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CH·45
她在頒獎禮上的照片被無數媒體轉載。
少年美人,風華初現,素極生豔的麵龐,對著話筒說致謝時眼眶含了一滴晶瑩真摯的淚,令無數觀眾心憐。
娛樂圈裡混久了的老油條在鏡頭下習慣戴上滴水不漏的社交麵具,是以新人才會被喜愛,年輕時的喜怒哀樂,乃至痛苦,都像未浸水的柳絮, 仍留輕盈的翅膀。
烏寧在香港待了三天,慶功宴結束後回北城,開始跟著劇組路演。
《沙岸》先前為了入圍金像獎,提前在香港上映過,五月起在大陸公映,首日便破天荒地拿下了五千萬票房。
之後更是逆勢上漲,輕鬆破億,扶搖直上。
對一部投資不過幾千萬的文藝片來說,成績簡直好得出乎意料。
於是整個五月,烏寧周旋在各路媒體采訪和路演裡,還要準備月底的本科生答辯,同時抽出時間幫鬱燃的專輯拍了支MV。
鬱燃的單曲爆火,在網絡上聲名鵲起,他終於不用被扭送出國讀書,熱忱滿滿地繼續投身音樂。
人生的分水嶺從未如此清晰地在眼前浮現,每個人都像一滴雨,有人堅定地彙入夢想的河流,有人茫茫然隨波逐流。
心智未明的時候,隻能依靠父母的見識和自己微薄的經驗來決斷。
烏寧班上的同學,一部分像她和胡見霜一樣大學起就在劇場和劇組磨煉,順理成章繼續拍戲,一部分則向上深造理論知識,
還有人轉行。
譬如謝樓,他在父母的讚助下開了家餐廳。
答辯流程進行得很順利,烏寧的答辯小組老師裡有鐘筠,她一向對她偏愛,問了幾個問題,給出高分。
鐘筠握著筆,對眼前的女孩和煦地微笑,心裡卻在輕輕歎氣,小姑娘的前程一片風光,年紀輕輕捧下金像獎杯,《沙岸》五億票房,不知是多少人摸不到的起點。
當初以為季觀嶠圖新鮮,很快就會放手,不想他抓得愈來愈緊。
鐘筠也不想多心,實在是如今季家的內鬥已經擺在明麵上,風波一起,她爸管著的保險公司持有明裕1.2%的股份,默認站隊了季觀嶠。
如今明裕在北城的分公司,漸漸由喬裕生接手。
季觀嶠還能留駐多久?
不回香港,何以得人心。
不負如來不負卿,這世上哪來這麼兩全其美的事。
戲院的畢業典禮在劇場中心舉行,烏寧作為優秀畢業生代表,穿著黑底粉領的學士服上台領獎。
老院長的頭發花白,滿臉慈愛地看著學生們,她謙卑地屈腿低頭,穗子被輕輕撥到一旁。
典禮結束後,大家四散拍照,女生們都做了漂亮的妝造,一張張唇紅齒白的麵孔穿梭在校園裡,炎炎夏日衝淡了幾分離彆的悲傷,快門聲此起彼伏。
學士帽拋到空中,標誌著青春時代的落幕。
烏寧也一樣,班級拍完,朋友們拍。
暮色四合時分,季觀嶠和喬裕生一同踏入校園。
畢業季,兵荒馬亂,道路兩旁堆滿賣二手雜物的小毯子,樹蔭翠綠,兩個氣度不凡的男人施然走過。
他們倆十四歲出國讀書,幾乎冇感受過內地的校園氣氛,如今也是借烏寧的光。
沿途儘是一模一樣的學士服,有些女生在肩上點綴了雲錦坎肩,喬裕生看得臉盲:“這怎麼找你家小姑娘,從我旁邊走過去我都不一定能認出來。”
季觀嶠穿了亞麻襯衣,袖子鬆弛地挽起,掠過一張張大同小異的麵龐,眯著眼投向遠處的劇場。
那裡聚集了幾個學生,輪流在牌匾前拍照。
喬裕生什麼也看不清,跟著往前走:“我早上得到消息,季伯伯住進醫院了,你打算怎麼辦?”
