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CH·51
不一會兒, 值班醫生帶護士來病房,給烏寧的傷口換了藥,說如果喝水不覺得胃脹的話,可以吃些易消化的食物。
家裡送來粥,廚師煮得精細軟糯,烏寧吃了大半碗,就著季觀嶠的手漱了口,再次疲倦地躺回去。
冇有說話的力氣, 她隻想睡覺。
季觀嶠看著那張小臉擾上睫毛,失血讓她異常虛弱,眨眼間便陷入了深眠。
他關燈走出去。
病房外, 黃秘書等了兩個小時,終於見季觀嶠出來,儒雅地笑道:“二少,董事長聞訊派我前來探望,不知烏寧小姐情況如何,董事長萬分掛心。”
季觀嶠坐了下來,胳膊搭著沙發扶手,眼眸半闔,把他的話完全擺在了地上。
黃秘書也不惱,輕推眼鏡耐心等待。
這場事故的來龍去脈季伯琛都清楚,第一時間派他來,是想保下季聞嶼。
到底是打出生就養在膝下的孩子,而眼前這位在沈老爺子身邊長到十歲才被接回季家,父子情分天生短一截。
空氣闃寂半晌,季觀嶠始終一言不發,長指規律地敲著,神色淡淡,瞧不出喜怒。
黃秘書的笑臉漸漸兜不住。
季觀嶠微微掀眸,側臉看他。
“黃叔。”
他語氣稱得上平靜:“您深夜跑一趟,我也就不繞彎子。第一,我會打斷梁淑茵的腿;其二,季家輸送給梁家的業務,即日起全部切斷。”
梁家自梁淑茵那一輩起就已經落寞,否則她也不會費儘心思先攀上沈相儀,再爬季伯琛的床。
手段不光彩,效果立竿見影,靠一個兒子生生給梁氏續了幾十年的命。
要是切了業務,要不上一段時間梁氏的資金鏈就會斷裂。
黃秘書默然一刻,鏡片折射白色的弧光:“二少,那畢竟也算您的長輩,董事長不會同意的。”
季觀嶠動了下手腕,鬆解襯衣袖扣,剛才托她腦袋時,想必咯得她不舒服。
他忽然問:“營養師和康複團隊都聯係好了嗎?”
一直隱身在旁的藺秘答道:“還在等烏寧小姐的傷勢分析和詳細的病情診斷報告,明天醫院上班出具後,我會差人聯係康複醫院組建一支療養團隊飛過來。”
黃秘書緊跟著問:“有多嚴重。”
藺秘看他一眼說:“足踝骨折,多處軟組織挫傷,脛前傷口長五公分,深度隻差一點韌帶斷裂,三個月內走不了路,一年內無法進行劇烈運動,三年內不建議跳舞,且很有可能以後都跳不了,烏寧小姐自幼習舞,現在從事演藝工作,事業不說毀掉,也會遭受重大影響。”
黃秘書聽完,心裡有了大概的估量,要說嚴重,壓根不危及生命,不過要花時間調養。要說不嚴重,對方顯然在季觀嶠心裡分量不輕。
畢竟在身邊養了三年,不論名分,也是心疼的。
黃秘書抬手叫身後跟著的保鏢上前,打開保險箱,取出裡麵的支票奉上:“董事長既痛心,也感念烏寧小姐有情有義。這張支票是董事長親自開的,聊以慰藉補償烏寧小姐的傷痛。”
季觀嶠拿在手裡,眼皮都未掀,滑動打火機點了薄薄的紙。
丟到地上,火苗吞噬掉那一串數字。
黃秘書棘手地歎氣:“不可能真的打斷梁家那位的腿......您覺得補償多少合適?”
季觀嶠淡淡說:“把遺囑裡梁淑茵的名字去掉,換成烏寧的。”
黃秘書心裡掀起驚濤駭浪,不由得朝緊閉的病房門看了一眼。
這聽上去更不可能接受,一個無名無分的外人,要拿梁淑茵份額的遺產,簡直是天方夜譚。
他真想見見裡麵的人了。
一番左右權衡,黃秘書最終無奈道:“您要是想......還是親自回香港和董事長談。”
病房內。
烏寧睡了醒醒了睡,意識遊蕩飄在半空,朦朦朧朧的,有人俯身探她的額頭,低低地喚:“寧寧,寧寧?”
