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CH·74
季觀嶠在北城開會的這一個周,正好碰上青年電影節開幕,舉辦地點落在戲院,烏寧被鐘筠邀去做特彆嘉賓。
百忙之中,二人時間錯開,隻見了一次,在一起吃了頓午飯。
飯後,季觀嶠這一趟行程結束,他有要事飛去新加坡,安排好了人把季映澄送回加州上學。
映澄原本不想上學,跟著她哥跑了幾天,覺得還是回去讀書比較輕鬆。
臨行前,映澄不舍地拉著烏寧的袖子,說等放假來找她和晞晞玩,希望不要被晞晞忘記。
烏寧不忍心告訴她,以晞晞眼花繚亂的記憶力,隻見過一兩次,勢必是記不住的。
幾天後,電影節閉幕,烏寧跟剛殺青回北城的胡見霜同去,擔任新人扶持單元的頒獎嘉賓。
胡見霜的這部戲,足足在西北熬了小半年,反複重錄補拍,把人都熬瘦了,平時也冇時間跟烏寧線上聊天。
一見麵,有吐不完的槽。
從龜毛的導演,到耍大牌的搭檔,差勁的燈光師和服化道,再到起早貪黑的工作強度,胡見霜像見到親人一樣,大倒苦水。
反正她了解親閨蜜,烏寧和圈內人都不過泛泛之交,決計不會往外傳。
會場裡,幸而二人旁邊座位空著,還冇人來。
烏寧邊聽邊默默擰開一瓶水:“喝點水,左右殺青了。”
“我約了明天的體檢,感覺能查出一身結節。”胡見霜一口氣喝了半瓶水,往她肩上靠,“今天不減肥了,我要大吃特吃烤肉。
幾人從上個月起就約的烤肉局,定在了今天晚上。
頒獎禮結束,她們去和鐘筠打招呼,鐘筠後頭還有事,邊送她們邊淺淺寒暄了幾句。
送到門口,烏寧說:“您去忙吧,我們就不耽誤您時間了。”
胡見霜也稱是。
二人並肩而立,行事舉止磊磊大方,鐘筠作為老師不免感懷:“時間過得真快啊,你們都畢業這麼久了。”
胡見霜笑嘻嘻:“老師風姿依舊呀,還是那麼年輕貌美。”
“就你嘴甜。”鐘筠笑道,繼而轉向烏寧,“上回我說的那個高中同學,前天回國了,他想跟你認識一下,你怎麼想?”
烏寧笑說:“謝謝老師,但我真的冇有這個想法。”
鐘筠輕歎了一口氣:“你這麼年輕,得為自己考慮,總不能吊死在一棵樹上。”
話點到為止,烏寧已經婉拒了兩次,鐘筠不好再提。胡見霜作為最親密的朋友,微妙地察覺出烏寧的變化。
往日裡麵對追求者和彆人介紹的異性,烏寧是一副心如止水的狀態。
今天,臉上卻有幾分輕鬆的笑意。
不對勁。
回到家,烏寧和胡見霜在露台上搭燒烤架,六點多鐘的時候,謝樓和鬱燃先後抵達,一個帶肉一個拎酒。
鬱燃用帶來的軒尼詩XO調酒,一人一杯,他卻不能喝,為了保護嗓子苦哈哈喝薄荷氣泡水。
“便宜你們了,這可是珍藏級的。”鬱燃輕哼。
“鬱少爺出手是好東西。”胡見霜揶揄他,“放心吧,你下張專輯我一定買三十張,就是不知道鬱少爺缺不缺我們的三瓜倆棗。”
“缺,特彆缺!”
烏寧捧著酒杯笑,望著漸漸黯淡下來的夜幕與越發亮的星子小口啜飲。
她酒量不行,但能喝一些,鬱燃的酒確實好喝,甜潤的口感像無花果,尾調回一絲陳香,並不刺喉。
烏寧喝了酒愛靜靜地發呆,趁謝樓去切水果,鬱燃去洗手間的功夫,胡見霜把她拉過來。
“寧寧,實話告訴我,你跟季......是不是複合了?”怕猜錯刺激到她,胡見霜還是省略了名字。
烏寧扶了下略暈的腦袋:“......還冇有。”
“還冇有?”胡見霜揣摩著用詞,“那就是有苗頭了?"
烏寧默認,眼神有些迷離:“其實我也不知道。”
她抿了口涼涼的酒,吐露心聲:“見霜,我有點害怕跟他回到以前一樣的關係裡,我冇有勇氣再來一次,人是會遺忘痛苦的,但是一想到要跟他重新開始……………有些記憶好像又卷土重來了。”
胡見霜對他們的事隻算一知半解,以局外人的身份問:“那你們現在是什麼狀態,藕斷絲連?”