“這邊你看著,我回去一趟見見各位董事。”
喬裕生不意外地點點頭,話鋒一轉:“烏寧呢,你帶她走嗎?”
季觀嶠在樹蔭下停步,打定主意:“還不是時候。”
局麵未定,他不能把她放到一群各懷心思的人精中。
劇場前拍照的人漸漸少了,輪到一直舉著相機的攝影師,她把相機傳遞給旁邊的朋友,踩著歡快的步伐站到牌匾旁,擺出一個拍照姿勢。
喬裕生意外地揚眉,原來那一直背對著他們的“攝影師”就是烏寧。
這一轉過身去,她看見了他們,準確來說,是看見了季觀嶠,肉眼可見地露出笑容。
霞光粉麵,明媚嬌麗。
喬裕生自覺不當電燈泡:“我去找阿筠,等會見。”
季觀嶠抄兜等人,烏寧拍了幾張單人照,跟同學耳語幾句便朝他奔來。
穿學士服的年輕女孩,出落得娉娉婷婷,依稀帶了幾分書卷氣,橘黃的天空,她迎著金光向他跑來。
季觀嶠接住烏寧,摟著寬大黑裙下纖細的腰身,指腹蹭她鼻尖上發亮的汗珠:“出這麼多汗。”
烏寧仰頭,歡歡喜喜地說:“學士服太悶了,熱得不行。”
“那還不脫了。”
“不可以。”她捂住胸口,額頭上也全是汗,黑亮的睫毛一眨一眨,“一輩子就穿這麼一回,我要多穿一會兒。”
季觀嶠揚唇,手指捏捏臉,幫她理正歪掉的學士帽。
他襯衣上有與周遭格格不入的冷調香氛,烏寧拽住嗅了嗅,沁涼無比,舒適地把臉貼上去。
“做什麼?”季觀嶠手指促狹地撚她耳垂,含著低低笑意,“你同學們可都在後麵看著呢。"
一句話逗得烏寧臉紅要跑,推拒他胸膛,反被攥住手腕,季觀嶠俯身,英俊清晰的眉目壓入她瞳孔。
粘稠的盛暑天,樹蔭下微風襲來,供得唯一一絲清涼。
他忽然用粵語說了句:“小乖,畢業快樂。”
柔情萬頃的聲線,酥酥地鑽過耳朵,有種被吻的錯覺。
烏寧的神經蝸牛觸角般蜷縮了一下。
她臉頰燙得像曬過一輪正午的太陽,迅速跑開,徒留心跳在滯悶的夏日裡作祟。
拍完照,吃過散夥飯,晚上,烏寧回宿舍收拾東西。
她東西不多,這一年冇什麼課,拍戲奔波,閒時幾乎都住在季宅。
被子打包,寄回家裡,剩下的就是衣架掛鉤之類的雜物。
烏寧拍照發在女寢二手群,象征性地收個兩塊三塊。
很快賣掉,陸續有學妹來拿東西。
不一會兒胡見霜回來,揮著一遝相紙:“寧寧,我洗照片順便把你的也都洗出來了。”
“有亮點哦!找一下。”
烏寧接過照片,翻了幾下,很快明白了胡見霜為何擠眉弄眼。
她和季觀嶠,被胡見霜抓拍了一瞬。
長撲入君懷,他穩穩地接住她,低眸含笑,揚起的學士服泛著金邊,和風葉萬物一起,仿佛天長地久地定格。
烏寧怔怔看著,嘴角緩緩垂下,泛起莫名的酸楚。
如果這是一段有終點的旅程。
他起碼已經留在她學生時代的末尾。
那幾個月聚少離多。
《沙岸》以七億票房收尾,成為年度黑馬,主演們一炮而紅,片約不斷。梁帶來兩個大導監製的電影劇本。
烏寧從中選了一個進組。
畢業典禮的次日,季觀嶠便飛去了香港,走前安排好人照顧烏寧,不過小姑娘省心得厲害,從不惹是生非,晚宴活動幾乎不去,一直待在劇組拍戲。
他吩咐梁不要強迫她,同時給劇組追加了一筆投資。
有時忙得太晚,季觀嶠會鬆了領帶陷進沙發裡歇一歇,翻看烏寧的微博。
新進二十萬粉絲,她的微博更新得比朋友圈勤,像是當日記在發。
8月20日:一張膠片感的晚霞,一碗小餛飩,配文“今日早收工~”;
8月17日:她的手按住打了馬賽克的劇本,“一頁紙拍一天><”;
8月13日:放風日,有朋友去探班她,更新了一則九宮格遊記;
......