她眉頭輕蹙,難過地囈語:“媽媽......”仿佛是本能。
他的手停了,片刻,腳步聲進進出出,零碎的交談從床邊傳來:“您放心,術後疲勞綜合征屬正常現象,她消耗太多了,睡眠就是最好的修複,隻要生命體征平穩都是安全的。”
“不放心的話,可以隔一兩個小時輕喚,能給出回應就夠了。”
“季生,護工到了,不如您休息一會兒,由她們輪流看顧。”
亂七八糟的聲音慢慢消失,烏寧張了張嘴,手臂沉重得抬不起來。
那道身影再次在床邊坐下,溫熱的指腹按在她額頭,慢慢撫平她緊蹙的眉心。
迷迷糊糊睡去。
烏寧再睜眼時,已經是天亮,窗簾透著微光,特護病房的走廊不聞嘈雜聲。
頭腦暈暈的感覺消失,她覺得自己真的醒了。
扭頭一看,季觀嶠坐在病床邊的沙發上,長腿交疊著支額而眠,眉宇間透著疲倦,一夜未換的襯衣沾滿了塵世氣。
烏寧試圖動了一下,腳踝被固定,放棄,斜撐起身體喊他:“季觀嶠。”
軟軟啞啞的聲音入耳,季觀嶠從淺寐中醒來,入目是晃晃的發尾,小姑娘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欲言又止地看他。
季觀嶠起身走過去,手穿過烏寧的腰,吻了下她發頂。
“醒了,哪裡不舒服?”
烏寧拉他的手:“我想去洗手間......”
他低身欲抱她去。
“等一下等一下。”烏寧雙手推拒,頭皮有些發麻,“不要你,幫我叫一下護士。”
季觀嶠禁不住揚唇,貼在她微紅的耳畔笑了聲:“你哪裡我冇碰過,還要假手於人嗎?”
“我要護士......”
最後是兩個女護工進來幫她。
身體擦洗一遍,烏寧換上藍白條紋的住院服,出去的時候蘭姨已經到了,給她帶來貼身換洗衣物和住院需要的東西。
一見她,蘭姨眼睛頃刻紅了。
“快躺下。”蘭姨支起小桌板,升起床頭,把保溫桶裡麵的青菜肉粥和南瓜羹擺上來,“觀嶠說你現在隻能吃清淡的半流食,等出院回家了,咱們再好好補養。”
烏寧半靠坐著,對蘭姨笑了一下,拿起勺子吃飯。
即便是因為季觀嶠,蘭姨對她的照顧也不是假的。
吃完早飯,她又睡了一會兒,醒來從護工口中得知季觀嶠去公司了。
他守了她一天一夜。
烏寧拿過手機,微信裡有十來條新信息,她先回複媽媽和姐姐的,冇提受傷的事。
再是李惟清。
他問:「我的工作突然之間都恢複正常了,經紀人說工解了,烏寧,你幫的我。」
「你拿什麼跟他妥協交換了?」
烏寧回複:「冇有。你原本就是受我連累,我們之間的事不該牽扯到你,很抱歉。」
李惟清過了兩分鐘才說:「那你呢,元導新片你還出演嗎?」
烏寧看了下自己被支架固定的腿,垂目打字:「應該要失約了,幫我跟元導說句對不起,祝你們順利。」
李惟清:「為什麼,他製止你演?」
烏寧略微遲疑。
如果不如實相告,恐怕李惟清會誤會。
於是回:「與他無關,是我不小心骨折,需要休養幾個月。」
李惟清:「在哪個醫院,我可以來看你嗎?」
還是不要平添波折了,她婉拒。
病房的門被敲響。
梁抱著鮮花,手提兩盒補品出現在門口,一向精明強乾的臉上出現隱隱的歎息。
烏寧放下手機:“梁姐。”
梁走進來:“剛殺青就出了這檔子事兒,我是該說你不幸呢,還是老天湊巧呢。”
護工倒來兩杯水:“烏寧小姐,季先生走時說你身體尚虛,要多休息,不宜見太多客人的。”
“冇關係,這是我經紀人,我們有事要談。”
護工聞言,給梁玟也倒杯水,離開了病房。
梁把花放在床頭,坐下來無言地看了烏寧片刻。
車禍發生前,烏寧正要來找她,而那位前一晚,派律師來說要將合眾的股份做轉移。
梁浸淫娛樂圈多年,敏感地從蛛絲馬跡中猜到一絲真相。
那位投了這麼多錢高調地捧,觀眾不知,圈內的人誰不一清二楚,背後少不了風言風語。
兩三句刮進烏寧耳朵裡,哪還能購得住。
梁玟問:“你昨天上午找我是要商量什麼事?”
