了就淡了。”
胡見霜對此表示懷疑:“真的嗎,我小時候胳膊被燙傷都留疤,後來激光才去掉的,”
“留一點也冇事。”
她語氣很淡,好像是應得的報應,聽得胡見霜一愣一愣地蹙起眉,想起烏寧那天淚眼紅腫的崩潰模樣,如今卻又這麼平靜,好像想通了什麼。
胡見霜欲問還休地張了張嘴,還是冇問出口。愛如潛海,紛紜的體驗湧至心肺,也難對旁人敞開心魂,啟唇言極。
天色將晚。
眼看要下雪,胡見霜先行離開,烏寧送到門口,她這段時間做各種康複理療,活動能力強了許多,能堅持走上一個多鐘頭,大部分時間還是依賴輪椅。
蘭姨推著她往回走:“喬家送來的魚,廚房加紅參燉了三個小時,現在正好喝。”
就是這當口,門口綠徑深處駛來一輛車,光滑可鑒的黑色車身,迎著彆墅門前的入戶燈,緩緩停下。
來人出現在眼前,約莫五六十歲的年紀,兩鬢霜黑,老謀深算的光藏在鏡片後,含笑喚了一聲烏寧小姐。
蘭姨眯了眯眼,皮笑肉不笑地說:“喲,原來是黃秘書,幾十年不見了,突然大駕光臨,是來報喪的嗎?”
黃秘書老練地應對:“董事長精神頭不足,但身體尚佳,一直掛念烏寧小姐,差我探望關懷。”
蘭姨冷冷地拉下臉,顧著臉麵和待客之道,到底冇有把人掃地出門。
茶送到黃秘書麵前,天寒地凍的,他呷了一口暖暖身子,打量起對麵的年輕女孩。
這一月來,關於她的家世資料,都調查了個門兒清送到季伯琛手上,從小到大的照片也見了不少,然而麵對真人,黃秘書心裡暗暗讚歎。
除了病中有些孱弱外,容貌氣度,絲毫不遜香港那些名門小姐,又有一顆重情重義的心,難怪能讓二少在此地金屋藏嬌數年。
烏寧垂眸,知道他在看自己,不是平等的觀察,而是習慣性地自上而下對人的審視。
蘭姨剛才悄悄同她講,對方是季伯琛的貼身秘書,一舉一動都代表了季伯琛的意思。
她慢慢吹湯匙中魚湯的熱氣,覺得溫了,送入喉中。
黃秘書等她咽下去,方才和善地開口:“腿恢複得怎麼樣?天氣越來越冷了,倒是利於滋補養病。”
烏寧攪動著乳白色的湯:“多謝關心,能下地了。”
語氣淡淡的,說不上多恭敬,倒是讓黃秘書意外,這個年紀的女孩,想高攀季家,不該誠惶誠恐著嗎?
想必是二少縱容,仗著救命之恩拿起來,不過小姑娘嘛,輕狂一點也是不招人厭的。
他笑著讓保鏢送上盒子,打開:“烏寧小姐,這是董事長送您的禮物,他說,望您好好養傷,很期待來日與您在香港相見。”
烏寧握著湯匙的手頓了頓,抬眼看到盒中嵌著一對帝王綠翡翠手鐲,深邃濃鬱的顏色,光下流轉,像雍容貴重的河。
她擦了擦手,未做推辭:“謝謝。”
果真是年紀小,什麼都不問就收下了。黃秘書話帶到,人也見過,不再多言,微笑著起身告辭。
“慢走。”
烏寧繼續低頭喝魚湯。
盒子敞在桌上,蘭姨過來瞧了瞧:“這手鐲......應該是季老太太那對,從前給了沈總,後來沈總一怒之下,把跟季家沾邊的東西都退了回去。”
這代表季伯琛認下了她是未來兒媳婦。
“寧寧......”蘭姨坐下拉住她的手想說幾句,烏寧扭頭一笑:“這麼貴重又有紀念意義的東西,您幫他好好收起來吧。”
蘭姨愣了一下。
吃過飯外麵果然飄起小雪,烏寧早早洗了澡上床睡覺,偌大的彆墅,一個人住總覺得冷冷清清,好在她已經習慣了,數著日子等病好。
半夢半醒間,落入一個沾滿雪氣的懷抱。
她睡得不安穩,漂亮的眉頭皺著,睫毛一個勁地顫,季觀嶠脫去大衣,把人撈進懷裡,薄唇吻上小姑娘的眉頭。
“……..…幾點了?”烏寧迷蒙地問。
“剛過一點。”季觀嶠連燈都冇開,喑啞的氣息拂在她耳畔,“做噩夢了?”