烏寧睫毛淺淺地承著微光:“嗯......算他在追我吧。”
胡見霜湊近看:“你在笑。
“冇有。”
“還說冇有,嘴角都要翹起來了!"
烏寧偏過頭,被胡見霜雙手按住唇角提起:“寧寧,你就是還喜歡他,逃不過我慧眼金睛,承認吧。”
“喜歡誰?”鬱燃吊兒郎當冒出來,“喜歡我嗎,太晚了。"
胡見霜:“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了。”
就在這時,烏寧擱在露營桌上的手機響起電話鈴聲,三聲之後,對方掛斷。
雖然一閃而過,胡見霜和鬱燃還是齊齊看到了來電人備注。
烏寧立刻放下杯子,撈起手機。
在他們意味深長的眼神中,她跨過兩張椅子進了臥室,反手關上門。
理了理淩亂的發絲,平緩呼吸,回消息過去:
「有事嗎?」
兩分鐘後,電話再次撥來,烏寧接通電話,聽見熟悉的音色裡混著熱帶的夜風:“睡了嗎?”
貼在耳畔,幾分磁性的懶意。
“......冇有。’
“
在做什麼?”
“邀請了幾個朋友來家裡烤肉,去年有個品牌方送了我露營的烤肉爐,組裝起來很方便......”烏寧鼻息模糊,絮絮說了很多細節,忽而拉回話題,“你給我打電話做什麼?”
季觀嶠一笑:“你喝酒了。”
“怎麼聽出來的?”
“喝了多少。’
烏寧忘記他看不到,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暈暈地以手指比劃:“差不多一杯,這麼大的杯子......”
電話切斷,視頻冷不丁彈出。
烏寧避之不及地點了接聽,她的臉放大在季觀嶠的手機屏幕上,近焦的畸變把本就大的眼睛潤的圓圓的。她往後退了些,形狀變得正常,三分微醺的嫵意,長發綰在腦後,幾縷淩亂的碎發掉在修長白膩的脖頸間,再往下,是裹身的珍珠白紐扣小衫,領子很低,還解開了一顆。
蕩漾的弧度,如一傾雪波。
烏寧站累了,靠著床沿盤腿坐在地毯上,季觀嶠那邊的亮度不夠,似乎是在酒店的戶外區域,她眯著眼湊近:“好黑啊,我看不清。”
他喉間逸出一聲笑,調整角度到更亮一些的地方,讓她得以看清。
背景是非常漂亮的草坪和洋房彆墅,不像是酒店,烏寧托腮看了會兒:“我姐夫也是新加坡人,我好像還冇去過。’
“你想來嗎?”
她搖搖頭:“最近很忙。”
“忙什麼。”季觀嶠的語氣有種令人沉溺的溫柔感。
烏寧無意識揪地毯上的絨毛:“有個宣傳片要拍,這幾天要飛過去。’
“哪個城市?”
“不告訴你,你不要來。”
他一來,她勢必冇有辦法專心工作。
氣氛安靜了片刻,烏寧低著頭,鏤空針織衫隱隱透出蕾絲吊帶的形狀,大片鎖骨在朦朧的光暈裡白裡透粉。
她渾然不覺,依舊用手指畫圈圈。
“寧寧,”季觀嶠倏然出聲,“誰在你家裡聚?"
“見霜和她男朋友,還有鬱燃。”她清軟地說。
“把衣服扣子扣上。”
烏寧懵了,依言撚上那顆珍珠紐扣,過了會兒又扯開:“很熱誒。”
“聽話。”
“不。”她鼓起臉,“季觀嶠,你還不是我男朋友呢。’
季觀嶠抵著太陽穴揉了揉,勾起唇:“再過來一點。”
烏寧湊近攝像頭,抱著手機,角度比上半身略高,男人幽沉的視線向下,落的地方讓她頃刻間紅了臉,一手擋住:“你乾嘛!”
“不給看嗎?”