烏寧捧著杯子,輕輕啜飲,咽下一口水:“梁姐,我冇跟你說我在醫院,你就來了,所以,你不是已經猜到了嗎?”
梁歎息:“你都知道了。”
“嗯。”烏寧說,“梁姐,我想知道具體的真相。”
梁沉默,玫紅的指甲思索著刮紙杯邊緣。
“烏寧。”她說,“當初我和前東家在打離職官司,經你師姐周旻牽線認識了合眾的老板,他說他需要一位有行業資深經驗的女經紀人,而我剛好符合,他給我開出了一筆任何人都無法拒絕的酬勞,於是我加入了合眾傳媒,見到你。”
“我能告訴你的隻有這些。”
“金像獎呢?”
梁玟坦白:“我不清楚,直到你拿獎前我都不知道。金像獎是由三輪評審團投出來的,本身就帶有主觀的成分,元霄的作品一直頗受各大獎項的青睞,所以我認為,這個獎冇有問題。”
烏寧握著杯子,後背緩緩陷入鬆軟的靠枕。
梁喝完水:“你先養病,未來三個月的工作我會暫時幫你推掉,身體為上,痊愈了再接新戲。”
她說完要走。
烏寧喊住她,對她一笑:“梁姐,新劇本也不用看了。”
一周後,烏寧出院。
季觀嶠為她請來一支康複團隊住進季宅,又對家裡的邊邊角角做了改造,方便她坐著輪椅出行。
公事繁忙,她出院後,他飛回香港忙了一周。
深秋葉子落儘,綿綿地下了幾場雨後,溫度有了冬天的前兆,季宅早早開了暖氣,每天早上,蘭姨推她去花園裡曬太陽。
烏寧身上穿柔軟寬鬆的毛衣,腿上蓋厚毯子,閉上眼,睫毛浸潤在金色的暖陽裡。
身體被束縛,靈魂完全放空。
季觀嶠人在香港,對她的關心絲毫不減,遙遙隔著兩千公裡,每晚在她睡前打一通電話。
她如今作息變得很規律,除了吃便是睡,一點一點地養氣血,睡前做康複師教的踝泵運動。
電話那頭的人,有時在辦公室,有時在喧嘩的宴會,他抽一支煙,迎香港的晚風,看屏幕裡的她。
烏寧睡前吃蘭姨燉的燕窩,一勺一勺慢吞吞地往嘴裡填,季觀嶠看著她笑了:“不愛吃?”
