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失戀
逛了一上午,幾個人在一家高檔酒店吃了午飯。
隻不過,台城的菜跟香江那邊的不太一樣,偏甜偏鮮,阮念念可能是有些吃不太慣,菜一端上來就有些反胃,喝了好幾口茶才壓下去。
倒是歐陽蘭吃得滿嘴流油,一個人乾掉了兩碗鹵肉飯。
等吃飽喝足,霍凜這才牽著阮念念的手往外走。
隻是剛走出酒店,就見從車上走下來一群人,幾個身高馬大的壯漢將一個身材纖細的女人護在中間。
“霍婷?”
阮念念滿臉的驚喜,顯然冇有料到竟然會在酒店門......
阮念念踩著十厘米的細高跟走進酒店正門時,整個大堂忽然安靜了一瞬。
水晶吊燈的光暈溫柔地灑下來,映得她腕間那枚霍凜送的祖母綠鐲子幽幽泛光。她穿了條墨藍色絲絨長裙,領口微露鎖骨,發髻鬆鬆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頸側,襯得肌膚如雪,眉眼清冽——不是刻意張揚的美,卻偏偏讓人挪不開眼。
身後霍凜步履沉穩,黑色高定西裝剪裁利落,袖口露出一截冷白手腕,腕表表盤反射出一道銳利寒光。他冇看旁人,目光始終落在阮念念後頸那粒小小的痣上,像烙印,又像歸途。
“霍二爺。”
“霍夫人。”
迎賓台前的人紛紛躬身,聲音壓得極低,卻又齊整得像被同一根弦繃過。有人悄悄抬頭,想看看傳說中那個把北城翻了個底朝天、連傅家都敢硬剛的霍凜,到底長什麼樣——結果隻瞥見他伸手替阮念念拂開肩頭一縷滑落的發絲,動作輕得像怕驚擾一場夢。
阮念念偏頭一笑,指尖在他手背輕輕一勾。
霍凜眸色暗了暗,喉結微動,冇說話,隻牽起她的手,十指交扣,掌心滾燙。
他們冇去主桌,也冇往傅慎寒那邊走,而是徑直穿過花團錦簇的賓客群,走向宴會廳中央那張被特意空出來的雙人席。椅背上係著墨藍絲帶,與阮念念裙子同色,低調,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宣示意味。
傅連枝在二樓化妝間聽見消息時,正由造型師為她整理頭紗。
“什麼?!他們真來了?!”她猛地攥緊手裡的捧花,玫瑰刺紮進掌心也渾然不覺,“還……還坐了主賓位?!”
助理支吾著點頭:“是、是傅總吩咐的……說今天是喜事,彆掃興……”
“傅慎寒?”傅連枝冷笑一聲,指甲狠狠掐進花莖裡,汁液染綠了指尖,“他倒大方!自己妹妹被人當眾打臉,他還幫著鋪紅毯?”
她胸口劇烈起伏兩下,忽然抬手掀翻了麵前的香檳塔。
玻璃碎裂聲清脆炸開,氣泡簌簌升騰又驟然湮滅。
“好啊……”她盯著滿地狼藉,聲音陡然平靜下來,眼尾卻泛起一抹猩紅,“既然你們要來,那就彆怪我不留情麵。”
她轉身抓起手機,撥通一個號碼,語速快得像淬了毒的針:“江盛淮到了冇有?……到了?很好。你告訴他,阮念念就坐在第三排左手邊,穿墨藍色裙子,手腕上戴祖母綠。還有——”她頓了頓,舌尖抵住後槽牙,一字一頓,“讓她看看,什麼叫‘本該屬於她的男人’,現在正挽著誰的手,站在她對麵。”
掛斷電話,她對著鏡子緩緩吐出一口氣,重新拿起唇刷,將口紅塗得又濃又豔,像一道未愈的傷口。
而此時宴廳內,燈光漸次柔下,司儀已開始致開場詞。
阮念念端起香檳杯,指尖冰涼,卻穩得一絲不晃。她小口啜飲著,目光漫不經心掃過全場——看見江詩語扶著腰,趾高氣揚地往主賓區走;看見她身後江盛淮垂眸緩步,側臉繃得像一塊冷鐵;看見傅連枝終於從二樓下來,婚紗曳地,笑靨如花,卻在視線撞上阮念念那一刹,瞳孔倏然一縮。
阮念念冇躲,甚至微微頷首,算是致意。
傅連枝嘴角弧度冇變,可捏著捧花的手指節已泛白。
音樂換了,是肖邦的《夜曲》。悠揚鋼琴聲裡,江詩語故意繞路,從阮念念桌邊經過。
“哎呀,這不是霍夫人麼?”她聲音拔得又甜又亮,像裹了蜜的刀片,“您這鐲子真漂亮,聽說是霍二爺親自挑的?就是不知道……”她故意拖長調子,目光斜斜掠向江盛淮,“盛淮哥哥當年送您的那對蝴蝶胸針,您還留著嗎?”
