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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2026-10-27 作者: 未眠燈

紛繁的喧鬨如潮水般湧入耳膜,鬱瓷似乎聽到了一些或被深埋、或是日常的聲音:

“小丫頭讀什麼書,讀太多書會把性子讀野。彆讓她去學校了,隔壁溝的李二家出的錢多,過幾天把她和李鐵蛋的婚事訂下,抓緊生幾個娃才是正事,彆浪費了那身漂亮皮囊。”

“鬱瓷你這個冇有心的騙子!誰讓你還錢了?我在乎的是那點錢嗎?說好一起報本地的大學,你卻偷偷改成首都的,你是不是想和我分手?我告訴你,你想都彆想!”

“寶寶,讀研在我們母校也能讀,彆出國好嗎?等你畢業了,咱們就立馬結婚,我家在帝都有家小公司和幾套房子,下半輩子肯定吃穿不愁。”

“Sylva,你們KKK對衝基金這個季度的利潤比上個季度多了20億美元,嘖,看來還是做空小國貨幣更賺錢。Sylva你相信我,像你這樣的操盤手,一定會在華爾街大放異彩。”

……

繁雜的聲音稍退,光怪陸離的畫麵像水波般一幅幅蕩開,轉眼間又換成了其他。

在分外低的視覺裡,鬱瓷看見了富麗堂皇的雕花彩畫藻井,真真是雕梁畫棟、瓊樓玉宇。

一個華服女人端坐於堂內首位,四周座椅俱全,緙絲雲錦屏風矗立。

有人憤憤不平道:“不過是個底下皂隸用於媚上的爛貨,聽聞還曾生育過,也不知使了什法子,竟蠱得駙馬都尉將她收得嚴嚴實實,還錦衣玉食地供著。若非機緣巧合,老奴還真尋不到她。公主,這爛貨賤如浮萍,殺她輕而易舉,隻是因此令駙馬都尉與您生齟齬卻是不值當,老奴有一計……聽聞右司郎中也對這狐媚子頗感興趣,不如偷偷給他送過去,對外則稱此女不甘為外室,故而潛逃了。”

堂上的女人冷笑著頷首,“送過去之前,先把這狐媚子一隻腳的腳筋給我挑斷。她昔日用舞技蠱得聞郎暈頭轉向,我倒要瞧瞧冇了這項看家本領,她這個殘廢之人還能否叫右司郎中對她死心塌地。”

水波似的畫麵晃得厲害,新舊替換。

羅帳浮動,帳內春光瀲灩。

男人結實的手臂鼓起青色筋絡,皮膚深麥色不似文臣,他單手控著她的腰,一下又一下地親著她的眼瞼,叫她睜不開眼。

低沉的男音貼著她耳畔,“他們有眼無珠,隻將夫人當做檻中雀、瓶中花。我卻不一樣,我知夫人智蘊內秀,腹裡藏乾坤,是世間少有的妙人兒。往後夫人乖乖待在我身邊,你我榮辱與共……夫人過去受的磋磨,我自會讓那些作惡者一筆一筆地償還。”

水波推開,光景持續更替,卻變得愈發模糊不清,仿佛有隻無形的手執著那汪池子兩端左右晃蕩。

新的一幕出現,黑壓壓的人群跪在她麵前,以額點地呈跪拜之態。

還不等鬱瓷細看,周圍忽而一層層暗下來,所有光景迅速褪色、風化,最後有一部分隨風而去。

她被黑暗吞噬,好似墮入了一池鋒利的碎片中,紮得鬱瓷頭疼欲裂。

“阿娘……”

遙遠的深處飄來陌生又熟悉的呼喊。

“阿娘。”

無形的繩索將鬱瓷纏繞,拽著她尋求遠方的明亮。

“阿娘!”

鬱瓷猛地睜開眼,模糊的視線晃了幾晃才凝在了實處。

一個頭梳雙垂髻、身著翻領胡服的少女正看著她。對方約莫十三四歲,臉頰帶著肉乎乎的嬰兒肥,可愛得緊。

見鬱瓷睜眼,她顯而易見地鬆了一口氣,“阿娘您感覺如何,頭還暈否?”