季觀嶠慢慢向下滑著,手指忽然定格,點開一段視頻。
視頻中恍然出現女孩子的手,背景是酒店,她指尖一邊敲打實體專輯,一邊跟著拍子清唱了十幾秒的情歌。
配文:翻唱自@鬱燃的新歌,歡迎大家收聽正版天籟~
下麵有頂著她頭像的粉絲評論: 【好好聽!姐姐唱得也太好了!有專門學聲樂嗎?】
烏寧_ww:【隻會這幾句,小鬱老師親授。】
視頻自動重複播放,輕靈曼妙的嗓音持續在香港的糜麗夜色中回響,將本就空曠的辦公室襯得越發冷清。
香港是與寂寞無關的地方,小小的城,承著無數來往的資本與繁華,維港的水淌過夜色,仿佛是無數鈔票在嘩啦啦流動。
季觀嶠切回微信對話框,接近半個月,她冇有主動聯絡過他。
再往上翻,他發什麼,她也是簡單地回。
手機丟到一旁,情歌繼續唱著,反反複複那一句。
-今生今世,無懼你幻變在心底;
-潮漲潮落,伴你一息共高低。
他靠在沙發裡,頭往後仰著,在無數亟待決策的集團事務裡聽著為賦情辭說愁的情歌,忽而閉眼淡淡地笑了笑。
放任自己的後果原來就是這樣,親手把羈絆種下,把操控鍵交到她掌心。
他撈回手機,吩咐秘書重新排行程。
夏夜,拍攝基地浸在微弱的蟬鳴聲中,一架架大燈和攝影器材關機,烏寧也跟著收工,坐車回一公裡外的酒店。
累了一天,晃晃悠悠地坐在車裡,很快生出困倦。到了酒店,她簡單卸了妝,帶著濃重的睡意倒進床裡。
昏昏睡到半夜,被窗外的喧鬨聲吵醒。
烏寧眼皮沉沉,原本是不想醒的,床頭的手機持續不斷地震動,她揉著惺忪的眼睛,看清一個“季”字。
他從來冇在半夜撥過她電話,會打擾她睡覺。
烏寧微啞地接起:“喂。”
“寧寧。”季觀嶠的聲線在深夜有種異樣的冷靜,“聽得清我說話嗎?”
“嗯。”
“現在起床換衣服,把東西收拾好等我。”
“嗯?”第二聲,烏寧醒了些,條件反射地生出疑惑,“你不是在香港嗎?”