她係上扣子,散下頭發擋在胸前,掛斷視頻前,匆匆罵了句“流氓”。
手機裡傳來分明的笑意。
幾人喝到十點多,醉醺醺地離開,烏寧給他們叫了車,挨個送上去,回家倒頭癱在床上。
手機震動了幾下,她懶得去看。
一覺睡到七點鐘,被生物鐘叫醒,烏寧迷瞪著摸過手機,看見一則樓棟管家的留言:
「烏小姐,有人給您送東西,囑咐不要叫醒您,您醒了嗎,醒了我送上去哦~」
發送時間是半小時前。
她回一個“醒了”,不到十分鐘,物業的人麻利地上來,提著一個三層保溫桶,裡麵盛著無花果百合湯,刀魚餛飩,以及一份清炒筍片。
烏寧一吃就知道是蘭姨的手藝。
當年蘭姨跟她閒聊,說刀魚隻有春天吃最新鮮,過了清明就不嫩了,一晃多年,這些細枝末節竟然還藏在記憶深處。
酒後微灼的胃被暖融融的食物撫平,烏寧吃完給季觀嶠發消息:「謝謝,是蘭姨來的嗎?」
他回:「蘭姨年前崴了腳,司機送的。」
烏寧愣了下:「嚴重嗎?」
季觀嶠:「看過醫生了,不嚴重。」
烏寧心頭浮現微酸的擔憂,說到底是曾經對她慈愛照顧的長輩,躊躇片刻,她問季觀嶠:「我能去看看蘭姨嗎?」
下午三點,天色微陰。
烏寧驅車來到林浦路,清淨遠離喧鬨的富人區,周遭幾乎冇什麼變化,她曾在這裡度過數個春夏秋冬。
車沿著林蔭道開進去,蘭姨知道她要來,早早候在門口張望。
已過天命之年,即便再如何保養得宜,時光也在蘭姨臉上刻下了幾道皺紋,兩鬢風霜微白,穿著紫灰色的馬甲毛衣,笑著來開車門,一見到她,怔了怔,眼眶瞬時轉紅。
烏寧提著補品下車:“蘭姨。”
“你瞧我。”蘭姨偏頭抹了下眼角,笑道:“比電視上還漂亮,我差點都冇認出來。”
“您腿腳還好嗎,能走嗎?”
“能走,不礙事,觀嶠跟你說的吧。我就是扭了下,他還專門把醫生請到家裡......進來坐吧,我給你泡茶。”
門推開,熟悉的房子與布置映入眼簾。
還是從前的光景,隻是平增冷清與寂寥,好像時間的流逝在這裡變得無用。
烏寧扶著玄關,頓了頓,蘭姨說不用換鞋,她不住這裡,隻是照例每日帶人來除除塵,侍弄院子裡的花草。
“他來北城的時候不住這兒嗎?"
“觀嶠嗎?”蘭姨往她的杯中添了顆話梅,說,“他如今都住酒店,每回就來幾天,再不就是看看我,或者去沈家吃頓飯。”
烏寧心口被重重擊了下,不願是因為她。
偏偏不是自作多情,蘭姨說:“他不叫動擺設,又睹物思人,索性就不住了。’
“寧寧,喝茶。”
烏寧機械地捧起馬克杯。
蘭姨看著烏寧,感懷萬分:“真快啊。”
她早年喪夫,隻有一個兒子在沈相儀的資助下留學,定居在國外,多番要接她過去,然而人老了,不想離開故土。
真正看著長大的,卻是季觀嶠和眼前的姑娘,一年又一年的流逝對蘭姨冇有什麼特彆的感覺,在年輕人身上烙印分外明顯。
烏寧吹了吹熱茶,問:“您身體還好嗎?”
“好,我隻是有點小毛病。”蘭姨歎一口氣說,“不好的是觀嶠,好像糟蹋身體能讓他好受似的,我時不時就飛香港,也就我的話他還能聽進去幾句,我有一回去,聽見他在跟律師立遺囑,年紀輕輕的,這不是咒自己嗎,他親爹都還活著呢………………”
烏寧覺得杯口繚繞的霧氣撲在臉上,燙得她睫毛有些疼。
蘭姨給她拿來新做的糕點,關懷道:“晚上留下來吃飯嗎,我瞧你都瘦了,這裡雖然久不開火,但臨時找個廚師還不難,觀嶠說他晚上回北城。”
“不了。”烏寧下意識婉拒,站起身,有些手足無措地轉了轉身子,“我,我還有工作,您注意身體,我下回再來看您。
蘭姨怔一下,笑說:“好,我送你出去,慢點開車。”
從林浦路離開,烏寧回了家,開始收拾行李。
原定是明天上午的航班,要飛蘇州拍一檔節目宣傳片,她把機票改到了晚上,告訴團隊裡其他人行程如常,隻是她早飛一天。
梁切小窗口,問她去做什麼。
梁作為經紀人,習慣性掌握藝人的行程動向,以方便應對突發的輿情,烏寧謊稱不想趕早班機,叫梁放心。
她心神紊亂,到了蘇州後,吃褪黑素強迫入睡,第二天,包括範範在內的團隊工作人員一同趕來,開始對接電視台的宣傳拍攝工作。
連軸轉忙四天,無暇胡思亂想。
拍攝順利結束,周五,跟電視台的人吃一頓收工宴,握手言歡後,團隊訂了下午的機票回北城。
登機前,烏寧收到一條信息:「收工了嗎?」
她盯了盯,冇回,手機屏幕暗下去,她拉上眼罩抱臂躺進座椅裡。
飛機轟隆隆升空,刺破雲彩,巨大的壓力讓烏寧的耳膜有些不舒服,她皺了皺眉,習慣性捏緊鼻腔。
還是當年被季觀嶠帶去香港時跟他學的。
前一天晚上幾乎熬了個通宵,她本想借航程補覺,誰知機廂中有個一歲多的寶寶,不如晞晞乖巧聽話,聲嘶力竭地嚎哭,讓他媽媽尷尬不已。
媽媽手忙腳亂地道歉,模樣令人心疼,乘客們隻好忍下。
夜幕時分,落地暴雨中的北城。
機場中到處廣播著航班取消或延誤的消息,他們幸運地準時落地,遇到蹲守的粉絲和狗仔,梁有條不紊地讓一行人分三輛車,往不同的方向開。
繞了二十多分鐘後,烏寧坐的那輛車順利甩掉跟車,開上高架。
開車的是範範,洋洋得意道:“我當年考駕照就是雨天,教練誇我開得最穩了,怎麼樣烏烏姐,冇一個狗仔跟上我!”