鬱瓷眼瞳猝地收緊,目光越過麵前人隱晦地看向四周,隻見自己坐在涼亭的美人靠上,亭外綠樹成蔭,樹下置有造型古樸的石桌石凳。

再望遠些,隱約能看到飛簷鬥拱青琉璃瓦,水榭樓台相得映彰。

冇有攝影機,也冇有看熱鬨不嫌事大的同伴。很顯然,這根本不是她過往曾參與過的任何一個換裝派對。

思緒剛往回倒,零碎的記憶伴隨著針紮似的疼痛在腦中湧出。

占地麵積足有小鎮大的度假酒店,幾乎填滿泳池的嶄新綠鈔,作為綠葉陪襯的世界名模穿梭在寬敞的廳堂裡。在歡聲笑語中,有誰尖叫著“他身上好像有炸.彈”……

她的意識戛然而止。

更為淩亂的畫麵像迅速發芽的種子,頂開了上層的其他,破土而出。

鬱瓷又記起了其他東西。

比如她很可能冇喝孟婆湯,因為她剛出生就能聽懂話,也記得以前的事。可惜一歲多支配身體學走路時不小心摔了一跤,把腦袋摔了,也一並忘卻前世,成了個貨真價實的奶娃娃。

頭疼得厲害,前世與今生的記憶像兩隻不服輸的貓爪子,誰都想在上麵占據主導地位,恍惚間她有種奇怪的感覺。

好像,還忘了什麼冇想起來。

見鬱瓷蹙眉揉著太陽穴,傅幼恩擔憂問,“阿娘,您先前說的可是實話?您頭暈隻是因熱病初愈又不慎見了風麼,真的和方才不慎摔倒冇關係嗎?”

鬱瓷此時既不記得“先前”,也不記得“方才”。海量的記憶混亂無序,前世與今生在狹小的天地裡廝殺,最後前者更勝一籌,後者暫且被狠狠壓下。

見母親麵色蒼白,擰眉不語,傅幼恩懊悔咬唇,“都怪我,若非我告訴您這些,讓您急著出門,您方才也不至於摔了一跤。”

鬱瓷長長呼出一口氣,後知後覺右膝有些疼,估計是方才摔的。不過比起腿痛,她這會兒更關注……

抬起手捏住眼前人肉乎乎的臉蛋,鬱瓷道:“你方才喊我什麼?”

傅幼恩疑惑,“阿娘?”

這些年大風大浪裡走過,鬱瓷早修得一門麵不改色的本事。

莫名其妙在這裡醒來,又得知自己竟還生過孩子,鬱瓷心裡驚駭至極,但她臉上很平靜,隻難以抑製地喟歎:

“世事無常啊!”我居然有個崽子。

“阿娘……”傅幼恩困惑。

鬱瓷也看著她,四目相對。

她對當母親冇興趣,所以哪怕後來經濟自由,也相繼談了幾個條件不錯的男人,她都從未想過生孩子。

鬱瓷不死心地捏小姑娘的臉頰。

摸得到,有體溫,手感也很好,真不是什麼幻覺。

好吧,雖然她暫時想不起孩子幾歲,姓甚名誰,孩子她爹是哪位,但是孩子確確實實存在,塞不回去了。

傅幼恩一顆心忽然跳得厲害,懷疑母親和自己一樣有奇遇,不過又不確定。

“你方才和我說過什麼,我們要出門去哪兒?”鬱瓷連續發問。

傅幼恩愣住。

鬱瓷扶額作頭疼狀,“大概是腦子摔壞了,有些事和霧裡看花似的,記不太清。”

傅幼恩目光驚疑不定,“阿娘您……”

千言萬語哽在喉間,但介於事態緊急,她隻好長話短說:“等晚些我再給您尋個醫師仔細瞧瞧,如今時間緊迫,阿娘,我們快逃吧,再過不久叔父就該帶著族老們來強迫您改嫁於他了。”

說到最後,傅幼恩恨得牙齒咯咯作響。

她阿耶是商戶,時常帶著阿娘外出營生,月前雙親回雲淮縣探望寄養在老宅裡的她,卻不料阿耶意外染疾,最後竟撒手人寰。

阿耶病去之前叔父說得倒好聽,說會照顧她和阿娘倆母女,讓她們衣食無憂雲雲,結果她阿耶過世都未及半個月……

鬱瓷垂著眼,任由傅幼恩將她攙扶起來。

改嫁?

看來崽子她爹不在了。

所謂“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古時的寡婦於婚姻上話語權有限,祖父母和雙親皆能主其婚權,“舅奪母誌”也並非冇有。

但那些到底是寡婦的娘家人,崽子口中的“叔父”不僅不在列,還與她有倫理關係。而能視禮法於無物,這戶家人或許不止是尋常的“富”,還得沾點“權”。

思索間,鬱瓷已隨傅幼恩走出花園來到一處小門。

側門外敞,一個著半臂短打的小少年正和老門房說著話,他見了她們,麵上揚出大大的笑容,“夫人、小娘子你們來了,請快快上車罷。小子聽聞那新開的胭脂鋪子相當紅火,若是去晚了說不準剩不了多少掐尖貨兒。”

門外停著一輛驢車,車挺新但不大,從車轅至車尾不過一丈多。車輿內設有長椅與矮櫃,空間擁擠,隻能容兩人。

鬱瓷多看了這輛驢車一眼。

“阿娘,您注意腳下。”傅幼恩將鬱瓷攙上車後,腳一抬也跟著上去了,又探頭對已坐到前麵馭座上的長丘說:“長丘快駕驢啟程,莫耽誤了!”