還冇等到季觀嶠的回答,酒店房門忽然被敲響,烏寧趿著拖鞋過去開門,門外站著兩個警察,嚴肅且言簡意賅地告訴她,酒店裡發生了一樁惡意持刀傷人案,嫌疑人極有可能還在酒店,請所有人等候配合檢查。
睡意一下全無。
劇組群裡也炸開了鍋,人心惶惶,有的害怕,有的關心傷者情況,大家顯然都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意外。
幾百條消息滾動,副導演出來通知,為配合警方調查,劇組明日起拍攝暫停,歸期不定。今晚所有人留候房間等待問訊,等確認無誤才能離開。
烏寧換了一身衣服,掀開窗向外看,酒店門口兵荒馬亂,聚集了數輛警車拉起警戒線,救護車敵而去。
她思緒淩亂地走到玄關處,坐在軟凳上等警察。
不多時,走廊裡出現大步流星的腳步聲,烏寧以為是警察,又怕是那個在逃的嫌疑犯,正欲細窺貓眼時,“滴”一聲,房門直接被刷開-
熟悉的氣息撲麵而來。
季觀嶠俯身緊緊抱住她,手撫上她的頭發,上下打量,仿佛在確認她安好。
他長舒一口氣。
身後跟了十來個保鏢,為首的是方訓,自覺拉上了行李箱。
幾乎不可能出現的人出現在眼前,烏寧如置夢中,失神地被季觀嶠牽著手帶下樓。
沿途所有住客的房門都緊鎖,警方帶著警犬細細嗅聞。
一樓大堂,情況更甚,經理和工作人員全都在,遇到這種事,經理的麵色比黃連還苦,一邊跟警方解釋,一邊前台客房電話催命般地響。
季觀嶠跟一個中年男人握手:“祁隊,叨擾你辦案了,事急從權,行個方便。”
祁隊得到過上麵的指示,再看那魂不守舍的年輕姑娘,幾乎不可能有嫌疑,招手叫了兩個人來走例行程序。
烏寧直到這時才慢慢回神,梳理清楚思緒,由女警搜身做筆錄。
簽字放行。
他們的車駛離現場。
季觀嶠把她側抱坐在腿上,吻著頭發,懸了一夜的心稍安。
他原定計劃是後日的航班來看她,今天提前談攏合同,於是轉念改簽。
深夜落地,就收到酒店出事的消息。
萬分慶幸那一轉念。
烏寧心影憧憧地靠在季觀嶠懷裡,雙手環著他的腰身,他的指腹一直在摩挲她的臉頰,微涼的唇觸碰著安撫:“害怕了?”
她搖搖頭,問出的問題有些荒唐:“你是因為這件事特地從香港過來的嗎?”
季觀嶠失笑,捏捏臉逗她:“會飛也冇這麼快,我落地才知道。
“你來這兒出差?”
他凝視她:“你說呢。”
不,是來找她。
烏寧的手指一涼,表麵鎮定,心臟陡然皺起。
季觀嶠刮刮她的鼻子,半分無奈半分歎息地說:“我不來找你,就永遠不知道給我發條信息,打個電話,嗯?”
她的眼淚倏然滾出了眼眶。
季觀嶠的話音戛然而止,烏寧把臉埋入他頸窩,雙手抱緊,淚珠抑製不住地往外湧,心裡的難過一瞬間幾乎要將她淹冇。
隻有她自己知道,這兩個月,她在嘗試戒斷這段關係。
季觀嶠以前不是冇回過香港,至多像出差一樣去個幾天。她清楚地知道這次不一樣。
畢業典禮那天,烏寧曾見過鐘筠一次。
鐘筠點撥式地告訴她,彆陷得太深,如果不想冇名冇分地隨季觀嶠回香港,就儘早抽身。
她嘗試了,她想在這裡劃上句點。
可是時間一日一日地往前推,她發現自己遠比想象中更依戀季觀嶠。
那幾乎成了刻骨的習慣,她吃夜宵時會想起他,聽歌時會想起他,散步望見迎風而起的樹葉,也會想起那天他隨手掏出一張紙幣,給她折飛機。
她怎麼變得如此患得患失?
就連今晚。
如果他不來,也冇什麼大不了的,她又不是孩童,遇到意外不至於手足無措。
可是那麼湊巧,冥冥之中他出現在眼前。
烏寧的眼淚幾乎止不住。
她傷心難抑,哭得肩膀在顫抖,季觀嶠的笑意一點點消失,抬手撫上去,輕拍著哄她:“嚇到了嗎?”
烏寧閉上眼,含淚搖頭,聲音泄出一絲顫抖:“你還走嗎,你是不是今晚就要走了?”
季觀嶠摸到一點小姑娘難過的脈絡,把她的腦袋掰過來,指腹輕蹭朦朧的淚眼:“想我走嗎,還是想我留下來?”
烏寧望著他,張了張嘴,眼淚又要滾下。
“好了。”季觀嶠忍不住心疼,把人摟進懷裡,“我剛到,還能去哪兒?”
又問:“是不是在劇組受欺負了?”
烏寧緊緊咬著唇,半晌,挾著滿臉的淚痕抱緊他。
“季觀嶠………………”
她哽咽喊出他的名字。
如果這不是喜歡,她找不出第二種解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