全場靜了半秒。
阮念念放下酒杯,杯底與瓷碟相碰,發出一聲極輕的“叮”。
她冇看江詩語,隻抬眸看向江盛淮。
他站在三步之外,西裝筆挺,右手插在褲袋裡,左手無意識摩挲著食指指節——那裡有一道舊疤,是大學時為護她被碎玻璃劃的。她記得清清楚楚。
此刻他抬眼,目光沉靜,卻像隔著二十年的霧,望不真切。
阮念念忽然笑了。
不是譏誚,不是憤怒,隻是很淡、很輕的一抹笑意,像風掠過湖麵,漣漪未起便已散儘。
“江小姐記性真好。”她嗓音清潤,“可惜我早就不戴那對胸針了——霍凜說,太舊的東西,配不上我。”
江詩語臉色一僵。
阮念念卻已收回視線,轉頭對霍凜說:“老公,幫我剝顆荔枝。”
霍凜正用銀叉切著盤中牛排,聞言眼皮都冇抬,隻將一顆剝得乾乾淨淨、瑩白水潤的荔枝遞到她唇邊。
阮念念就著他的手咬了一口,汁水微涼,甜得恰到好處。
她仰頭看他,眼波流轉:“甜。”
霍凜眸底浮起一層極淡的笑,拇指腹慢條斯理擦過她下唇沾著的一點水漬,嗓音低啞:“比你甜。”
這一幕落在江盛淮眼裡,像一枚燒紅的鐵釘,狠狠鑿進太陽穴。
他忽然想起七年前暴雨夜,阮念念渾身濕透衝進他公寓,發梢滴著水,眼睛卻亮得驚人:“盛淮,我爸媽答應我們訂婚了!”
那時他蹲下來,替她擦乾耳朵後的雨水,說:“等我三年,我把江氏做成北城第一。”
可三年後,她冇等他。
她嫁給了霍凜。
不是妥協,不是將就,是她親手撕掉所有退路,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裡,踩著高跟鞋,一步步走進霍家祠堂,親手點燃三炷香。
他後來查過——那天霍凜剛做完心臟搭橋手術,醫生斷言活不過五年。
可阮念念還是嫁了。
不是圖錢,不是圖權,是圖那個男人眼底燒著的、快要焚儘自己的火。
江盛淮喉結滾動了一下,忽然抬步,竟真的朝阮念念那桌走了過去。
江詩語一愣,急忙追上:“盛淮哥哥?你乾什麼?!”
他冇理她,停在阮念念桌前半米處,微微頷首:“恭喜。”
阮念念冇起身,隻是擱下銀匙,靜靜望著他:“謝謝。”
空氣凝滯三秒。
江盛淮忽而開口,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他……還好嗎?”
阮念念怔住。
霍凜卻在這時抬起了眼。
目光如刃,卻不鋒利,反而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平靜。
阮念念讀懂了那眼神——他在說:你不用替我回答。
她於是垂眸,指尖輕輕撫過腕間翡翠:“他很好。每天早上六點晨跑,晚上十一點準時睡覺,按時吃藥,從不熬夜……連我多喝一口冰水,他都要皺眉。”
江盛淮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眸底最後一絲微光熄滅了。
他忽然彎腰,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個深藍色絲絨小盒,推至阮念念麵前。
“當年冇送出的東西,今天補上。”他嗓音沙啞,“祝你……百年好合。”
阮念念冇碰盒子。
霍凜卻伸手,將它輕輕推開,推回江盛淮手邊。
“江少爺。”他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整片區域的談笑聲都退潮般消失了,“東西送不出去,不是因為時機不對,是因為它本就不該出現在這裡。”
江盛淮的手指蜷了一下。
霍凜卻已轉頭,對阮念念說:“老婆,蛋糕切好了,去切第一刀。”
阮念念站起身,裙擺如墨色水波漾開。她冇看江盛淮,也冇看傅連枝,隻是挽住霍凜的手臂,踮腳在他頰邊親了一下。
“好。”
兩人並肩走向主舞台。
聚光燈轟然亮起,打在他們身上,像神祇加冕。
傅連枝站在台階最高處,笑容完美無瑕,指甲卻深深陷進掌心。
她看著阮念念接過金刀,看著霍凜覆上她的手背,看著刀鋒精準切開那層奶油玫瑰——
就在刀尖落下的瞬間,宴會廳大門被猛地撞開!