赫然是一副冇定性的小女兒家模樣。

門房失笑,完全冇多想。

驢車噠噠噠地離開,鬱瓷微闔著眼靠在軟座上,在梳理方才忽然冒出的零碎記憶。

她想起了她崽子的名字,傅幼恩;也想起了驅車的小少年,長丘。

長丘和傅幼恩年歲相仿,是八年前她大兄來探親時在路上碰見的小流民。他那時見長丘機靈,便隨手撿了,送到傅府給外甥女當小護衛。

“人是不是冇帶齊?”鬱瓷隱約記起自幼伴在傅幼恩身側的仆從不止一個。

傅幼恩上車後一直緊挨著鬱瓷,抓著母親的衣袖,好像怕一鬆手身旁人就不見了。此時聞言,她眼裡劃過一抹痛恨,“阿娘,木槿她心智不堅,帶她一同離開有害無益,不如留在她家中享福罷。”

說到最後,傅幼恩怨懟難掩,她後知後覺地呼吸一窒,忙看向鬱瓷,卻聽母親“嗯”了聲,唇邊隱約笑出兩隻小梨渦。

她分明笑得雲淡風輕,卻自有幾分溫柔的甜,好似春風吹入桃林,從蜜桃裡捎來沁人心脾的甜香。

而那張傅幼恩看了十數年依舊為之驚豔的芙蓉玉麵,此時被日光籠去小半,連睫羽都染上了碎金色,隨著幃簾的晃動明暗不定。

“阿娘,您覺得我做的對麼?”傅幼恩呢喃。

鬱瓷目光在小姑娘的肉臉頰上徘徊,手指癢癢,冇忍住又去作惡,“比起對錯與否,我現在更在意你帶了多少盤纏,能不能支撐我們抵達目的地。”

傅幼恩忙道:“阿娘您放心,我準備了三貫錢呢,一早就藏在匣子裡了,且舅舅家距離咱們的雲淮縣也不算遠,行過兩個白日就能到了。等到了雲川,見了舅舅,誰也越不過他去給您的婚事做主!”

說著,傅幼恩還打開旁邊的矮櫃作證。

矮櫃有二層,上層分左右兩格,左側是以麻繩串連、盤蛇似的堆在一起的銅幣;右側空蕩些,是疊起來的過所。下層塞了兩個包袱,顏色是低調的黑灰色。

傅幼恩一臉正色,“阿娘,如今是未時正,離暮鼓敲響的酉正還有兩個時辰。咱們現在出城,待那人發覺不對勁也晚了,那時城門封閉,他輕易開不得。”

傅幼恩痛恨自己“回來”得晚,若是早一些,不說提前幾天,哪怕隻是早幾個時辰,她都有更多的時間準備。何至於一切從簡,緊趕慢趕地到未時才啟程。

但轉念又想,她能得上天恩典,重生在叔父強娶阿娘之前、回到一切壞事發生之始已是萬幸,如何能再奢求其他呢?

“小小年紀繃著個臉做什麼?放鬆點,世上除了生死再無大事。”鬱瓷心道這孩子年紀輕輕,倒是挺老成的。

她崽子以前是這樣的嗎?

鬱瓷想了想,但一想就頭疼,暫時記不得了。

傅幼恩握緊母親的手,心裡漸安,“您說得對,我們已離開了傅家,縱然傅立德現任縣尉,掌治安緝捕之事,也斷斷越不到明府的頭上,不能大張旗鼓在暮鼓後開城門。”

“縣尉,公安.局局長啊……”鬱瓷歎了聲,“這手底下慣來有兵的,調遣起來還不是如臂使指?說不準城門還真能開。而且咱們坐的是驢車,他們如果乘快馬,哪怕晚出發,也不是冇有追上的可能。”

見傅幼恩惶惶不安,鬱瓷笑著補充道:“不過一切得基於兩點前提,首先他得知曉咱們往你舅舅家的方向跑了;再者得是回報大於付出才行。不然什麼開城門,什麼漏夜策馬尋人都是空談。”

圖錢?

三貫錢在那樣殷實的傅宅麵前不過九牛一毛。

圖人?

強娶寡嫂不是什麼光彩事,當然越低調越好,鬨得滿城皆知於前程有礙。更彆說對方隻任縣尉,而非一把手的縣令。

不知道為什麼,鬱瓷說完後發現她這便宜崽子臉都嚇白了。

“值得的……”

傅幼恩喃喃道:“因為阿娘您會成為他的青雲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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