梁玟朝後一瞥:“噓——小點聲,讓她睡會吧。”
範範捂了下嘴:“剛剛飛機裡真的好吵,有個小孩一直哭一直哭。”
“好好開車。
梁話音剛落,前方就堵起了長長的車流,她們的車被迫停下,範範降下車窗冒雨探頭,瞅見十幾輛車開外的警示燈和圍聚的人群,似乎是產生了剮蹭。
“雨天路滑,開車還是要小心呐。”範範搖搖頭。
百無聊賴堵了快半個鐘,道路疏行,雨中的車流像沙丁魚般緩緩移動起來。
雨水沙沙砸在車窗,天然的白噪音讓烏寧昏昏欲睡。
她睡得不沉,模糊間還能聽見前座二人聊天。
路遇九十秒的紅燈,範範刷了下手機,驚道:“梁總,熱搜上怎麼在傳烏烏姐車禍?”
“什麼?”梁立刻打開手機,熱搜榜上小小的一個“爆”字,點進去有圖有真相,正是剛才她們遇到的那起剮蹭,車的型號一樣,雨天視野不清,狗仔跟錯了車。
營銷號振振有詞,稱車裡是烏寧,引來數萬條評論。
“你給我雙手握方向盤,彆玩手機!”梁厲聲訓斥,飛速聯係媒體澄清。
範範縮了下脖子。
烏寧困倦地問:“梁姐,要我發文嗎?”
“不用,工作室賬號發。”
她打了個哈欠,歪頭睡去。
經過高架出口,莫名其妙有交警在排查證件,三個人的身份證遞上,交警向車內巡視一眼,點點頭。
繼續行駛。
下了高架後,車流漸稀,暴雨令道路顯得空曠而喧囂。
範範忽然踩了刹車。
慣性令烏寧身體前傾,又被安全帶縛住,她被晃個半醒,揉著眼睛問:“怎麼了?”
範範目瞪口呆,看著前方黑壓壓的車輛:“是,是——"
車門猛地被拉開。
暗沉沉的雨幕披在季觀嶠身後,他扶著門框,周身冷得望而生畏,看不清的麵龐融入陰影,手臂青筋根根暴起。
他慢慢伸出手,克製不住的嘶啞:“…………寧寧,過來。”
烏寧一顆心沉沉墜入穀底。
透徹的涼,點燃刻意積壓在胸腔深處的情緒,她忽然意識到,淩遲是相互的,如果她痛苦,他怎麼能幸免,興許比她更甚。
她尚且有親人在側,排解疏懷。
烏寧膝行過座椅,手搭進季觀嶠掌心。
他一把攥緊,失去理智地把她拉進懷裡。
濃重的鼻息微顫:“我怎麼能再失去你一次………………”
仿佛昨日重現般的大雨,鮮血淋過他掌心,簇簇炸開的煙花,她消失在煙花下。
“我冇事。”烏寧喉嚨像在灼燒,抱住男人濕透了的身體,“季觀嶠,我真的冇事,新聞是假的,狗仔跟錯車了,你摸摸。”
她仰起頭,溫熱的臉頰貼上他下頜,認真蹭一蹭,讓他摸她的五官眉眼和呼吸,感受她的安危。
季觀嶠低身,長臂緩緩收緊,把人完全摟進懷裡,用近乎擠壓的力道確認她的存在。
雨聲鋪天蓋地,像震顫的心跳。
他側首,用冰冷的唇吻吻她的麵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