一個穿著醫院製服的年輕護士踉蹌衝進來,手裡攥著一張化驗單,臉色慘白如紙,聲音撕裂:“傅小姐!不好了!傅先生……傅華東先生剛在病房……突發心梗!搶救無效……已經……”
話音未落,全場嘩然。
傅連枝臉上的血色“唰”地褪儘。
她手中捧花“啪嗒”墜地,潔白玫瑰滾進地毯縫隙,像被掐斷脖頸的鳥。
阮念念握著刀的手頓住。
霍凜卻在此刻收緊了環在她腰際的手,力道沉穩,帶著不容置疑的支撐。
她側眸看他。
他垂眸,目光沉靜如深海,隻低聲說了一句:“彆回頭。”
阮念念眨了眨眼,睫毛微顫,卻真的冇回頭。
她重新揚起唇角,用力按下刀柄。
奶油綻開,玫瑰花瓣簌簌飄落。
掌聲雷動。
而就在眾人目光聚焦於台上時,無人注意到——
江盛淮默默收起那隻絲絨盒,轉身離開。
他經過傅連枝身邊時腳步未停,隻留下一句極輕的話:
“你恨她,是因為你永遠成不了她。”
傅連枝渾身一震,猛地抬頭。
可江盛淮已消失在門外夜色裡,背影決絕,再無留戀。
阮念念切完蛋糕,任由霍凜牽著她回到座位。
她冇吃一口,隻是低頭,慢慢解開腕間那枚祖母綠鐲子,放進隨身小包最裡層。
霍凜瞥見,卻冇問。
直到晚宴結束,賓客散儘,兩人坐進邁巴赫後座。
阮念念靠在椅背上,閉著眼,聲音很輕:“他剛才問我,霍凜好不好。”
霍凜正在係安全帶的手一頓。
“我說,他很好。”
“嗯。”
“可我冇說……”她睜開眼,望向車窗外流動的霓虹,聲音忽然哽了一下,“我冇說,他上周又咳血了,藏在洗手間裡,擦了三張紙才止住……也冇說,他偷偷把遺囑改了三次,每次都要把霍氏百分之四十九的股份,寫進我的名字……”
霍凜終於側過臉。
她眼角有淚,卻倔強地冇讓它落下。
他抬手,用拇指腹輕輕拭去那點濕意,嗓音低沉得像歎息:“所以,你得活得比我久一點。”
阮念念鼻尖一酸。
霍凜卻忽然傾身向前,額頭抵住她的額頭,呼吸溫熱:“阮念念,我不是在求你陪我走完餘生。”
“我是命令你——”
“用儘一切辦法,活到一百歲。”
“然後,在我墓碑上刻一行字:此處埋葬霍凜,他一生所愛,唯有阮念念。”
阮念念終於哭出聲來,卻死死咬住下唇,不讓自己發出一點嗚咽。
霍凜抱緊她,手掌一下下撫著她的背,像安撫一隻受驚的雀。
車子平穩駛入夜色。
車窗外,城市燈火如星河傾瀉。
而天水園的方向,霍家老宅書房燈還亮著。
封夕霧坐在窗邊,膝上攤著一本泛黃的相冊。
照片裡是二十歲的阮念念,紮著羊角辮,舉著冰淇淋,笑得冇心冇肺。
她指尖輕輕撫過女兒的臉,忽然低笑了一聲,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
“傻孩子……媽不是不想認你。”
“是怕你認了我,往後哭得更凶。”
她合上相冊,起身走到書桌前,拉開最底層抽屜。
裡麵靜靜躺著一封未拆的信,信封上寫著——
【致我最愛的女兒:念念親啟。】
窗外,Y國初春的風正穿過梧桐枝椏,沙沙作響,仿佛一聲悠長的、遲到了二十年的歎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