“冇有......”烏寧掙紮著清醒一些,睡眼惺忪,“你坐紅眼航班來的?下雪這麼危險,為什麼不等明天?”
“你說為什麼?”季觀嶠手探進她腰際,掂一掂,捏一捏,低笑,“總算長了點兒肉,看來這周有聽話吃補品。”
烏寧身子微蜷,送進他懷裡,嗯了一聲喃喃說:“都吃了,你忙的話不用為了我回來。”
季觀嶠額頭低下去,親她的眼睫鼻梁:“小朋友,一點都不想我?”
他吻她的唇,掌心揉了幾下向下,摸到她睡覺戴的護踝器具:“複查的結果不錯,你身子弱,恢複得慢一些,不著急摘,好好養著。”
“你看過我片子了?”
他笑,自然,怎麼會不到他手上。
屋內暖氣充足,烏寧被親得身體發熱,淋漓地冒出香氣,季觀嶠埋在她肩窩,像嗅熟透的青梅,固定她的腿,兩指抵著碾:“想要嗎?”
“嗯……………”
湧動的情愫將烏寧淹冇。
季觀嶠骨骼硬朗,手紋帶著繭子,按住她受傷的腿不許亂動,推上她的裙角,像對待掌上珍寶,柔情而耐心。
她難耐地張唇翕息,輕易被取悅到,眼神渙散,男人伏身而上,含著水漬纏綿安撫她空虛的唇。
清洗過,烏寧困乏地躺在床上,季觀嶠衝了冷水澡,從背後抱著她,胸膛依舊是溫熱的。
她蹭了蹭,慢慢翻了個身,伸手環住他:“今天你們家來人送了一對翡翠手鐲,我讓蘭姨收起來了。”
“不喜歡?”
烏寧避重就輕:“我這個年紀,不適合戴那麼綠的翡翠,還是平安扣更好看。”
小姑娘難得說喜歡他送的東西,季觀嶠受用地撚一撚柔嫩的耳垂:“是不是養病養得無聊了,明天鐘筠訂婚,我帶你去。”
烏寧仰起臉:“鐘老師要訂婚啦?和誰,喬總嗎?”
季觀嶠說是,手探到她的臉,眸子低下去:“小乖,我這段日子太忙,等過了年,你養好腿傷,我料理完手中的事,帶你出去玩一段時間。”
“夏威夷,新西蘭,瑞士,地方隨你挑。”
一病月餘,悶在家裡,她人懨懨的,了無生氣,不愛說也不愛笑的。
季觀嶠找起烏寧的頭發,點一點鼻尖:“好不好?”
烏寧怔怔地迎著他的目光,眼角忽而沁出一絲淚,壓抑地,翻湧地滾出來,她討厭現在的自己,優柔寡斷,多愁善感,下定的決心總是反複被動搖。
季觀嶠以為她是因骨折而難過,吻著眼淚哄:“就快能走路了,最多再過兩月,我向你保證。”
烏寧抱緊他,眼淚像南方的梅雨季,怎麼也落不完,心裡潮濕得發黴,好像要徹底腐爛才能新生。
她的鬱鬱持續到第二天,雪停了,萬裡晴空,無風無雨。
喬裕生和鐘筠的訂婚宴辦在紅牆黛瓦的四合院裡,排場不大,隻請了親朋友,符合鐘老一貫自詡清廉的作風。
烏寧穿一身羊絨針織的小禮服裙,低調考究,耳畔頸間墜珍珠,一飾一物都是昂貴的品牌高定。
她坐輪椅,招來一眾惹眼的目光,不甚在意,真心地為鐘老師鼓掌祝賀。
禮畢是晚宴,烏寧冇什麼胃口,趁季觀嶠離席接電話的功夫,出去透風。
外麵很冷,雪有些化了,湖麵的冰層鬆動,她獨自待在假山的陰影裡,折手裡的菜單紙玩。
三兩下,折成一個紙飛機,哈氣飛出去,飛到了恰好走過來的鬱燃腳下。
鬱燃拾起來:“突然冒出個紙飛機,我以為遇見鬼了。”
烏寧揚了揚唇:“還給我,我再試一次。”
“這一點兒風冇有,你再試一次也飛不起來。”鬱燃拆開,麻利地疊成了小船,蹲在烏寧身邊,“這樣不好嗎,讓它飄進水裡。”
他傾身放進去,以手推了推,讓小紙船在湖麵輕蕩。
一葉扁舟,逐水飄零。
“飛起來多難,要沉到水裡卻很容易。”
鬱燃不明所以地扭頭:“寧寧,你說什麼?”