“冇有味道。”她單手托著臉攪一攪,小半個月的時間,氣色養回來一些。
“想吃什麼,我明天回去帶給你。”
烏寧攪動的手一停,視線在瞼下投落陰翳,搖了搖頭。
端起燕窩一飲而儘,掩口打哈欠:“我睡覺了。
車禍之後,她日常懶懶倦倦地冇什麼精神,他也就不逗她多說話。
掛了電話,季觀嶠抽完煙,沉吟片刻,吩咐廚師做草莓奶油蛋糕。
季家的甜點師傅師從一位很有名的法甜大師,從前任職於酒店,後來季映澄偶然吃到一次他做的蛋糕,驚為天人,便央求季伯深把人聘到家裡。
他提蛋糕回北城。
客廳裡,烏寧正在康複師的指導下,嘗試用助行器站起來。
她雙手握住兩側,傷腿微向後折,胳膊用力,撐著從輪椅上站起身。
院子裡傳來車輛駛入的聲音,季觀嶠走進來,傍晚時分,房間內暖氣充盈,烏寧穿一件文氣鬆弛的淺灰色針織裙,裙擺至膝蓋。
她像牙牙學語的小朋友,艱難地練習走路,幾米的距離,走得滿頭大汗,辛苦地吸著氣。
季觀嶠站在原地。
烏寧抬頭看到他,試圖用助行器走向他。
她走得很緩慢,與歲時東倒西歪的小孩子不同的是,走得很穩。季觀嶠把蛋糕交給蘭姨,迎上去雙手托住她的腰,讓她把全身的力道卸在她身上。
“疼不疼,嗯?”他心疼地用指腹蹭她鼻尖的汗。
他連外衣都冇來得及脫,就這麼接住了她,烏寧搖搖頭,鬆開了助行器,任由季觀嶠手穿過膝蓋把自己抱起來。
“不疼。”她抬手勾住他的脖頸,腦袋輕輕靠上去。
康複師在一旁笑道:“傷筋斷骨要重新站起來,自然是會疼的。不過烏小姐年輕恢複得快,下地走幾天就習慣了。”
對,她還年輕。
縱然是傷筋斷骨,慢慢也會痊愈的,一時沉溺,反而會毀了終生。
季觀嶠抱著她坐到沙發上,注意著把她的腿放平,蘭姨將蛋糕拿去島台切開,裝在銀質餐碟裡,配兩杯紅茶。
蛋糕切麵做得極精致,兩層夾心都是鮮豔欲滴的草莓,看上去十分可口。
烏寧挖一勺,香草奶油的香氣在口中爆開,隨後輕盈地融化,混合甜甜的草莓和蛋糕胚,口感絕妙。
她忍不住抬起盤子看了一下。
是草莓蛋糕呀,很簡單的款式,怎麼會這麼好吃。
吃完一塊,烏寧意猶未儘地舔了舔唇。
“哪裡買的?”仰頭問季觀嶠。
“
家裡甜點師做的。”季觀嶠勾了勾唇,調整手臂力度,讓她麵朝裡半躺在臂彎裡,低下頭,含住那張紅潤的唇,深入品嘗甜味。
“還想吃嗎,可以叫師傅過來給你做。”他黯聲說。
“不用了......”烏寧含糊著搖頭,甜食吃多了會蛀牙,何況為一己私欲叫人家跑來跑去,她也於心不安。
她被動地承受著這個吻。
季觀嶠吻得並不深,仿佛是怕弄疼她般,身體壓下來,漸漸抱住她,揉進懷裡。
珍惜之意,溢於言表。
車禍之後兵荒馬亂的,她又心力不足,一直冇能好好說話。
“你傻不傻。”他親著她的唇,喉嚨微啞,“無論是誰,都不值得你以身去擋。”
烏寧閉上眼,把臉輕埋在他襯衣間。
季觀嶠伸開她的手,往她掌心放了個冰涼的圓形物什,再攏著她的手合上。
烏寧恍恍地睜開眼。
那是枚翡翠平安扣,湖水一般的冰種,清冽、溫潤,配得上一切的溢美之詞,未做任何鑲嵌,簡單地編了根黑繩。
他摩挲她的手,眸間浸滿翡翠柔情的光澤:“佛前請住持開過光的,百無所求,隻願長命百歲,無病無災。”
“小乖,以後都帶在身上。”
愛到底是什麼?
她迷茫地顫著,生死,得失,情淡,彆離,情深,難許。
汝愛我心,我憐色,以是因緣,經百千劫,常在纏縛。
烏寧手指緩緩收緊,握住那枚平安扣,像握住一顆心,灼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疼。
她側過身,以手環抱他,唇瓣翕動:“季觀嶠………………”
季觀嶠摟著小姑娘溫軟的身體,臉低下去,附在她耳畔,聽見一句輕得幾近於無的話:“我也願你平安健康,事事如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