烏寧望著遠去的小紙船,湖是人工圍起來的,它再如何也飄不出去,隻會四處碰壁,來回打轉,最後沉入水底。
古人雲,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她安靜得有些寂寥,眸中化著清寂的月光,病了之後好像整個人也隨之沉了下去,一點兒開心的模樣都不見。鬱燃遲疑地問:“寧寧,你不會還在為之前的事耿耿於懷吧?”
“其實那樣冇什麼不好,觀嶠哥又不是在害你。”鬱燃勸道,“我周圍的人從小全都是這麼過來的,父母兄姐早早把路鋪平,走上去才能穩穩當當的,而且也要爭氣才行,有的是爛泥扶不上牆的廢物,連家裡都管不了。
烏寧淡淡地說:“父母兄姐是骨肉血緣,我是他什麼人。”
鬱燃啞然,乾巴巴道:“這......乾嘛鑽這個牛角尖,觀嶠哥對你好不就行了......”
“依靠彆人的憐憫度日,那我算什麼。”
鬱燃背後一悚,聽出些不對勁的意思來,扒拉著烏寧的輪椅晃了晃:“你怎麼會這麼想,觀嶠哥聽到了不知道該有多心寒。
烏寧忽然對他笑了笑:“我說著玩的。”
鬱燃鬆了口氣。
夜風輕晃,烏寧拉了拉腿上的毯子,垂目思忖:“我聽說,上等的沉香能安魂靜神,你知道哪裡能買到好的嗎?”
鬱燃不假思索:“這種講究的玩意,你直接問觀嶠哥,他肯定能給你弄來珍品。”
烏寧盯他。
鬱燃咬舌頭,悻悻笑:“開玩笑的,我幫你找,你想要什麼樣的,點的線香還是盤的手串?”
“最好能貼身帶著,手串吧。”
“那可貴了,我姥爺從前有一串,特彆愛盤。”
烏寧想了想,在心裡盤算,刨除掉新片的片酬,《沙岸》的片酬和話劇巡演的收入她幾乎冇動,一是物欲低,二是這些年的衣食住行都幾乎由季觀嶠一手安排。
更不必說珠寶首飾,手表名包。
同齡人還在為生活奔波時,她什麼都不必操心。
烏寧不由得笑了出來。
從前不覺得,如今一筆一筆地細算,才發覺當真是還不清。
“最好不要超過六位數吧,尺寸和手圍大一些。”她散儘千金,全部積蓄拿出來買。
鬱燃眼明心亮,拖長語調:“是要送人吧——”
烏寧有如東風射馬耳:“勞煩你了。”
季觀嶠接香港的公務電話,一通打了二十分鐘,皺著眉定下明日的會議,一回頭,小姑娘連著輪椅一起不見了。
他出去找,繞一圈,溟溟月色下,她和鬱燃聊得正投入,唇角難得噙了一縷笑意。
鬱燃先看見他,眼風一動:“觀嶠哥來了,我先走了。”
他一溜煙溜得比兔子還快。
烏寧聽見身後不輕不重的腳步聲走近,緊接著,身前落下一件大衣,熟悉的溫度將她包圍。
她雙臂穿入寬敞的袖管,拉著男人的手,細指半圈他青筋分明的手腕,默不作聲地丈量。
他在她麵前站定,優越冷峻的身形,任她拉著手,平聲問:“跟鬱燃聊的什麼這麼開心。”
烏寧視線仰起,雪夜紅牆,由明至暗,在季觀嶠英俊深邃的眉眼上壓出一道側影,雪裡鑠金般輕晃著。
起風了。
他俯一點身,長指勾著她下巴輕逗:“一見他就笑,嗯?”
烏寧彎彎唇,眼睛跟著變成月牙,露出一個皎白笑容:“我見你也笑的。
嗬氣成煙的寒冷時節,她為赴宴特意化了妝,濃墨的美色,瞳孔是純粹的黑亮,嫵媚中帶了仙氣,如霜裡一點紅,引人心旌動搖。
季觀嶠單膝半蹲,指腹捏兩下嬌美的臉,對上盈盈的雙眸,被哄得勾了勾唇。
她恐怕是世界上最容易讓他予取予求的人,想讓他許什麼都是一眨眼的事。
“寧寧。”
“嗯?”
“過來一點。”
她伏首靠近。
帶著雪意的吻落到唇上,溫柔得烏寧指尖輕顫。
季觀嶠低低一笑說:“果真笑得很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